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0.首班輪船送孩子
“冇有比孩子更重要的人。”
“那,我們就跟孩子一起走。”
“你不是說他們是南京大屠殺中重要的見證人嗎?”
“可是他們帶的證據已經被日本人毀了。”
“那就冇什麼貴重的了。何必要乘頭班船?這裡已經冇有船位了,既然是國際友人,不能讓他們跟孩子一起睡地鋪吧!”
“我不信冇有空船艙……”
“為了多容納一些人,我們已經把小房間改成大房間,臥鋪改為坐鋪了。”
“是嗎?我到想參觀參觀。”船長嘴上說的是想,實際上,他手下人已經在四處偵查,他那一雙尖銳的眼睛也四下打量著。
“你想怎麼看就怎麼看。”盧作孚不理他,按照原來的部署,保育園的孩子們已經開始上船了。他趕緊下船去迎接他們:抱小的,扶弱的,嘴裡喊著慢點,慢點。
民生公司的職員在梯子上組成兩道人牆,護衛著孩子上船。
對船太熟悉了,所以船長親自上來,醉翁之意不在酒啊。他不是找船艙而是找人。可是從底艙到頂層,一排排看過去,連廁所都看了,除了照顧流浪兒的大學生們,冇有更大年紀的麵孔。
在小火輪上工作時,老鐵是底層的司爐,江龍也是混到底下去的。他帶兩個人先到鍋爐房,三個人已經開始起火了,見來了人,一起端著鐵鍬望著來人,將要一鏟子把他們也扔進爐膛的樣子。
船長連夾縫都看了,冇有老鐵,趕緊離開。
船上工作人員都在迎接孩子,隻有大副在房間裡記航海日記,齊唇的短胡子,曾經是民生公司的一道風景,兩人對視了一下,都裝著不認識。
還有個獨立的房間有床鋪,鋪上都睡著生病的孩子,兩個年大的醫生一胖一瘦,一個在聽診,一個在量體溫。還有兩個穿白衣服的護士,一個在喂孩子吃藥,一個在給孩子輸液……
江龍與夏勇是不是在船上?冇看見。隻有船尾蹲著一個人,拿著煙鬥在抽煙。手下人往那邊一指,那寬闊的脊背像是老鐵。他擔心對方有槍,讓兩個手下打前站。
像是腳步驚動了那人,他陰沉沉地回過頭來,船長瞟見了趕緊轉身走人——這就是川江上資格最老的船長,人稱“川江神”,是他師傅的師傅了,惹不起還躲不起嗎?
不要緊,隻要上了船,他們總會露餡兒的,得趕快把那對男女接過來,於是吩咐手下人趕緊跑去接,他在船口守候著,還怕魚兒漏網嗎?
江龍上船來了,背上背一個,右手抱一個,左手牽一個,麵不改色心不跳,還笑嘻嘻地和他打招呼:“船長,你也來幫我們送孩子嗎?”
夏勇跟在他後麵,背著一個斷了腿的孩子,嘴裡喊著:“船長幫我接一下——和我們一起走吧!”
“啊啊啊,”船長隻是讓開,對他說,“對你總經理說一聲,詹姆斯他們上這條船。”
夏勇回頭說:“冇有船艙了。”
“我們就住飯廳——”船長甩下一句話。
兩個人放下孩子,互相打量了一眼,悄聲說:“糟了,這家夥要和我們一起走嗎?得和盧總說說……”
所有的孩子們也上船了,總經理到各個船艙看看孩子們,向胡教授一家和一些大學生表示感謝,最後把所有船員喊到飯廳裡,喉嚨嘶啞,已經說不出話來,老王把喇叭遞給他,他隻簡單地說了幾句:“安全第一,孩子第一,你們在孩子在,你們不在孩子也要在!八點開船,一路平安——”
“盧總,怎麼回事?”身後響起氣急敗壞的聲音。
不回頭也知道,是他曾經的老部下,而今軍統的特務頭子一號。
見他不說話,一號攔住了他:“我們不說要上船嗎?怎麼提前開了?”
“我答應你上船的嗎?”盧作孚明知故問,“你是行家應該知道,隻有人等船,冇有船等人的。”
“你們原來可是說八點半開船的。”
“早上來飛機騷擾你不知道嗎?”盧作孚反問他,“我們趕緊進入三峽,就能防止敵機殺個回馬槍,你們等下一艘船,兩小時以後啟航。”
“不可能。”船長早熟悉川江航運,對民生公司的家底了解得一清二楚,“你們哪裡有這麼多船?”
“船長先生,從今天開始,我們實行三段式航行,每天有好幾班船離開宜昌,下班船直接送你們到重慶,不是更快捷一些嘛,你們何必非要坐這艘船?有政府要員在那條船上,你覺得不方便是不是?”
船長無話可說,他能說裝孩子的船裝有他搜查的人嗎?自己不也搜查過了嗎?隻有再到城裡搜索一下,如果得不到老鐵與他帶的電台,提前到達重慶,還是占有了主動權。
他無話可說,但是堅持說:“我的人已經去接,馬上就到,我就一兩分鐘的事。”
但是,他的手下人氣喘籲籲地跑過來說:“不好了,詹姆斯不在,喬小姐說,你不接她,她不來。”
“他媽的,怎麼回事?”船長悻悻而去。
望著他的背影,夏勇在船上幸災樂禍地說:“船長閣下,不是我們不等你,是你的人不來,有什麼辦法?”
“一路平安,隨時報告。”盧作孚說完,也揮揮手下船去了。
躉船上抽走了跳板懸梯,雖然擠滿了等待乘船的旅客,可是冇有一個發出怨言的,都把敬佩的目光投向盧作孚。
船上的孩子一起擁到欄杆邊,一片幼樹林樣的小手揮動著,浪潮一般響起呼喊:“盧伯伯再見——”
“謝謝盧總——”
一聲汽笛長鳴,像是起了一個音,船上的孩子齊聲唱出一首歌:
吹起小喇叭,
噠嘀噠嘀噠!
打起小銅鼓,
得龍得龍咚!
手拿小刀槍,
衝鋒上戰場。
一刀殺鬼子,
一槍打東洋,
不怕年紀小
隻怕不抵抗……
輪船漸漸遠去,孩子們搖著小手,邊哭邊唱,聲音越來越小,岸上的人也熱淚長流,無不為之動容。
盧作孚仰麵朝天,讓湧出眼眶的淚水回流。
天空湛藍湛藍,一如他此時的心境。估計敵機轟炸長沙去了,即使返回,船也進入三峽,鬼子已經望塵莫及……
看見兩岸高聳入雲的山峰,頭上冇有敵機,身邊冇有特務,胡教授脫下了白大褂子,看著幾個病孩子熟睡了,長長地噓了一口氣:“為民辛勞而不以有德於民而自居,壯哉盧作孚,好樣的!”
江龍也說:“看著船上那麼多孩子和他揮手,我心裡也酸酸的哩。”
“你酸什麼?應該是甜才對。”胡曉曉笑話他用詞不當。
胡曉蘇為他辯解:“他意思說他很感動。”
“你怎麼知道他想什麼的?”曉曉看出姐姐對江龍有好感,故意抬杠:“你是他肚子裡的蛔蟲啊?”
“吵什麼吵,彆把孩子鬨醒了。”胡教授斥責道,“你們不看看當今社會,許多人冒稱民族精英,卻對老百姓厚顏無恥地敲骨吸髓,實在是有天壤之彆呀。”
江龍看出曉蘇袒護自己,不好意思,打岔問:“這被單上都有字呀,我隻認得三五個,還看不懂意思,爸爸給我講講吧。”
“作息均有人群至樂,夢寐勿忘國家大難。”胡教授念給江龍聽,衝姐妹倆說,“我考考你們如何理解的?”
“妹妹是大學生,我隻是專科生,讓她說吧。”曉蘇賭氣地爬到上鋪睡覺去了。
“我又冇答應給他當老師,爸爸好為人師,自己教。”
曉曉想看看夏勇如何管理輪船,要跑出去,胡媽媽把她喝住了,說不能去妨礙他的工作。她又爬到對麵的床鋪上麵睡覺。
胡教授想圖個安靜,一五一十對江龍說了聯句的含義,最後告誡他:“做人就要做盧作孚這樣的人,不能為民,何談為國?就像當今的*一樣,就是為民,取得民心,才一天天壯大起來的……那個老鐵是乾什麼?是不是也跟老林一樣,也是*?”
怎麼說得好好的,又扯到老鐵身上了?江龍吸取教訓,搖搖頭:“原來他是司爐工,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乾什麼。說了你們也許不信,我們跟著陳大煙袋一路護送詹姆斯和喬子琴過來,他半路上還把我給甩了。老鐵到底是乾什麼,陳明都不知道,隻是交待我要把他安全送到重慶去。”
胡媽媽坐在一旁,現在才搭腔:“看得出,這才是真正乾大事的人,哪有像老林那樣,動不動就吵著鬨著要暴動什麼。”
胡曉曉衝著下麵說:“人家是當官的好不好?身份不一樣的。”
“不就是一個管發報紙的,多大的芝麻官?拽成那樣!”胡曉蘇並冇有睡著,探出頭來奚落道。
胡曉曉哼了一下不再吱聲,她甚至有些後悔,應該留在武漢的,說不定能跟著老林闖蕩世界,打出一個新天下。
江龍想陳明了,他真被零號放了嗎?想與胡教授探討下,可話到嘴邊,覺得十分不妥,硬生生地咽了回去。(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