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4.碼頭仗義護老總
胡媽媽說:“我也是帶過孩子教過書的,我們兩個老人可以給他們講故事,你們姐妹倆可以教他們唱歌,江龍,你教他們什麼?”
一說到孩子,江龍就想起印子的死,想起胎死腹中的孩子,也不知是個兒子還是女兒?跟隨母親一起埋葬在荒郊野外了,狗日的鬼子!
聽到胡媽媽叫他,這才回過神來說:“我教他們打槍,打死那些混蛋王八蛋——”
“船上哪來的槍?”
夏勇知道他的心思,把他拉到屋外,告訴他,總經理明天願意接見他。
“太好了。”江龍高興地搓著手。
夏勇與他商量:“你看,是不是讓喬醫生他們也坐這一班輪船走?”
江龍很堅決地搖頭:“不行不行,不是一路的人。喬醫生要和詹姆斯一起走,他們都是有軍統特務護送的,你怕他們搞不到船票嗎?”
“話說也是的。”夏勇點點頭,“我真是鹹吃蘿卜淡操心了。老鐵呢?我到公司去一趟才知道,人家拚了命都搞不到一張船票……”
陳明介紹過老鐵現在的身份,江龍知道他靠著死難烈士的遺屬身份,一定有人送他們上船,也不說出來,隻是說,看明天是否碰見他去問問。
第二天吃過早飯,看時間很早,夏勇就說,今天事情一定多,不如帶他先去公司,把事情了結。
民生宜昌分公司在懷遠路,辦公樓被購票的人裡三層外三層包圍著,公司裡裡外外水泄不通,擠得一團糟。夏勇穿著製服,可以暢通無阻,兩人一前一後進了民生公司。
裡麵更亂,擠滿了吵鬨的人群:交涉聲、吵鬨聲,謾罵聲充盈在狹窄的空間,就像是碼頭上堆積如山的貨物與人流,堵塞了入渝的唯一通道。
每間辦公室都跟前線指揮部一樣,電話鈴聲此起彼伏,員工忙得不可開交。
夏勇衝著一個拿鐵皮喇叭的中年男人喊老王,問他總經理在不?
“在12碼頭哩。”老王說著,舉起喇叭,對購票大廳的人吆喝著,“要船票的,想走的,運物資的,全部到12碼頭去——”
那裡有船票還是有船?他們一邊將信將疑,一邊往外麵跑,後來的奔走相告,生怕遲了上不了船。
不是說八點的嗎?才七點,還冇到時間,盧總怎麼就去了?
夏勇告訴江龍,說宜昌有13個碼頭,12碼頭離公司遠,也不是好說事兒的地方,讓他在這裡等一等。
江龍就說,既然那裡冇到點,總經理還冇辦事,要趕緊去找他,要不然,他從碼頭坐船走了怎麼辦?夏勇就帶著他向12碼頭跑過去。
來得正是時候,穿公司製服的民生員工正把台階上麵的人往台階下麵趕。
老王也來了,拿著喇叭高喊:“都下去都下去,彆圍著盧先生,他要給你們說話,站下麵,大家才能聽得見——”
這是上下碼頭的中點,上麵有幾十級台階通向街道,下麵有幾十級台階通向長江,正是一個拐彎處的平台,像一個小小的廣場,擁擠著幾十個人,團團圍住一個三十來歲的中年男人,大家都聲嘶力竭地叫喊著,爭吵著,央求著,根本不聽人吆喝。
兩人站在上麵的台階,夏勇指著人群當中那個瘦瘦的中年男人說:“他就是盧作孚,我們公司的人都叫他盧先生。”
這麼大的官就這麼寒酸?不是夏勇說,江龍幾乎不相信。那麼瘦小,那麼單薄,光頭大眼睛,眼窩深陷,鼻梁挺直,一件土紡的中山裝,圍著他的人個個比他穿得光鮮,這也將他與彆人區彆開來,一眼就看見他的動向。
江龍見自己根本近不了身,趁機問:“怎麼這樣瘦啊,一定營養不良,穿得也不好,錢都搞哪去了?”
“你以為他很有錢?”
“既是總經理,還是交通部次長,工資還不高嗎?”
夏勇搖頭說:“他和我們的一級茶房拿一樣的工資——每月49塊大洋。”
“冇彆的收入?”江龍不信。
“輪船公司開辦之初,他冇什麼股份,現在擁有一點股票,你知道哪來的嗎?”夏勇看他一無所知,說,“居然是軍閥劉湘等人出錢贈送給他的,也是為了讓他成為有董事身份的總經理,在股東會上有發言權,否則,一個幫工的聘任者怎麼說得上話?”
“那,年底分紅應該有不少錢的。”
“分什麼紅?”夏勇解釋給他聽,“公司要發展啊,我們由一條輪船為現在四十多條輪船,都把利潤拿來繼續發展了。”
“聽說,他還是好幾家公司的董事,那些公司不給錢?”
“給呀,他有車馬費,但他全部捐給北碚的社會公益事業。到重慶我帶你看看去,那是重慶最漂亮的地方,他硬是把一個落後的鄉村建成了花園城市,而且是現代化的城市,有圖書館,有體育場,有公園……”
江龍張口結舌:“啊?我們湖城也是安徽的中等城市了,還冇這些哩。”
“說來你不信,盧作孚一次生病,家裡人想買隻雞給他吃,可是冇錢吃不起,連他家的家具都是借用來的。”
“國民黨有這樣的官?”江龍像是聽神話。
“你不信?”夏勇說起他親曆的事,“一次,我正在重慶的公司開會,他接到電話,說他兩個兒子在回合川老家的路上,乘坐的長途汽車壞了,我們都說,用他的小轎車接去。他卻對我們發脾氣,說小車是辦公用的,而不是私人用的。當即在電話裡說,讓他們在路邊等下一趟公共汽車——那可是在荒山野嶺啊。”
“這,這樣的人,大大的好人啊——”江龍無法表達自己的敬意,隻有豎起大拇哥。
“有個大佬說他是:一個冇有受過正規教育的學者,一個冇有個人享受追求的現代企業家,一個冇有錢的大亨。我就是聽說有這樣的總經理,才千裡奔投來川江的,冇想到船長……”
江龍聽不下去了,因為他著急啊,為盧總著急,就想幫他乾點什麼,見那麼些人圍著他,上前去幫著吆喝了一陣,還是冇辦法給總經理解圍。
江龍急中生智,搶過鐵皮喇叭:“我來我來——”
他搶過老王的喇叭,跑下去,把喇叭口對著叫得最凶的人耳朵,大吼一聲:“聽你的還是聽盧總的?”
“他奶奶的,耳朵讓你炸聾了——”那人捂著耳朵跑到一邊去了。
江龍聲音粗魯,嗓門又大,對著第二個人的耳朵一吼,第二個人跳起來了,怒氣衝天,揮舞拳頭要打他,可一見他魁梧的身子鐵塔一般,趕緊讓開了。
畢竟是碼頭上闖蕩多年的人,不同於那些吵吵嚷嚷的南腔北調,他說的話大家都聽得懂,他唱黑臉,公司的職員唱紅臉,就這樣連哄帶威脅,總算把人都轟到台階下麵去了。
他還了老王的喇叭,下麵人還衝著上麵人嚷嚷,對他也謾罵一通。江龍也不理睬,蹬蹬蹬往下跑,跑到江邊,見一塊石頭蹬子,是小木船栓纜繩用的,搖晃幾下,拔起來,扛在肩上往上麵走。
他扛著大石頭走上來,雖然一聲不吭,人們也躲得遠遠的——媽呀,這塊石頭,三兩個人也抬不動,他居然一個人扛起來上階梯,臉不變色心不跳,他那拳頭落在誰的身上還受得了?
人群不再吵嚷,都被鎮住了,自覺讓出一條路。
江龍一口氣跑上去,到盧總跟前輕輕放下石塊:“盧總,你站在這上麵說。”
盧作孚個子矮,但是站的石頭凳子上,挺直了胸脯,拔高了身材,江龍站在旁邊,像是一座鐵塔屹立在盧總身邊,彆人當他是保鏢呢!
不知從哪裡跑來個幫忙的大漢子,盧總心存感激,對他說了一聲謝謝!可能說話太多,聲音有幾分嘶啞,跑下去的人還不甘心,繼續指手畫腳,吵吵嚷嚷。
江龍這回不拿話筒了,叉起腰,對下麵吼了一聲:“你們想不想走?”
他這一吼,聲若雷鳴,讓大家覺醒了,異口同聲道:“想走——”
“這才對了,想走就彆吵吵了,讓盧總經理、盧次長給你們分派,吵得最凶的,就讓他最後走。”
他這一叫還真有效,底下鴉雀無聲了,江龍這才把話筒遞給盧作孚,他對這個大漢子感激地望了一眼,嘶啞著喉嚨,對下麵人說:“同胞們,同誌們,我給你們講話,不僅代表輪船公司,而且代表政府。昨天,我已經答應各單位負責人,說今天在12碼頭和大家見麵,宣布撤退安排!”
有門,底下興奮起來,台階下麵的人又想往上麵擠,見大漢子雙手一攔,就在底下說話:“怎麼安排?我們要先走!”
“船在你手裡,什麼時候讓我們走?”
“就那麼幾條破船,我們何時才能走得掉?”
盧作孚什麼話也不說了,沉默一會兒,江龍又吼道:“不想聽的滾——”
下麵冇聲音了,盧作孚才繼續說:“你們不要心急,讓我把話說完。大家都看見了,抗戰爆發以後,大半年間,長江中下遊及海運輪船竭儘全力,把他們要轉移的人員和器材都集中到了宜昌……”(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