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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烈士遺屬信任他

2026-06-23 作者: 李幼謙

女人捂著臉嚎啕大哭:“不是的……大兄弟,你是個實在人,你家小姐幫了我,剛才你又給我幫忙上了船,我才心安,路上怕有日本奸細,不敢說,我丈夫是國軍團長,在抗日前線陣亡了……”

“哦,他是出川抗日的軍官……”陳明充滿敬意地站起來,向她鞠了一躬。

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隻是捂住臉哭啼,孩子懂事地進來:“媽媽,船艙裡悶熱,你到外麵透透氣吧!”

女人捂著臉,走出船艙,趴在欄杆上哭得肩膀一聳一聳的。少年進門來拿毛巾,要媽媽去洗把臉。

鐘太太走了,少年這才走進來,仰著臉對陳明輕輕地說:“叔叔,我看你不像個下人。”

“難道我像上人麼?”陳明咧嘴一笑。

少年認真地說:“彆哄我,我也是國中二年級的學生了。”

“嗬嗬,文化比我高。那麼,你看出來我像是什麼人?”

“不管什麼人,反正我看你像打鬼子的,而且是非常堅決非常勇敢的那一類,而且你們是有秘密的——”

陳明和他拉拉手:“好聰明的孩子,但是要機智一點,對任何人都不要說啊,因為船上說不定就有日本特務。”

孩子站起身來,趴著鐵門對兩頭望了,隻有船艙前麵有人,他又退回來,坐到陳明邊上,悄聲地對他說:“我也有秘密,告訴你,我爸爸是國軍團長,是抗日的川軍,你聽說鐘團長嗎?”

陳明搖搖頭。

“哦,對了,你不是國軍,那就是這個——”

見他伸出右手的四個指頭,陳明把他四個指頭捏攏來,隻是淡淡笑笑。

孩子又問:“你知道饒國華嗎?”

陳明由衷地豎起大拇指:“23集團軍145師中將師長,英雄啊!”

少年驚訝地說:“你了解得這麼詳細,跟我說說好嗎?”

這個時候應該在查票了,他必須要在這裡躲一陣,於是和孩子講起來:“他們在安徽打仗的。”

“你是安徽人嗎?”

“我跟你說吧!1937年10月以後,淞滬戰役轉戰到安徽南部廣德戰場,那一仗,打得好慘烈……日軍發起總攻,傾瀉了成千上萬噸的炮彈、*。饒國華的部隊苦戰三晝夜,陣地失守,傷亡極慘重……最後他們就剩下一個營的人員了……”

“那裡,就有我爸爸……”孩子已經泣不成聲。

“啊?你爸爸是饒將軍的部下?他們死得慘啊!”

“你說,繼續說。”鐘雷鳴用手背擦去了眼淚。

陳明沉痛地說:“饒將軍對剩下的人鼓動道:前人史可法曾說過‘以城為殉’,我誓與廣德共存亡!於是,他們剩餘的僅一營部隊衝入敵人當中,想恢複陣地,但是寡不敵眾,已經重重包圍了,最後打到彈儘糧絕,11月30日晚上,他舉起手槍,對著腦門開了一槍,慷慨成仁了,年僅44歲……”

“你怎麼曉得這麼多?”

“因為,廣德是我的家鄉,饒將軍就在那裡犧牲的……”其實,陳明在說謊,他不是那裡人,隻是為了讓孩子確信。

“可惜,爸爸冇來得及跟我說這些,他就戰死了……”少年哭得很傷心,“你就隻知道大官,不曉得我父親是怎麼死的嗎?”

為了安慰後人,他隻得繼續編造下去:“我不知道具體名字,但隻聽說過有一個團長戰鬥到最後,鬼子喊著抓活的,一起湧上來,他冇有子彈了,抱著一個鬼子滾下了懸崖……”

“那就是我父親,一定是的……人們發現他的時候,身邊還死了一個鬼子。”小鐘哭著喊著。

陳明流血不流淚,可是被孩子感動了,第一次摟起一個少年,以從來冇有過的溫馨撫摩著他的腦袋:“孩子,你爸爸也是英雄……跟饒將軍一樣是英雄,以後,我回去,在家鄉的紀念碑上,刻上他的名字……”

“謝謝你。我爸爸就是跟饒將軍一起離川的,將軍對家裡人說:‘我此去,為國而戰,義無反顧,我萬死不辭!’”

“你記得這麼清楚啊!”

“因為我爸爸就是記住了他的話,把它寫下來,交給我爺爺的。我爺爺也送我爸爸一麵旗子,你知道上麵寫的什麼嗎?”見對方搖搖頭,孩子從他懷裡掙紮出來,要去夠上鋪的箱子,“在那裡麵,我拿給你看。”

“你拿不到,我幫你拿。”陳明取下箱子,放在下鋪。

孩子從脖子上取下鑰匙,打開箱子,裡麵有染血的軍裝,皮靴,褲子,襯衣等男性的軍用物質,還有一個盒子,用白布包著,正中間是粗重的墨汁寫著一個大大的“死”字。

陳明駭然地盯住那個盒子,他已經明白那是什麼了。伸手止住孩子繼續動作的手:“我知道了,就是這個字——”

“不,還有字,像詩一樣,合仄押韻的字——”他取下那塊白布,展開來,上麵有黑色的楷書,“你看,這裡寫著‘幸吾有子,自覺請纓。賜旗一麵,時刻隨身。傷時拭血,死後裹身。勇往直前,勿忘本分!’”

少年還顯得稚嫩的聲音卻念出了鏗鏘的聲調:這是英烈家鄉父老鄉親的囑托,這是英雄男兒獻身國家的豪邁誓言。

陳明看著看著,這個鐵漢子內心也震動了。他看著骨灰盒那麼樸素,那麼單薄,木頭盒子上麵隻是簡單地刻著幾個字:“鐘天成烈士永垂不朽”字跡粗枝大葉卻字字千鈞。

他冇有與川軍打過交道,卻聽說他們與紅軍打交道的時候並冇有值得炫耀的成績,他們的內戰也轟轟烈烈,他們也橫行鄉裡魚肉百姓,但在民族危亡的關鍵時刻,用自己的熱血和生命,譜寫了“川軍能戰”、“無川不成軍”的美名,顯示了中華兒女的錚錚鐵骨。

陳明萬分感歎,接過那塊白布,將骨灰盒規規矩矩地包紮起來。

就在這個時候,門邊響起女人的聲音:“鐘雷鳴,你怎麼把箱子打開了?那裡麵都是你父親的遺物啊——”

少年朗朗地說:“我隻是要給叔叔看看,我們全家都愛國——”

“鐘太太,對不起——”陳明轉身過來,向門外的鐘夫人鞠了一躬,“我知道這是英雄的骨灰,我在向他致敬——”

女人的眼睛還紅著,現在又淚眼盈盈,進門來合上箱子,把鑰匙又給孩子掛在脖子上,含著淚說:“兒子,鑰匙交給你保管,就是要你與父親一樣,將來保家衛國,誓死不當亡國奴。”

鐘雷鳴說:“媽媽,我知道你的心思,我給叔叔看,他也是個愛國者,希望他能和我們一起到重慶去。”

“孩子,不要耽誤他人的事,他到宜昌就要下船的。”鐘太太搖搖頭,跟著又對陳明說,“真冇想到,回川的路這麼難走……隊伍上本來還派了他的通訊員護送我們回家的,冇想到遇到敵機轟炸,他為了掩護孩子被炸死了……”

陳明心一動,可惜來不及了。問她靠什麼買票的。女人說,輪船公司有接待,有他爸爸的烈士證件,才能拿到船票,才專門給我們安排了房間……

“這已經到家門口了,輪船就是家裡接你的船……”陳明隻有安慰她。

女人剛把箱子蓋起來,突然傳來飛機的轟鳴聲。

“不好——敵人的飛機來了……”

鐘雷鳴在路上已經見過敵機的轟炸,嚇得膽戰心驚,馬上撲在陳明的懷裡:“叔叔——我怕——”

“這怎麼辦?”女人也知道,在長江上遭遇轟炸,比陸地上更危險,因為無處可躲,驚慌地反而坐到床上了。

兩個都是烈士的親人,隻有自己保護他們了。陳明趕緊從天花下扯出三隻救生衣,一隻遞給鐘太太:“趕緊穿上!”

“難道我們要下水?”

敵機不止一架,沉船是免不了的。但他不想增加他們的恐慌,隻是把另一隻救生衣給孩子穿著。

茶房跑來了,驚慌地說:“你們——”還冇說完,已經響起爆炸聲,來人倒在走廊上。

見鐘太太已經穿上救生衣,陳明推她出去。女人站住不走,卻在那裡打開包袱。陳明催促趕快走,說人比什麼東西都重要,否則如果船翻了,船艙裡麵冇辦法逃脫。

女人固執地把包袱打開,要把包袱皮撕開。陳明問她乾什麼?

“拜托你,給我撕下一條布來,把箱子捆在手上。”

這都什麼時候了?還顧得著箱子?

“除了孩子,就是我的丈夫,他在木箱子裡。”

外麵已經有人大喊:“飛機來了——快!防空炮!”

固執的女人,愚蠢的女人,但是已經來不及囉嗦,陳明扯起被單,撕下一條,三下兩下,把木箱栓到她手上,拉著已經說不出話來的少年出了門。

女人跟在他後麵,卻十分鎮靜:“我帶著箱子,麻煩你帶我兒子,拜托了。”

外麵已經亂成一團,噠噠的防空機槍和防空炮聲響起,轟轟隆隆的爆炸聲一聲緊一聲,不時響起的飛機呼嘯聲、*爆炸聲、防空警報聲、炮聲響成一片,輪船已經變成了地獄。(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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