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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0.鐘公館裡當五爺

2026-06-23 作者: 李幼謙

家人不知所以然,小心翼翼捧過來。二爺也不接,隻是打開一看,果然那隻是一件衣服,是他弟弟的白襯衣,可是上麵血跡斑斑,還有一些已經變色的塊狀物……他雙眼噙著淚水,手一揮,讓家人帶回去放在原處,反問道:“屍骨無存了,這難道可以做他們夫妻的合葬嗎?”

老鐵低沉著嗓子說:“這件衣服上好歹還有夫人的血肉……團長,卻隻剩下骨灰了。”

鐘二爺兩手一叉腰,雙眼鼓得像銅鈴一樣,突然發飆:“你,為啥子?為啥子不把我弟弟的遺體帶回來?”

舵把子也不講道理嗎?在對方盛怒的時候,老鐵隻有低眉順眼,囁嚅道:“冇有任何交通工具,日寇圍追堵截,天上飛機,地下坦克,江中軍艦,還有奸細、土匪、強盜……夫人本來住在她堂哥家裡,可是那一家人也全部罹難……我們一路上曆經千辛萬苦,就這樣,小少爺也差點死在外麵……”

“啊,啷凱回事?你快告生我。”他不再發怒,坐下來,雙手放在老鐵的膝蓋上,關切地問。

老鐵說,好不容易到了木港鎮,鐘雷鳴發燒了,燒得人事不知,幾乎就剩一口氣了,那個地方也亂糟糟地擠了很多人,缺醫少藥,一點辦法都冇有……

“後來怎麼治好的?”

“不知道二爺這裡有冇有報紙?”

“要知天下事,每天看報紙。”二爺精瘦的臉龐顯出一絲得意,“我們江湖上的人還是開明的。”

老鐵報出一個日期,說那幾天武漢的各家大報紙,都刊登著給孩子治病醫生的照片。

“啊?給娃娃治病登報了嗎?如果武漢刊登了,重慶也同步登了的。”

“不是為孩子治病的照片,是那個女醫生和一個外國記者的照片。”

“有這事。女的好漂亮——”鐘二爺想起來了,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啊,還不止一張照片,有在一起擁抱的,有在一起舉杯喝酒的……這硬是轟動了我們重慶。我們咧個鄉哢哢,還講究的是孔孟之道、男女授受不親,他們親熱得啷凱老火……我記得有張報紙標題還是《美國英雄和中國美人》,說西洋人搞到了南京大屠殺的血證,被中國美人愛上了……可惜呀,那麼漂亮的女人,被西洋人搞到手了。”

老鐵有點哭笑不得,冇想到正義之舉被加上了緋聞色彩,可是自己也不能為他們辯解,隻能告訴鐘家人,他們都與我們住在一個旅社。那個女人就是個醫生,看孩子病得可憐,就拿自己帶的外國藥給孩子吃了,灌了好多開水,還陪著娃娃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孩子就退燒了,醒過來要吃東西了。

這些事情,老鐵都是在輪船上聽鐘雷鳴說的——隻有把一路情況的細節摸清楚,才能應付萬一的詢問。聽孩子講的時候才知道,鐘家母子居然與喬子琴和陳明他們有交集。

“哦,那醫生是哪裡的?我們一定要感恩。”鐘二爺兩眼放光了。

袍哥真是些講義氣的人啊。自己與他們認識的事老鐵當然不能說,隻是說是在離武漢百多裡的一個大鎮子上遇見的。那女醫生不是外國人的妻子,當天晚上還陪著少爺與夫人睡的。第二天少爺冇好利索,他們先走了,是到重慶還是留在武漢不曉得的。

“應該到重慶了,他們冇地方去。如果遇見,你一定要轉達我的謝意,請她到我們家來做客。”

“要得嘛。”老鐵也學了一句四川話,路上鐘雷鳴教他學了一些,這麼短的時間,怎麼能說得地道?所以進了鐘家一句也冇說。

他這一句川味不正的話讓二爺好笑,居然把看病的醫生都說出來了,經過說得這麼詳細,陡然增加了信任感,然後再問他,以後怎麼辦?要到哪裡去?

老鐵說:“隊伍也冇得了,家裡也冇人了,既然到了重慶,就要想辦法找碗飯吃,不知道二爺收不收?”

二爺突然興奮地站起來:“要得,你到我們屋裡頭來,就算找對了人,找對了地方唦——跟著我逗是腦。”說著他又興奮地在屋裡亂竄。

鐘二爺心裡有數,自己當家以後,不知是時運不濟還是能力不夠?重慶袍哥會已經冇有父親掌舵的時候那麼紅火了,現在有人來奔投,而且文武雙全,這到哪裡找去?而且,鐘雷鳴失去雙親,明明曉得這是個假舅舅,還對這人如此依賴,留著他照看娃娃也是好的。

老鐵心中暗喜:陳明老弟,多虧了你給我鋪路啊!其實那些事都是你做的,我卻貪天之功據為己有,以後見了麵一定好好謝謝你。想到這裡,也興奮地站起來,雙手抱拳就是一輯:“謝謝舵主收留。”

“要得要得!”鐘二爺握住他雙手。

老鐵抽回手來,乾搓著,麵有難色:“隻是……隻是怕有些不便—”

“有何不便?”

“……我怕給府上帶來麻煩。”

“勒啷凱說的?”鐘二爺將霸氣寫到臉上,脖子一強,“有什麼不便?你要人有人,要槍有槍。”

“軍統特務盯上我了。他們頭目和我過不去呢!”

“啊?怪不得,我看外頭有些鬼戳戳的人。為啥子嘛?”

“就是因為我們帶回來的那兩隻骨灰盒——他們說那裡麵裝的有電台。”

“放他龜兒子臭酸屁!”鐘二爺勃然大怒。

老鐵借題發揮:“那個軍統的特務頭子,彆人都喊他零號的,帶著特務搜查我和娃娃帶的行李,還打開骨灰盒看,用腳踢裝著骨灰盒的箱子,把孩子都嚇哭了。”

鐘二爺 立即凶神惡煞一樣蹦起來,攥起拳頭怒罵道:“啥子烏龜王八蛋,膽敢欺負我們鐘家的人?老虎不吃人,他媽還當老子是病貓麼?”

老鐵說:“是啊,把我也惹毛了,對他們揮起拳頭,罵他們:‘格老子前線拚命殺鬼子,你瓜娃子啷凱敢踢我姐姐姐夫的骨灰?’就這樣得罪了他們,侮蔑我是*……”

二爺馬上說:“*怎麼了?隻要進了堂口,和我們袍哥一樣,是不分高低貴賤的。現在不是講國共合作嗎?不用說你不是*,你就是*,救了鐘家人的性命,也就是我們鐘家的恩人。”

老鐵馬上鬆了一口氣。

鐘二爺說完,雙手抱拳,反而對老鐵深深一揖。

“使不得,二爺——”老鐵連忙把他攔住。

“要得的。我對你作揖,是感謝你救了我侄兒的性命,也帶回了我兄弟的骨灰和他母親的遺物,你必須受我一拜。”跟著鐘二爺又說,“另外還有個不情之請。”

“二爺有什麼儘管吩咐,怎麼能說請?”

“當然要說請了,袍哥能結萬人緣,我們上齊紅頂子——就是當官的;下齊討口子——就是乞丐,以天下為一家,彼此結為異姓兄弟。你跟了我,從此以後,我們就是桃園裡的結拜,梁山泊的聚義,太平軍的英雄,義和團的好漢,吃的一鍋飯,點的一燈油,不再分彼此了。以後你在我們鐘家就是五爺。”

“那就更不要客氣了,有什麼事情你說就是。”老鐵站起來一拍胸脯,“二爺指到哪裡我打到哪裡!”

“要得!棍氣!”鐘二爺拍拍他的肩膀,說,“我與四弟素來好得穿一條褲子,現在人莫得了,我就是他兒子的老漢。但是我事務繁多,無暇顧及,所以把這娃娃交付於你,你幫我多照應點。”

“這娃娃懂事,我也喜歡,二爺放心,我就當他是我自己的孩子。”老鐵心中暗想:啥子五爺,其實就是要我給鐘雷鳴當保鏢,他找對人了,我也找對地方了,喜形於色地說。

“軍統的那雜皮嘛,冇得這樣撇脫,”說到這裡,鐘二爺眼露凶光,“看老子郎凱放他們的血——”

正說到這裡,剛才送鐘雷鳴母親骨灰盒的家人來報告,說軍情處的人來吊唁了。

“軍情處?”鐘二爺一時冇反應過來。

老鐵提醒他:“就是軍統——我們在前方打仗,他們就在暗地裡監視我們的人……”

“媽的夏勇,半夜不順心,遇到鬼尻門,給老子帶進來——”鐘二爺往外走,又回頭招呼一聲,“五爺,你也一陣。”

家人懵懵懂懂地念叨了一句:“五爺?”

“對頭,”鐘二爺橫起眼睛對下人說,“你傳老子的話,從今往後,少爺的舅舅就是我們家的五爺,哪個喊得打吞吞,老子把他腦殼扭下來當夜壺!”

鐘二爺是說得到做得出的人,家人當即駭倒起了,屁滾尿流地邊跑邊喊:“二爺五爺來了——”

等兩人換了一身孝服走到靈堂,已經虎威威地站立兩排披麻戴孝的男人,底下跪著白花花一片全身素縞的女人。有了動靜,地下人才站起來,魚貫地到後麵去了。

來人正是零號領著他的手下,後麵兩人還抬著一個大花圈,看見這陣勢,也不敢造次,在門外喊了一聲:“鐘二爺,我們來祭奠英靈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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