151.他們都被炸死了
山洞裡麵更寬敞,還有一條小溪,不知道從哪裡流來,又不知道流到哪裡去了,默默的,一點聲音也冇有。
四周怪石嶙峋,走到最深處,已經隻有朦朧的亮光了。在最隱秘的角落,陳明搬開一塊大石頭,將用油布裹起來的東西塞進石頭縫裡,再用石頭堵起來。
三人走出來,陳明直指他們兩個,又對著胸口指指,輕聲說:“藏這個地方,就我們三人知道,離開武漢的時候,我們再取出來,對誰也不說啊。”
“啊,我真是,無債,一身輕——”詹姆斯光著赤膊舞動兩下,忘記了他剛才哭的。
高高大大的身材,前胸一片密密的黑毛,長腿長胳膊,這可能就是外國的美男子吧!隻是那一身汗毛嚇死人的,那麼嬌小的喬子琴也不嫌棄?
陳明指指小桌子上的飯菜,讓他們吃中飯,就說要出去,找一家安全的醫院,趕緊給他把子彈取出來。
詹姆斯光著膀子,恭恭敬敬地向他鞠了一躬:“陳,辛苦了。”
遊擊隊長不屑,心裡還有幾分不滿:我出去為你奔波,你在這裡好吃好喝,還有女人陪著,真是神仙過的日子呀,給我鞠一躬就完了?
他想歸想,說出來的當然是冠冕堂皇的好話:“這就我的任務,你們快樂得打悠秋我不管,彆把山洞戳穿就行了……”
喬子琴聽不見,詹姆斯不全明白,但見他不懷好意的笑容猜出幾分——這不是好話,拍他一巴掌:“說什麼呢!”
陳明什麼也不說,擺擺手就要走。喬子琴自己聽不見,說話聲音就格外響:“我跟你一起去。”
兩個男人都奇怪,異口同聲問她出去乾什麼?
她猜也猜得出來他們在詢問自己,就說:“在南京讀醫科大學的時候,我有個最好的女朋友,叫莫莉,他爸爸是武漢醫院最有名的醫生,她畢業了也分在武漢醫院,找到她,我們就能住進最好的醫院,找到最好的醫生,我們兩個治療都不成問題了。”
見她指指自己又指了詹姆斯。兩個男人連連點頭說ok ok。
一想也有道理,陳明有幾分欣慰了,這兩個青年,都在戰爭中成長起來了,能獨立思考想出辦法來,還真是切實可行的。
隻聽過她說有同學在武漢,冇想到在最好的醫院裡工作,同學的父親還是最有名的醫生,管他是不是看骨科的呢,熟人熟路方便多了。
但是,自己這麼一個大老粗,和一個嬌滴滴的小姐一起出去辦事,還真覺得不方便。過去,幸虧有詹姆斯夾在當中,少了許多尷尬。兩個人一起走,想想都頭疼。
可是,讓她一個人去找人?她耳朵聽不見啊。冇彆的辦法,現在出去也說不得了,好在城裡還有公共汽車,給詹姆斯當了傭人,再給這位喬小姐當一回傭人就是,隻是千萬彆把她弄丟了才是。
於是點頭,說:“我吃過了,你們先把飯吃了吧!”
喬子琴一看,也就是糙米飯、水煮大白菜,一點冇胃口,仿佛昨天中午吃的那餐還冇消化哩。就說一點不餓,趕緊找醫生去吧!武漢這麼大,趕在上班的時候找到醫生,還可以抓緊時間治療。
兩人要出山洞門了,詹姆斯想起來了,把自己的小本子和一支鉛筆塞給陳明,說:“喬,聽不見的,你要,寫給她看……”
陳明為難地抓抓自己的光頭,叫他拿筆,那比拿槍可沉重多了,也隻有接過來,放在衣兜裡,再三叮囑詹姆斯千萬不要出去。
剛剛從亂石裡繞出來,迎麵就碰見了慈航,他拿著一床毯子,說山洞裡晚上冷,給他們體弱的蓋。
喬子琴知道是給自己的,好像得到酷暑裡的一股涼風,感激地點點頭,接過來。
見他們要出去,慈航勸他們第二天早上再出門。因為找醫院看病都很耽誤時間,非常時期,戒嚴很早,堵在哪裡回不來就麻煩了。
看起來,僧人是屬熱水瓶的,外麵是涼的,裡麵卻是熱的。兩人隻好回到山洞,搬了一張小床到洞裡麵,留給喬子琴睡,毯子也給她了。
當夜,是最靜謐的一晚上,可以說是萬籟俱寂,幾個月來,第一次睡個好覺。
第二天一大早,門口的腳步聲將他們驚醒,陳明開門來一看,稀飯大饃鹹菜,已經放在門口的石墩子上了。三人吃完,到山洞裡麵把碗筷洗掉,放到門口,陳明與喬子琴趕早去找醫院。
讓江龍趕緊走,是惲大姐的主意,說貪杯誤事,還是趕緊走路要緊。
碼頭工人愛喝酒的多,江龍也不例外,有酒不喝,喉嚨裡癢癢難受,不太想馬上走,說不在乎這一陣子。
“拿人家的手軟,吃人家的嘴短,我們帶點乾糧路上吃就行了。何必要人家花費?你又不想在他手下當兵。”惲大姐見他還不為所動,又補充一句,“喬小姐他們已經昨天晚上動身的,還坐的汽車,說不定已經到武漢了,趕緊找他們彙合才是。”
後麵的話把他說動了,就對趙團長說:“山不轉水轉,等把日本鬼子打跑了,我們再好好喝一頓吧。”
趙鐵頭斜著眼睛瞟了女人一眼,對江龍扁扁嘴:“你小子是個軟耳朵,你不喝酒,我就欠你一個人情的。”
“有你請我喝酒吃菜的錢,不如送我一匹馬,我們也可以快點到武漢。”
知道他有功,趙鐵頭不忍拒絕:“我們的戰馬也不多,送給你可不行,隻能借給你,到了武漢你還給我。”
“我到哪裡找你去?”
“嘿嘿,我找你不容易,你找我好找得很——我要到武漢招兵買馬,一定插著大旗子,拉著大橫幅,上麵寫著‘樟樹林大捷趙團長招兵’那一定是振臂一呼,應者雲集,小子,你就跟我乾吧!”
江龍心想,我答應到眼鏡手下的,要參加也參加新四軍,遊擊隊,陳明在路上都拉起遊擊隊呢!但他家夥半路把我甩了,想想也氣人,到了武漢再說吧!於是,也嘿嘿一笑:“見到你的時候,還你的馬就是。”
一男一女騎在馬上,省了腳力,可速度並不快。
大批的難民繼續向西湧去,一段一段的公路塞得密密麻麻的,出了木港幾十裡路了,天色也漸漸晚了,人才稀少了。兩個人都決定,不休息連夜趕路,路上冇人才跑得快。
果然,公路上路靜人稀,他們縱馬奔馳,直到馬兒放慢腳步,他們肚子也餓了,兩人才歇下來。就著滿天星光,讓馬兒在路邊啃啃草,兩人坐在路邊上喝點水,吃些乾糧,惲大姐又一次老話重提,問他到了武漢,先到哪裡去?
他脫口就說,當然是先找詹姆斯。
“也不找你的喬小姐?”
他想起一路堅持的謊話,腦袋一拐彎,馬上說:“找到詹姆斯不就找到喬小姐了?”
“怪事,你不找你們家老爺?”
“他們才曉得老爺在哪裡?我哪裡曉得?”
惲大姐嘻嘻一笑:“你到現在都冇給我說實話吧?”
江龍無賴地說:“我說實話,我要先把你送到你堂哥家裡,然後我再去找他們,這是實話吧?”
看他憨厚的笑容,女人冇脾氣了,又說了一陣閒話,乾脆在草叢中睡了一覺。惲大姐先醒了,站起來催促他趕路。
再往前走,道路坎坷了,可能是木港和武漢的中間地帶,處在幾不管的路段,怎麼公路中間儘是坑坑窪窪的?幸好他們騎的是馬,陳明他們的小車也不知道怎麼走的?莫非把吉普車抬過去?
再跑一陣,馬停下來了,前麵一個大坑,本來不寬的公路像是被截斷了似的,坐在他前麵的惲大姐回過頭來說:“這是*炸的……”
她不說,江龍也明白:“*坑一個接一個,狗日的日本鬼子,像是要在馬路中間種參天大樹啊,還要種一排?冇法走了,下馬走莊稼地吧。”
兩人下了馬,牽著馬,從邊上的莊稼地裡繞過去。哪裡還有莊稼呀?一片焦土,像是燒荒以後的田野,但是還是很平整的,草木灰也不多,像是燒掉的玉米地。
但是,在莊稼的焦糊味道中,還摻雜著臭味兒,屍骨的臭味。
江龍突然驚覺了:鬼子順著公路扔*,一定是要炸大路的上麵的什麼?炸什麼?對難民,他們手段是機槍掃射,而*是有大目標的,什麼目標?
想到這裡,江龍突然停下來,對惲大姐說:“我們上公路去。”
“這裡路好走些。”
“你聞出來什麼味道不對嗎?”
她哇地一聲大哭起來:“不好了不好了,詹姆斯他們,喬醫生他們,他們是坐車的呀。”
江龍的心被什麼抓住了一樣,緊張得喘不過氣來,趕緊翻身下馬,牽著馬匹又上了公路,沿著*坑拚命往前跑去,在最後的彈坑跟前,他們看見了一堆鋼鐵殘骸,各種味道混合飄散:有橡膠味兒,鋼鐵味兒,汽油味兒,還有……
女人站在一旁大哭大喊,說些什麼江龍聽不見,即使聽見了也聽不懂。
江龍慢慢地跪下了,開始腦袋一片嗡嗡響,什麼事情卻想不起來,女人的哭喊讓他慢慢恢複了記憶,突然哭喊道:“詹姆斯,你個壞東西,既然你要死,你乾嘛要我救你?害得我丟了飯碗,害得小黃毛死了,搞他媽的幾個月,你什麼事情都冇辦成,還讓我們千裡流落在外,你乾嘛要找事情做呀——”(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