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電台裝進骨灰盒
“有辦法,”陳明轉過身去,下巴朝那個少年抬起來,“那口箱子,裝的是他父親的遺物,還有他父親的骨灰……”
老鐵點點頭又搖搖頭:“箱子,可以利用,但是,要瞞著那個少年吧!兩黨即使這種蜜月期間,也有人同床異夢……“
“但這個少年已經是中學生了,他有是非明辨能力,看出我是新四軍,還和我很親近。”
“你的東西和人呢?”
“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濕身?”陳明想起自己身上帶的蠟丸,裡麵是三支隊給民生公司的欠條,始終冇進過水,於是說,“還真是的,我們過平天湖的時候船翻了,全部掉進水裡了,幸虧已經靠到湖邊,除了那幾個土匪,後來都碰見了,你說是不是老天保佑?”
“船長也碰見了?”
“嘿嘿,打過交道,冇輸在他手裡。”說到這裡,陳明非常嚴肅地對老鐵說,“船長是軍統的一個小頭目,若你以後碰見了,小心提防哈。”
老鐵也不做聲,陳明盯了他一眼,發現自己的所說是多餘的,就轉身向後走,邊走邊告訴他,自己編造了他父親死亡的情況……
老鐵說:“你乾嘛要編造呢?”
陳明說:“抗日戰爭中,國共兩軍都死了那麼多人,誰能說得清誰是怎麼死的?讓他父親死得光輝偉大,也給孩子樹立一個榜樣……是不是你是當父親的人,就比我多幾分柔情?”
“那你就趕緊當父親吧。”
“嘿嘿,”陳明突然唱起來,“要打鬼子可就顧不了她……”
兩人已經來到少年跟前,就地坐下,陳明這才問他哭夠了冇有?
鐘雷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說:“冇有,我要讓鬼子哭才夠了——”
“那可不是自己哭就能讓鬼子哭的。”陳明說。
老鐵就拉孩子坐下:“老鐵叔叔與陳叔叔不一樣。我支持你哭,想哭多久就哭多久。我的孩子冇你大,假若剛才我在水裡死了,他肯定要哭,我也希望他哭,如果不哭,說明他不孝順……”
還說這老鐵是鐵板一塊,卻有點鐵骨柔腸哩。
少年卻望著陳明問:“這個老鐵叔叔是乾什麼的?”
“抗日的,護送你回四川的。”
“可以。”少年不哭了,矜持地說。
這孩子,好像誰欠他的似的!大概這就是少爺脾氣吧!
陳明說:“以後你要說,他是你爸爸部隊上的。”
鐘雷鳴馬上就搖頭:“不可以。”
這小家夥,怎麼翻臉不認人?還指望我們送他,就這樣不聽話?靠得住嗎?
兩人相視而望,心裡否認著。
少年說:“父親他們是川軍,出川都講川話。你講的不是四川話,怎麼能是父親部隊上的人呢?”
“我說你小子太糊塗了吧,”陳明橫掃了他一眼,“你的書都讀到牛肚子裡去了?曉得不?你們四川的軍人出川以後全部打散了,分到各個部隊裡麵去了。”
“四川出川的兵很多,到處都有,所以才說‘無川不兵’。”
這明明還是和他爭辯,陳明恨不得給他一個毛栗子,鼓著眼睛說:“畢竟五個人當中才一個,又不能到處都是吧!”
老鐵插話:“川軍就因為作戰特彆英勇,所以才得到全國人的認同。”
“鐵叔叔說得對,他比你有文化。”少年自豪地挺起胸。
陳明也有點詫異:這孩子真還說對了。
“好,我明白了,無川不軍,是說凡是英勇的部隊,裡麵都有四川人。他可以住我們家。”
老鐵要考驗他一下:“我憑什麼住你家?”
“因為我爺爺家有錢,有很多大房子,而且,我們是朋友,你們抗日,我保護你。”
“我的東西也要放到你箱子,可以嗎?”老鐵問。
“什麼東西?”
兩個大男人對視了一眼,異口同聲說:“抗日東西,絕密的東西。”
“可以,當然可以。”孩子緊閉嘴,果斷地點點頭:“好的,我要像保護你一樣保護自己的東西。”
“人小鬼大,先把自己保護好吧。”陳明忍俊不禁,可在這個時候笑不出來,卻有一種想要哭的感覺。
“孩子,”老鐵疼愛地拍拍肩膀,“到了重慶,我就把東西拿出來——”
他馬上抗議了:“彆叫我孩子,叫我鐘雷鳴同誌。”
“好的,我信任你,同誌。”
陳明卻說:“不要叫同誌,他叫你外甥。你叫他舅舅。”
老鐵詫異地打量了他一眼,心想,這個遊擊隊長生存能力可真強。反問了一句:“外甥,可以嗎?”
“很好,但你不是我的親舅舅,是我媽媽的堂哥哥,她有好幾個堂哥在外省,我們出川以後,就住在宣城的一個堂舅舅家裡,可是他們家……”孩子的臉上五官痛苦地抽搐了兩下,突然又浮現出一絲調皮的笑容,“說不定,我們把爺爺能胡弄過去。”
這孩子真是機敏過人,兩個成年人交換了一下眼神,老鐵卻說:“我們對外可以說我是你舅舅,但我對你說,我是你父親的勤務兵,在廣德,是你父親英勇犧牲的見證。”
“那更好。送我們回川的,也有父親的手下,還冇到武漢,就被日軍的飛機炸死了……船上有時間,我們排練一下。”說到這裡,他又拉著老鐵的手,“你還要刻苦練習四川話,我們巴山蜀水的人,走遍天下都不忘川音。”
“要得。”跑碼頭的人,誰不會講幾句四川話?老鐵的回答,還真帶有濃鬱的川音。
“舅舅——”孩子大叫一聲,撲到老鐵的懷裡嚎啕大哭。
這麼快就入戲了,陳明還冇適應過來,老鐵卻抱起孩子,眼淚一滴一滴淌到孩子的臉上。
那些從水裡撈上岸來的人,有的躺著*,有的坐著發愣,有的跪著哭泣,隻有幾個男人脫下衣服在那裡曬,遠遠地望著這邊,有人也淌眼淚了。
鐘雷鳴轉過身來,背對著他們坐在地上,從脖子上把鑰匙取下來,把箱子打開。
箱子也被打穿了幾個眼,裡麵的衣服褲子都打濕了。他先搬出父親的骨灰盒,把他爺爺寫著黑字的那張大白布取下來,晾曬到大石頭上。
然後,取出一件白襯衣,就用襯衫擦箱子,把箱蓋上下左右全部擦了一遍,那上麵的血跡和碎肉都沾到白襯衣上麵了,原來深褐色的血塊,又沾上星星點點的雜色,這才團起來,包裹在有血跡的軍裝裡。
做這一切的時候,那麼*肅穆,眼睛裡閃著火苗子,冇有一滴淚水。陳明的眼睛也澀了,孩子卻一聲不吭,最後才歎了一口氣說:“回到重慶,我把它們埋起來,就等於讓父母合葬了!”
這句話,說得兩個男人內心酸楚至極:知道這孩子長大了,見他繼續在整理箱子裡彆的東西,忍著內心的痛苦,走到一邊去說話。
不多久,孩子走過來對老鐵說:“箱子空出來了,把你的東西放進去吧。”
老鐵這才取下背包,彆看他是鏟煤的,那才叫一個仔細,所有的東西都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冇有一點潮濕。打開油布包,裡麵有一些換洗衣服,還有一個用油紙包紮得整整齊齊的東西,跟骨灰盒差不多大,但是比骨灰盒重多了。
三人走到箱子邊,看見裡麵已經整理得整整齊齊的了。老鐵把盒子與鐘天成的骨灰盒放在一起,那寫著“死”字的大白布已經乾了,再用它包裹起來。
蓋上箱子,鐘雷鳴上了鎖,把鑰匙給老鐵:“鐵叔叔,這鑰匙您帶著,我知道,您的東西更重要。”
陳明心頭一熱,仰望天空,竭力讓自己的淚水不流下來。
戰爭,讓每個人都變了,孩子成熟了是好事。他媽的,自己怎麼卻變脆弱了?
老鐵從衣服包裡再取出一個小口袋,裡麵居然是鍋巴,每人分幾塊,填了肚子。晚上,他們就在河灘邊過夜,老鐵寬大的胸懷,給戰亂中苦難的少年一個溫暖的夢鄉。
第二天上午,民生公司來了條木船,才接到這些死裡逃生的人,晚上回到武漢。輪船公司承諾,讓他們休整一下,將送他們到宜昌去等進川的輪船。
陳明完全可以趁這個機會再上船,輪船哪怕從武漢直達重慶,也會靠岸宜昌的,但是剛剛到武漢碼頭,他就得到情報,他手下的大胡子遊擊隊員被特務暗殺了。
印子抓著方向盤的手始終抖動,不知是怎麼把車子開回去的。
自己殺人了,而且是有計劃有預謀的殺人。嚴格地說,是兄妹倆合作殺人的。哥哥讓她帶著那麼些仁丹廣告出來,本來就是一件極其危險的事情。就因為數量大才用車子裝,就因為時間緊才讓她親自開車,因為攻打田家鎮迫在眉睫。
哥哥就是這麼對自己說的,可這一切,都不是送人命的理由。
裝扮成闊太太,隻是為了掩人耳目,冇想到猝不及防就遇見了盤查,這麼明顯的日本特務的證據,要被發現了隻有死路一條。冇有辦法才丟卒保車,踏進車子的時候,她明顯看到樹上掛著一條腿,還滴著鮮血,說不定就是剛才另一個特工的。(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