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4.深夜換船冒風險
江龍詫異地望著他:“這孩子人小鬼大呀!真還不知道怎麼說……”
老鐵告訴他:“晚上換船非常危險,你年紀還小,何必跟著我冒險呢?”
“正因為我年紀小,我才需要鍛煉,隻有曆練了,我才能長本事,何況帶著我父親的骨灰,他能給我力量。”
“不要緊張,我還是要回來的。”老鐵說,“你若放心,把你父親骨灰也給我背走,船過萬縣,我會上船來還給你的。”
“不,我既然跟定了你,就和舅舅一起。”
江龍也勸告他:“深更半夜,你們要從大船換到小船,小船還要順著長江往下遊走,到一個碼頭上機帆船,再轉到大輪船上來,中途很麻煩的……”
“怎麼趕得上呢?”
老鐵告訴他,這是川江號輪船,到萬縣碼頭私有人全部要下船接受檢查。宜昌的流浪兒就留在萬縣了,保育院的孩子全部換船送到重慶去,要在萬縣等大半天的時間。機帆船正好在輪船的前麵行駛,等輪船起航走到天黑的時候,機帆船放下小船過來,靠在輪船上,再一起進入重慶。
“我要跟你一起曆練,再困難,冇有父親出川征戰困難吧!”
“好吧!”
兩個大漢子心裡湧起一股暖流,江龍對他們兩個說:“吃了晚飯你們早點睡覺,到時候我和X來送你們。”
江龍來到胡教授住的船艙,看兩個姑娘都不在,心裡鬆了一口氣,上前喊了爸爸,媽媽。
胡教授麵有慍色:“你還想不起來看我們哦,我以為你心思隻在孩子身上呢!”
他說:“哦,都是要看的,隻是正在忙一件事情,今天晚上要送老鐵換船,所以想給他拿點路費。”
胡媽媽趕緊拿從床底下裡把箱子拖出來:“你要多少拿多少,他們兩個要換船,萬一在路上耽誤什麼的,還是多準備一些好,窮家富路嘛。”
胡教授說:“這些東西都是你的,你有權利自己做主。”
江龍拿了一根金條,10個銀元,放在口袋裡就要走。
胡媽媽問他孩子也換船嗎?深更半夜,難道不危險?
江龍轉過身子,就把孩子的話說了一遍。胡教授感慨萬端:“戰爭真是鍛煉人啊!那麼小的孩子也懂事了,磨練一下也好,隻是讓他們一定要注意安全啊。”
江龍就說,老鐵是長江下遊著名的水手,闖過大風大浪,過了萬縣碼頭,他還要回到船上來的。
“那就好,那就好!”夫妻兩個都連連點頭。
江龍吞吞吐吐地說:“我想,我想把這手表,借給老鐵用用,不知二老是不是同意?”
“小事一樁,我送給你,就是你的東西了,你送給哪個都由你自己做主……”胡教授忍不住還是問了一句,“隻是嘛,你自己的事情,你是不是拿定主意了?”
知道他說的是什麼,江龍麵紅耳赤,局促不安:“我……”
胡教授搖頭:“我並冇有怪罪你的意思,知道你心懷愧疚才躲著我們。但是你要跟我說實話,到底心裡怎麼想的?”
江龍心裡徒然生出些許蒼涼,更不知道說什麼是好,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既然這丫頭選擇了你,就隨她去吧。女大不由娘,我也管不著嘍。”胡媽媽顯然也很為難,“曉蘇這丫頭不比曉曉,有點小脾氣,你就當容忍我們吧。”
“我真不知道說什麼好,胡曉蘇是個好姑娘,我配不上她,她原來談的醫生不是不錯嗎?我也不知道她看上我哪一點?”江龍是個敦厚人,乾脆竹筒倒豆子,把自己的心裡話說出來。
敢情自己女兒一廂情願了?夫妻兩個都不好說什麼。一個說,從長計議量吧!一個說,你趕快辦你的事去。
江龍出了船艙門,看著他們老夫妻沉默不語,心裡空空落落的,不知道到底是丟了什麼東西。娶了胡家的女兒,一定會得罪胡家老人——但好像妹妹不反對。不同意這們婚事吧,又要得罪胡曉蘇……
好像自己偷了胡家傳家寶又無法償還一樣,唉,做人怎麼那麼難呢?
他帶著錢財送給老鐵,對方不要。江龍隻有勸他,說窮家富路,萬一不能趕上輪船,兩個人總要吃要住吧!
那少年也說:“舅舅彆客氣了,既然是朋友就不分彼此,到重慶再還給他就是。”
大約看在孩子擔心的份上,老鐵收下了。
江龍回到船艙趁早睡覺,心裡有事兒,在地鋪上翻來覆去很久,也未能理出個道道來。
一會看手表一會看手表,生怕睡得太沉耽誤大事啊!後來眼皮子打架,居然睡著了,還是X來把他叫醒的。
兩人一起到了老鐵的住處,老鐵和少年已經準備好了,每個人背一個包袱,裡麵的東西用油紙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
X把大號電筒揣在老鐵的懷裡,告訴他,那條機帆船的老板姓司,就叫他司老板好了。他們的船將要靠在萬縣下遊十公裡南岸的野碼頭上,點著風燈等你們。你們用手電筒繞三圈,他們用風燈繞三圈,就可以上他們船了。等他們開船的時候,再拖著你們的船前行。明天晚上,估計到奉節你們再上我們船。
老鐵低聲說:“還得看情況能不能上你們的船?”
“隻有過了萬縣碼頭,無論如何還是到船上安全,上船來後我們馬上通知鐘家公館。”
“船上又冇電話,怎麼告訴他們?”江龍還有幾分不明白,
“但是我們這個船配置有發報機,”X壓低了聲音說:“一到萬縣,我就到輪船公司去找我朋友,事先說好了,隻要見到你們兩個上船來,我發一份電報給他,隻要他見到‘平安無事’幾個字,就讓他打電話通知鐘家老爺子,告訴他們輪船停靠重慶的時間,如果鐘家要接,你們就在朝天門碼頭下船。”
少年並冇有十分把握,問了一聲:“假如他們不接怎麼辦?”
“你待在船上,我再換一次船。”老鐵說。
“不,我還是跟你在一起。”
聽鐘雷鳴說得那麼堅決,老鐵冇有正麵回答他,隻是朝X眨眨眼睛。
江龍褪下手腕上的表遞過去:“帶著它,好掌握時間。”
“你還有這洋玩意兒?”老鐵不接,“你給我的東西夠多的了。”
X說:“這是他義父送給他的見麵禮。”
“我就更不能要了。”
見他拒不接受,江龍著急了:“到重慶你再還給我吧!”
幾個人交代完畢,一起到了下層。更深夜靜,風急浪高,左船舷邊有一盞孤燈,閃著昏黃的光,少年的臉有幾分蒼白,但是眼神是堅定的。
江龍與X放下小船,再放下雲梯,老鐵先下到船上,再伸手來接孩子。在翻越欄杆的時候,儘管X抓住他的手,鐘雷鳴不知是緊張還是害怕,腳也怎麼套不進雲梯。江龍乾脆翻過去,雙腿絞在欄杆上,來了一個倒掛金鉤,攔腰抱住少年,再遞給老鐵。
兩人在小船上坐穩了,衝著江龍夏勇搖搖手,月光下,看著小船向下遊漂去,船舷邊的人依然提心吊膽。
兩人回到上麵,夏勇到駕駛艙去了,老船長叼著煙袋走出來,江龍道了一聲謝謝。
瞅著波翻浪湧的江麵的帆船,對方眯縫著眼睛低聲問:“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啷凱見外了唦。”
我們一家人?江龍一愣,仔細看看麵部黧黑的老頭,突然格外親切了。
“老船長,您真好。”
“天下窮人不都是姓個窮字嘛。”老船長擺弄著胸口的吞口兒,像是在自言自語。
江龍心裡豁然敞亮,陳大煙袋跟他說過,到了四川遇到大難題了,就要找遊擊隊和地下組織。難道這個貌不驚人的老船長是地下黨?陳大煙袋不也像個苦哈哈的泥腿子嗎?
川江話雖然難懂,但他連蒙帶猜也知道是什麼意思。
“您不窮,是個老船長啊。”
“以後莫一口一個老船長,川江上老船長多得起疙瘩,隻要說起老彎,隻得我一個,嗬嗬。”老船長蹴下身子,敲打著煙鬥,重新裝上煙葉,點上火遞給江龍。
江龍接過來抽了一口,頓時覺得神清氣爽,吐出煙霧,舒了一口氣:“窮人裡頭好人多。”
“你娃叫撒子?”
“江龍,嘿嘿。”
“江裡頭的龍,凶險啊,要得。”老船長嗬嗬笑了。
“頭回到重慶,就得到老彎的照顧,以後要能被您罩著就好了。”江龍由衷地說。
“我給你樣東西,戴著,就等於我罩著了。”老彎從脖子上取下個掛件遞給他,努力想說得字正腔圓,讓江龍能聽懂,“你娃帶上這玩意喃,重慶自然有崽兒會找你撒。”
“老彎兒——同誌!”江龍突然覺得,有種孩子找到母親的親切感。
“喃,這才對頭。有江湖的地方,多數都是咱們的人哈。”老彎兒眯縫著的眼睛裡精光一閃,江龍覺得似曾相識,下意識地就想到陳大煙袋。手裡捏著那隻掛件,江湖上叫吞口兒,類似吊墜,不知道這東西是用什麼骨頭做的。雕刻成呲牙咧嘴凶神的猙獰模樣,讓他想起泄洪灘上那尊麵目模糊的河神。(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