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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9.深夜電台換位置

2026-06-23 作者: 李幼謙

有這樣的社會基礎,他安定了很多。見麵得知果然他們是清袍哥,知道我的身份卻冇有張揚,看來有門兒,但也不能掉以輕心。

靈堂前麵,下午已經做過道場了,晚上又是和尚念經,吊唁的人、守靈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鐘雷鳴始終不願意離開,他說他要儘孝子的責任,何況還有舅舅陪著他。

山城的下半夜,已經有些涼意,老鐵去拿出自己包袱裡的大氅披在他的身上。

在咿咿呀呀的唱經聲中,少年坐著打瞌睡,老鐵就將他擁在懷裡……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到下半夜,陪坐守靈的幾個親戚都熬不住了,念經的和尚也到後麵飯廳裡去宵夜。家人喊他們兩個進去,老鐵說不餓,依然坐著不動。

最後,靈前就剩下他們兩人,長明燈也有些倦意,忽閃忽閃的,灑出昏昏暗暗的光。

鐘雷鳴被老鐵推醒,立即站起來,把大氅遞給老鐵,自己走到前麵看看,再到後麵看看,搖搖頭。老鐵已經打開了他帶來的那個木匣子,火速取出油紙包裹的電台塞在腋下,大氅裹起來了。

鐘雷鳴大聲喊肚子疼,要上廁所。

老鐵聲音也很響:“我陪你去。”

兩人虛張聲勢地跑出去,悄悄到了後院,灰色的高牆在幽靜的月光鐘投下濃鬱的黑影,想是累了一天,人們都睡了,鬼影子也冇有一個。

鐘雷鳴悄聲帶他走到後門口,老鐵輕聲問他要出去嗎?說外麵有特務。

小家夥說不是的,門檻下麵是涵道,有個空洞。過去不上學,在外麵抓了黃鱔泥鰍蟋蟀這些玩意兒,家裡人不讓帶進來,就在後門口悄悄塞到門檻底下,在外麵能拿到,裡麵也能拿到,方便得很。

這小子,真有捉鬼賣錢的聰明,人們過門檻的時候,腳都往前跨,冇有誰能踩到門檻底下的那一塊。兩人蹲下來,少年伸手搬動一塊薄石板,正好放得下電台那個油紙包。

放進去後,就著天井裡的月色,蓋上石板放平了,踩踩冇有一點聲響,四周隻有秋蟲鳴叫,除此以外,彆無其它動靜。

兩人再在到廁所裡去方便了一下,出來了以後,還是到飯廳裡麵去吃宵夜了,是荷包蛋衝的炒米糖開水。

鐘雷鳴裝得像冇事兒一樣,嘴裡還嚷嚷著:“上了一趟廁所,肚子就空了,還是要吃點東西的。”

這小家夥,將來當演員真不錯。兩個人守靈支撐到天亮,才各自回去睡覺。

老鐵有些放心了,一覺睡到午後,似乎房間裡多了什麼?睜開眼睛,暗暗吃驚,沙發上坐著一個人,定定地看著他,不是彆人,正是二爺。

他強壓住內心的驚恐,裝成若無其事的樣子坐起來:“哎呀,是二爺,您等久了?有事吩咐就是了,怎麼也不叫我一聲,耽誤了您的時間。”

鐘二爺淡淡一笑:“我也才來冇得哈哈,逗是怕吵醒你的瞌睡。”

擔心昨晚東窗事發,難道被他發現了什麼?

老鐵下床穿鞋披衣,問他有何貴乾:“重慶是鐘家的地盤,在下客居貴地,自然到您的住處聽訓,怎敢勞您的大駕屈就?有事我這就去。”

“這幾天家裡人多慘了,到處都有人找我,在你這個氹,冇得哪個曉得,逗在這個氹說。”鐘老二點點頭,讓他也坐到身邊沙發上來,“您是客人,何況將我侄兒送回來,也就是我們鐘家的恩人……”

老鐵有幾分忐忑,走過去坐到沙發上,接過他給的一支香煙:“二爺日理萬機,難得有空,在我這裡歇歇也好,有事請說。”

二爺前麵說得非常客氣,突然話鋒一轉,來勢不善了:“兄弟你貴姓?”

自從進了鐘家的門——不,自從見了麵,就冇人問過他。似乎不須問這個問題的,因為既然是鐘雷鳴的堂舅舅,當然與他母親一個姓了,再問他的姓,就是說,正像是鐘雷鳴告訴他的,鐘家人已經明白,自己不是鐘家的親戚。

幸虧鐘雷鳴提前報信,他毫不猶豫地說:“免貴姓丁。”

“我弟媳婦娘家在安徽是有個堂兄弟,但我弟媳婦不姓丁啊。”二爺是個明白人。

“實不相瞞,我不是鐘雷鳴的堂舅舅,我隻是鐘團長的警衛員,我叫丁大銅,我們兄弟三個,老大就大金,老二叫大銀,我老三就叫大銅了……”他裝得很憨厚的樣子,介紹他的哥哥。

二爺耐心地聽完,又問他是哪裡人?他說是安徽的。

鐘二爺裝成一副記不得的樣子,說;“我們家老四出川的時候,帶得有個警衛員,那叫個……我啷凱記不得了啥?”

“叫葉貴子,我們都叫他小葉子。”老鐵早就打聽得一清二楚,那人其實是護送鐘團長的骨灰回來的,但隨著逃難的人群到九江,路上就被敵機炸死在半路上了。

“哦,對頭,他啷凱不跟你們團長了呢?”

“小葉子已經戰死了——”

“啊?啥子時候的事?”

“那是去年11月底,他比我們團長早死幾天……”

見他拿把香煙抓在手裡,知道他冇火,鐘二爺用打火機給他點著了。

用的還是外國貨,不知道是什麼牌子?鐘家有錢可見一斑。是真想了解他弟弟是怎麼死的?還是存心來考驗自己?很可能兩者都有,因為那支部隊已經冇有幸存者了。那邊又是敵占區,冇人來彙報這件事。

好在溺水之後,遇到了陳明,已經把所有知道的情況都告訴了,甚至包括在武漢打電話的事,借此機會,就按他的說法告知一回。

老鐵抽了一口煙,慢慢地說:“我們團長從淞滬戰役轉到安徽,退到廣德,跟著饒將軍戰鬥,在日軍大規模進攻中。小葉子被炮彈擊中死了。鐘團長看我有文化,會打仗,臨時讓我做他的警衛員。可是打了三晝夜,陣地失守了,最後饒將軍自殺,我們剩下的人也彈儘糧絕,鐘團長抱著一個鬼子滾下了懸崖……”

“我們老四犧牲的時候,你在哪個氹?”鐘二爺打斷了他的話。

“剩下的人已經不多的時候,團長命令我去請援兵。我帶著援兵到他們打仗的地方才看見,陣地上全是屍體,既有我方的,也有敵方的。我在山石下麵找到團長,他已經犧牲。哪裡山高林密,敵人四處都是,冇辦法把他的遺體帶回來,隻有用柴火把遺體火化,用木頭盒子裝了些骨灰,然後到宣城找到鐘雷鳴和他媽媽……”

二爺默默地抽著煙,什麼話也不說。

是他不信嗎?老鐵補充道:“其實,我跟鐘團長冇跟幾天,部隊就完了。上麵的長官讓我護送雷鳴母子回來……”

鐘家老二這才繼續問,怎麼走到現在?娃娃母親是怎麼死的?

他們不可能不問鐘雷鳴,兩個人的回答絲毫不能有差錯。老鐵仔細回憶著陳明對他講的細節:“……輪船中了日本飛機的*之後,我們船開始傾斜,孩子母親讓我照顧著孩子,自己的衣物都不帶,非要抓住那個木頭箱子。我們前後都掉進水裡,她還朝著我喊,讓我護送孩子往岸上劃……”

“木頭箱子能夠浮在水麵上,可以帶她到岸邊的啊。”

“可能,當時她還冇有想到那麼多……”

“你以為她貪生怕死嗎?”

不是,老鐵說:“隻因為那裡麵裝得有團長的骨灰與遺物,太太不願意放棄。可能也正因為這樣目標顯著,飛機扔下一顆*,彈片削掉了太太的腦袋,鮮血染紅了長江水……”

鐘二爺也是刀尖上舔血的人,聽到這個慘況,不忍地閉上眼睛,把拳頭捏得緊緊的,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憤憤地吐了一口氣:“他媽的,日本鬼子太欺負人了——”

“水流太急了,江中儘是漩渦,孩子喝了幾口水,又驚又怕,我把他送到岸邊,再回頭去救太太,她已經冇有頭了,可是右手還緊緊抓住木箱子側麵的扣環……冇辦法把她和木箱都拖上岸,也怕孩子看了難受,好不容易,將她的手指搬開,屍體順著滔滔江水衝走了……”

“娃娃冇看見母親的屍體嗎?”

“冇有,他當時灌了幾口水,昏迷過去……等他醒來以後隻看見箱子,我告訴他,團長的箱子還在,但他母親被*炸死,沉到水裡去了……”

鐘二爺突然站起來,板著臉問:“那,你帶來的骨灰盒裡裝的什麼?”

知道有人遲早要問的,昨天晚上,幸好轉移了裡麵的東西……

“與死者有關的東西。”老鐵沉著地說,“鐘雷鳴醒來,哭得幾乎不省人事,後來他打開木頭箱子,裡麵已經浸滿了江水,他一樣樣拿出來,擰乾了水,又用鐘團長的一件襯衣,把箱蓋上他母親的血肉都擦到襯衣上,然後放在盒子裡,說,那就代表他父母合葬了!”

“這娃娃,懂事了……”鐘二爺長歎一口氣,突然走到門邊,喊了一個家人,叫他把鐘雷鳴媽媽的骨灰盒捧過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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