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5.當機立斷理亂麻
底下人議論紛紛,南腔北調的,有人說從上海來的,有人說從南京來的,蘇州常州無錫湖城安慶……長江沿岸的各個港口都有人來,都有物資來,等了三五個月冇走的都有。
“聽總經理說!”
輪船公司員工幾乎每天都要應對這樣的場麵,一個個早已疲憊不堪,還是隻有江龍扯開嗓子來對付他們:“既然你們都急著要走,彆囉嗦了,那都要聽盧總的。”
“幾乎,全中國的兵工工業、航空工業、重工業、輕工業的生命,完全交付在這裡了。武漢即將陷落,那麼些人都要撤離到重慶去,多少萬噸以上待運的器材都在宜昌擁塞著,你們看看碼頭上麵……”盧作孚指指他的身後。
眾人看去,貨物如山一樣到處都是,人像是蟻群一般密密麻麻,大家隻有歎氣。
他繼續說:“宜昌沿江兩岸已堆積如山,碼頭冇地方放,有的甚至放到田野上、放到莊稼地裡,都在等待轉運。而我們,僅有的一點運輸能力,能夠適於行駛三峽上遊湍急流水的,卻由於我們的爭吵和扯皮,幾乎陷於停頓了!你們看看長江上麵吧,有船嗎?”
他說到這裡,下麵的人情不自禁地扭過頭去,滔滔的長江水邊是寥寥無幾的小木船小輪船,怎麼把自己的家當、自己的財產、自己的心血運走啊。
說起來,有的心急如焚,有的眼含熱淚,有的泣不成聲。一個個恐慌起來,都說自己最重要,都要先走,爭先恐後、相互責罵、爭吵不休。
還有幾個大嗓門的,說人最重要,首先應該讓人走。
“是的,人最重要。”盧作孚點頭道,“難道你們冇看見嗎?有幾萬從各地撤下來準備入川的人員,不少是教師、醫生、工程師等等中國各界的精英。我們的城區才兩平方公裡,一下擁來這麼多人,所有的房屋都已擠滿了人,不少人隻好露宿街頭。有的已經等了一個多月還買不到船票。而這個時候,張自忠將軍率領的第33集團軍,正在漢水防線阻擊日軍,幾十萬出川增援的軍隊和裝備,正迫不及待要奔赴戰場……”
又有人叫起來了:“我們也是人,生命麵前人人平等,憑什麼他們重要些?”
底下一片嚷嚷什麼,盧作孚聲嘶力竭,想要說話,一陣劇烈的咳嗽,讓他蹲下來縮成一團,夏勇一邊給他捶背,一邊低聲問:“盧先生,我來說幾句好嗎?”
對方點點頭,知道他口才好,蹲在石頭上,把喇叭遞給他。
江龍正要下去對他們怒吼,見夏勇要說話了,趕緊打住。在木港聽過他演講,知道他在學校就是個著名的演講家,一路過來,獨自領著學生宣講抗日的理論,鍛煉得口才更好了。
夏勇身材高挑,站出來就引人注目。他的自如,他的氣度,他的冷峻,還有他英俊的外貌都有一種魅力,讓底下的人沉默了一會兒。
他清了一下嗓子,等待靜場,用很平穩的帶著磁性的很優美的東北話說:“同胞們,你們害怕了嗎?”
怎麼一開頭這樣說?台階下的人像炸了鍋一樣,舉起拳頭朝他怒吼:“你才怕哩!”
“哪裡跑了一棵蔥,插在鼻子裡裝大象,你他媽是誰呀!”
“你不怕,怎麼不到前線打鬼子去?”
“說句老實話,我也怕,”夏勇坦誠地說,“我們不是怕敵人的殺戮,我們不是怕鬼子的凶殘,是怕我們的家鄉遭到淪陷,我的家鄉已經淪陷,切膚之痛冇齒難忘啊——”
他的深情打動了大家,一個個唏噓不已。
“日本軍人已經節節逼近了,武漢已經保不住了,我們怕日本鬼子打到宜昌來。中國以一己之力獨抗日軍,重慶是我們最後的退路,宜昌是重慶的大門,這裡積壓的物資和集聚的大量人員,是你們身家性命之所在,也是我們這個國家避免亡國命運的希望所在。你們說是不是?”
台階下麵的人麵麵相覷,不得不承認夏勇說的是事實。
“我們知道,在場的諸位都是單位的領導,你們最明智,你們最懂得利益相關,如果冇有我們重要的機械設備,我們拿什麼造武器去對付敵人的槍炮子彈?但所有的機械設備都是靠人操縱的,如果冇有知識文化,冇有我們的社會精英,我們所有的設備都是一堆廢銅爛鐵。”
夏勇與盧作孚不同,他隻是一個基層領導,從學校走出來不久,未婚妻家中也有人等著上船。兼備雙方的立場,對川江熟悉,對輪船熟悉,對這些客戶也熟悉,他對大家的說話,是設身處地的平等對話,采取了反問式,疑問與設問式,讓大家無話可說。
“長江沿岸的重點大學都撤離在這裡,他們是中國抗日的後備力量,是中華民族得以生存與發展的生力軍,是為中華民族保留長期抗戰的火種。不要他們入川,我們到重慶茹毛飲血嗎?我們的國家不發展嗎?我們繼續落後繼續挨打嗎?你們就不再打回老家嗎?”
一連幾句問話,讓大家無話可說。他說到這裡,停下來不說了,等待大家的反應,可下麵鴉雀無聲,一個個都不說話。
“然而,就因為大家在這裡吵吵嚷嚷,我們運輸秩序混亂,又使運輸阻塞加重。更可怕的是,四十天後,長江將麵臨枯水期,物資無法通過輪船運送到大後方。在此千鈞一發之際,我們自己把回家的路堵起來了,我們自己把大門口擠得水泄不通,誰也不能進去,難道我們就在這裡等死不成?”
死一般的靜寂,隻聽到長江水嘩啦啦的流淌聲。
夏勇這才說:“大家都知道,冇有交通警察,道路堵塞,交通癱瘓,誰也走不了,現在我們的盧總,他就是警察,你們聽不聽他的?
他的話具有煽動性,下麵的人七嘴八舌地說:“就因為要聽他的,所以我們才找他來了。”
“對,我們盧先生的民生公司是最重要的運送力量。我們都聽他的好不好?他一定有辦法解決的——”
台階下麵的人終於安靜了。
盧作孚這才站起來說:“我以國民政府聯合運輸辦事處主任的身份宣告,有辦法解決大家的難題了——”
“啊?怎麼解決?”大家情不自禁地又要往台階上湧,江龍一舉起大喇叭,那些人就退下去了。
盧作孚清清嗓子說:“經過我們實地考察和初步計算,群策群力想辦法,昨天晚上,我們又連夜召集各有關人員會議,找到了辦法,製定出詳細計劃和具體措施,以現有的運力,決定在四十天內撤退人員和物資。
“四十天?神話!”
“吹牛吧?”
“這麼多人與物東西要運,除非太陽從西邊出來——”
盧作孚堅定地回答:“我們就是要創造奇跡!但是不能一步登天。當務之急,我們首先是撤離宜昌。除了最重要的物資和最不容易裝卸的笨重、大型機器設備以及重要的軍用物資直接運往重慶外,其他的物資全部按‘三段航行法’辦理。”
有人要發問,被更多的人噤聲:“聽盧總的。”
“根據各個單位的情況,有的物資運到萬縣返回;有的運到奉節、巫山、巴東返回;有的隻運到三峽峽口就卸下,當天返回。這樣,航程縮短了一半或者一大半,從而贏得了寶貴的運力和時間。”
從盧作孚堅定自信的目光和言語中看到了希望,聽他一口氣把話說完,現場爆發出一片歡呼聲,不少人甚至激動得流下了眼淚——終於可以離開這鬼門關了!
“但是,大家必須聽從統一指揮。”盧作孚強調,“所有公司、輪船、碼頭隻聽我的調遣,各單位人員物資的轉運順序一旦排定後,必須堅決執行,服從指揮。什麼單位的物資由什麼輪船運輸,何時登船,要嚴格聽令,決不準自行其是!”
老王這時候才發出一張張表格,分給那些需要轉運物質的代表,讓他們填寫好自己所運物資的有關數據,再到公司裡同意調配。
江龍在旁邊補充了一句:“哪個也不聽調配的就不要去哈!”
誰也不敢說話,一個個前呼後擁地要先進公司。又是他與夏勇攔在眾人麵前,說根據先來後到的原則,分批放人進來。
在公司裡,拿到表格的人更驚喜,想不到,運費居然隻是平時的一小半。
聽到他們的議論,老王說:“軍用物資與兵工器材更便宜,隻有十分之一。”
“你們這樣,不是在做賠本的買賣嗎?”
老王指指盧作孚說:“是的,我們損失慘重,因為老總說了,我們民生公司現在不做生意,我們都投身戰場抗日!”
一片雷鳴的掌聲響起,為民生公司喝彩,為盧作孚先生的高風亮節叫好!
盧作孚的辦公室擠滿了人,他一個個接受和審核。看到一家紡織廠的表格後問他配套設施在哪裡?那個胖子說,配套的設備在南京冇有出來。(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