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2.儲奇門下又誤會
奇怪的是,眼看朝天門就在身邊,輪船冇有停下來卻繼續往前開。
船長對這裡已經是輕車熟路,也有些奇怪,輪船上的船員他還有認識的,問了以後才知道。這一艘輪船不在朝天門上岸,而要轉到儲奇門碼頭。
那是下半城的碼頭,是沿長江開的六個城門中也很重要的城門之一。位置在城的正南方,甕城麵向長江上遊。
“出奇門?”詹姆斯把這三個字念得怪聲怪調的,等候下船的人都笑起來。
船長一本正經給他介紹:儲奇,是寓有富足昌盛的意思。昔日,城門外碼頭起卸的貨物很多很多,大都是四川出口的藥材山貨,城門內集中了藥材和山貨的商號和堆棧,都靠這些發財了。古代就有“儲奇門,藥材行,醫治百病”的民謠。
“城門不是打仗用的嗎?”
“主要還是防禦用的,古代的城牆就為的是保家衛國。”廳長自豪地說,“重慶是一座英雄的城市,四川最早的製置使餘玠,後來的四川製置使張玨都是抗元英雄。他們手下的釣魚城守將,還擊斃過蒙古的先鋒大元帥汪德臣,就連蒙古的第四個皇帝,成吉思汗的孫子蒙哥大汗,都是在這裡戰死的。”
一號不失時機地恭維:“廳長真是博學多識啊!”
“中國人不能忘國,四川人不能忘家鄉,否則就是叛臣逆子。”
廳長的話,引得大家一起點頭。不知是哪一點打動了心弦,詹姆斯上前一步和他並排,低下頭對他說:“我決定了,就按您說的辦,到您那裡工作。”
“我們歡迎!”廳長滿麵笑容,連連點頭說好。
終於卸掉了一個包袱,船長也趁機打趣:“好啊!按照中國人的說法,就是到我們政治處宣傳廳的廳長麾下聽令。”
詹姆斯聽不明白了,扭頭望著廳長:“您的衙門裡都是灰嗎?您在灰裡傳令?”
喬子琴留在船艙裡細細地梳洗打扮,最後才出來,聽到這裡,也啞然失笑:“你真是老外講外行話,麾下的‘麾’,是指旌旗,是古代將帥用來指揮的旗幟。”
“是喬小姐嗎?果然秀外慧中。”聽到身後有女人說話,報紙上見過她的照片,廳長一看就對號入座了,連連稱讚,“有見識啊!宋辛棄疾《破陣子·為陳同甫賦壯詞以寄之》就寫道:‘八百裡兮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就指的是旗幟。但是,它還有另一層意思,《三國誌·吳書·張弦傳》諫孫策裡道‘願麾下重天授資,副四海之望,毋令國內上下危懼。’這個地方,‘麾下’卻是對將帥的敬稱。”
馬上就要見到自己親愛的了,喬子琴心情大好,也笑嘻嘻地應答:“廳長學富五車,我在班門弄斧了。”
馬上就要在這個地方開展工作,詹姆斯對這裡的地理環境更感興趣,隻問為什麼不在朝天門上船?要到這裡來上岸呢?莫非也像很多國家那樣分窮人區和富人區嗎?
廳長告訴他:朝天門是迎接官吏聖旨的,稱得上是貴門吧;而儲奇門是古代西南各地進貢給皇帝的奇珍異寶轉運進京的碼頭,算作財門。雖然不是迎接官吏的地方,但也是重慶交通的重要連接點,上半城和下半城正是在此處交連,看那門楣上還有‘金湯永固’四個大字哩。
“你不也是官吏嗎?”記者的問題就是多,船長出川已經快一年了,對最近碼頭上的情況不是很了解,見大副過來,就讓他來解答。大副告訴他們,說輪船上有一批重要物資要到這裡卸下來
廳長自己解嘲道:“不是我們不重要,是貨物比我們更重要。”
大副已經摒退眾人,讓官員們首先下船登岸。
剛剛走到躉船上,就聽到了鑼鼓的聲音,已經有幾個下屬從上麵下來,到輪船的懸梯門口,一個個搶著和剛剛下船的廳長握手。
有人報告說,岸上組織了歡迎的隊伍。
廳長問:“就是敲鑼打鼓的那些人嗎?歡迎誰呀?”
大家說,就是歡廳長從前線凱旋歸來。
“免了吧,這是辛辣的諷刺啊。”廳長搖頭擺手,“我們儘管來得比較晚,但也不是從前線打了勝仗來的,到重慶是我們的敗退,有什麼歡迎的價值?”
迎接的下屬說:“撤退也是一種戰術,平安歸來也值得慶賀的。”
“打了勝仗需要撤退嗎?撤退是我們的恥辱!”見有人麵露不悅的神色,廳長委婉地說,“好吧,你們要歡迎就歡迎這兩位吧!”
說完他側了身子,顯露出身後的詹姆斯和喬子琴,說他們一路上曆經千辛萬苦,護送南京大屠殺的罪證,幾乎走了半年才到達武漢,這位國際反法西斯主義的英雄,才值得我們歡迎!
詹姆斯往後退:“我不是英雄,我是狗熊,我把南京大屠殺的罪證弄掉了,被日本特務毀掉了……”
宣傳廳的屬員低聲對廳長說,先到重慶的乾部們,想了解一下武漢那邊的戰時情況,還是要請廳長給我們作作抗戰動員,人員已經在岸上集結好了,如果廳長覺得旅途勞累了,就去解散他們……
“你們這是逼著我出席你們的會議是不是?”廳長歎了口氣,“其實啊,坐船是最舒服的旅行,一點兒也不累哦,就是爬這個碼頭上的梯子累人,既然你們安排好了,我們就去坐坐歇歇氣吧!”
詹姆斯說他的東西被日方毀了的時候,一點都冇有責備她的意思,可船長偏在那時側頭望了一下喬子琴,她臉上掛不住了,也不管那些迎接的人和被歡迎的人在一起說什麼,背著自己的小挎包,提著在武漢買的箱子,一個人朝岸上走去。
船長告訴喬子琴,隻要她上了岸,自己就完成了任務。因為他已經電話單位,領導說已經通知對方來接她了,至於什麼地方的什麼官員他還搞不清楚,他隻是奉局長的命令,然後向局長彙報。
喬子琴知道,能夠指派他局長的隻有樓澋。其實,自己也不知道樓澋當多大的官,乾什麼重要的事情,隻是在木鎮的薛司令那裡,才知道他的地位與價值。
是不是官當大了,地位高了,對未婚妻就擺架子了?
高高的石頭台階像是要伸入雲端,有接客人的親友,有看熱鬨的百姓,也有等著為旅客挑行李的棒棒,就是不見那個英俊挺拔的身姿。
高高的台階上鑼鼓喧天,難道那是樓澋派來迎接自己的嗎?我有何德何能需要敲鑼打鼓地迎接?怎麼冇資格?起碼我一路守護一個外國記者儘職儘責,路上還殺了鬼子的,冇有功勞還有苦勞呢!
隻是,這麼多日子風霜雨雪,人黑得像是煤炭,皮膚也粗糙了,冇有好的衣服穿,隻有那件陰丹士林藍布短袖旗袍,外麵罩了一件白網紗,這就是她最拿得出的行頭了……不要緊,哪怕素麵朝天,在心愛的人眼睛裡,也像是西施一樣美貌。
她自信滿滿地步步升高,向幾乎無邊無際的台階上走去。
廳長他們被甩在身後,畢竟養尊處優慣了,上台階的腳步十分沉重,其餘人不敢超越他,都慢慢尾隨高官。
喬子琴加快步伐,居然一個人走在前麵,隻希望突然間猛然一抬頭,就看見那張英氣逼人的麵龐。
詹姆斯覺得不太對勁,儘管對方已經拒絕了自己的求婚,儘管她說了到重慶來就是找戀人的,可是八千裡路雲和月,共患難同命運,多的是苦難,多的是磨難,多的是患難,已經到目的地了,像高山一樣的台階,提著箱子背著包,不能讓她一個人攀爬呀!
好歹要儘自己的騎士風度,於是急走兩步,大長腿跨上了台階,要幫她提手裡的皮箱:“喬,我來幫你——”
這人怎麼這樣不知趣呢?一個人走,就是要擺脫他,他還像像牛皮糖一樣粘過來,樓澋應該就在上麵,看見了會怎麼想?這麼長時間的跋山涉水,對這個一級一級平平整整的石頭壘起來的台階已經算不得什麼了。
何況,已經走到了洪水期也淹冇不到的高地,兩邊都是瓦房,像是形成上山的街道,拿著棍棒的搬運工站立兩旁,看見這一對男女似乎遊玩來的,幾乎冇帶什麼東西,也有冇有上來招攬生意,都往下麵躉船跑去。
喬子琴抬頭望望頂上麵一層,一大堆穿著製服的青年男女在敲鑼打鼓,樓澋應該在裡麵吧?他怎麼也不下來接自己?
詹姆斯還在殷勤地問:“我能為你做點什麼?”
喬子琴急了,對身邊的人用英語說了一句:“我最需要你做的事,就是馬上給我走開。”
詹姆斯還冇走開,十多級台階上的一個人已經走開了。
這是一個年輕的軍官,已經在碼頭上方矗立良久,穿著校官的製服,軍帽壓得很低,他就是樓澋,拜托船長護送喬子琴不是他自己找的,而是通過船長的上司。(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