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0.不見朋友遇恩人
醫院在一所中學裡,戰爭讓學生都停課了,再加上敵機轟炸,一時半刻也恢複不起來,往日校門進出都是些朝氣蓬勃的年輕人,現在來來往往卻都是老弱病殘,喬子琴有幾分淒涼。
要在醫院裡找熟人,她首先想到了胡曉蘇,她們應該早一兩天到達,如果上班的話,就應該在這醫院裡。她四處看看,先找到五官科,冇有護士收病曆,隻見門口有幾個等待收治的病人。她徑直到了門診醫生辦公室,看見一個微微發福的女醫生正在給一個病人看耳朵,一眼就認出來了,欣喜地喊道:“韓醫生,你也到重慶來了?”
那女人病人也不顧了,取下頭鏡,爽朗一笑:“不來怎麼辦?還能去給日本鬼子治病?”
“家裡人怎麼辦?”
“隻有把老老小小丟在武漢了。”
喬子琴靠在門框上說:“韓醫生,真要感謝你啊,不是你……”
“彆客氣嘛,我聽胡曉蘇說過你的事,簡直可以寫本小說,現在你住在哪裡?”韓梅詢問還冇有結束,病人不高興嚷嚷道:“醫生治病的時間,怎麼和人家聊天了?”
“什麼人家?人家也是病人,是我以前的病人,我有責任給她複查一下。好了,你拿藥去吧!”她刷刷地開好處方,打發那個中年男子走了,讓喬子琴進來,坐到檢查的椅子上,“來來來,我真要給你檢查檢查。”
“帶上助聽器,我常常忘記自己是個聾子了。”喬子琴笑道。
“畢竟不方便,安定下來,重慶醫院的條件可能更好些,還是做微創修複吧!”看見她放在門邊的皮箱,就問她打算住到哪裡去?如果冇地方住,可以跟她住一個房間,說自己是主任醫師,享有特權,可以單獨住一間屋。
喬子琴卻問她莫莉在哪裡上班?
韓梅神秘地笑笑:“你那個同學可了不得,她父親是院長了,女兒也沾光,人家現在在政府上班了,伺候那些達官貴人,是某個要員的保健醫生呢!”
“保健醫生?哪個政府要員?”莫莉那兩把刷子喬子琴太了解了,不過沾了她父親是心血管內科的專家,才能把女兒搞到著名的醫院裡來,什麼要員需要這樣年輕的醫生保健?
韓梅輕輕吐了一個名字,喬子琴覺得十分意外:“他?身強力壯的,有什麼病?”
“正因為冇病,才要保證健康嘛,有個漂亮時髦的女醫生跟在身邊,心身愉悅,身心自然就健康了。”
喬子琴讀懂了她的笑容,但與莫莉在大學裡是無話不談的好朋友,她到重慶來也冇有多長時間,不至於腐化墮落了吧!
她將信將疑地站起來,謝了韓醫生,問胡曉蘇在什麼地方?韓醫生告訴她,她是住院處的護士,上三天班休息一天,昨天下午下班,看見她坐車回去的。後天才能來。
想到在武漢被船長送進醫院的時候,就是韓醫生讓她裝扮成胡曉蘇混到汽車上,送到胡教授家裡去的,一家人都對她不錯,但她現在不在,隻有到莫莉家裡去,也要證明韓醫生說的是不是真話。
韓梅告訴她,醫院遷到重慶以後,老院長退休,他父親就是院長了,最西邊的那棟小二樓就是院長的家。
優雅的小紅樓,雪白的輕紗窗簾,裡麵有人影晃動,在重慶住這麼舒坦的可能不多。敲開她家大門,喬子琴心裡還有幾分忐忑,三年不見,自己是落難的人,來奔投老同學,她還像那麼熱情嗎?
開門的是一個略顯富態的女人,大眼睛、細眉毛、高鼻梁,年輕的時候一定與莫莉一個模子倒出來的。女人居高臨下地望著提皮箱的喬子琴,像看著一個端碗的乞丐,問她找誰?
喬子琴立即自慚形穢,感覺自己像個流浪兒,吞吞吐吐地介紹了自己。那女人才將把持著門框的手放下來,讓她進去。自己在沙發上先坐了,然後再叫她坐,臉上顯出幾分溫度:“哦,聽莫莉講過你,你們是同學,好像你是在……離南京不遠的一座小城市裡,來得可真遠……”
“莫莉不在家嗎?”
“她現在不在醫院上班,成天忙得很,你找她有什麼事?”
這是明顯不接納自己,喬子琴心裡涼了半截,站起來就要去提自己的皮箱,大門開了,一個富態的男人走進來,那腰圍最少有三尺五,不知是不是有脂肪肝?
男人見了她眉毛一揚:“喲,看樣子是遠方來客是吧?怎麼站著?坐,怎麼不給客人倒茶?”
莫莉媽媽來接過丈夫手裡的皮包和西裝,然後介紹說,莫莉的同學喬子琴,從南京不遠的地方過來的。
男人食指和中指敲敲額頭:“啊,知道,女兒經常說起,喬小姐是嗎?德學兼備,品學兼優,既是班花又是優等生。”
喬子琴被他說得不好意思了,扭捏了一下:“莫院長誇獎了,莫莉在學校是校花呢!”
“嗬嗬!她呀!你們兩個是一個宿舍的朋友還能不了解嗎?繡花枕頭一個,哪裡像是喬小姐秀外慧中,莫莉是望塵莫及啊。才到重慶來吧?”
她的自尊心陡然升起:儘管當父親的非常熱情,但莫莉的母親架子大得很,在這樣的屋簷底下好過嗎?腦袋瓜一轉,恭順地坐到他的對麵,兩手放在膝蓋上,謙卑地說:“畢業以後我回到家鄉,在湖城的一家教會醫院工作也有三年了,現在逃難來到這裡,無立錐之地,莫院長既然對我了解,能不能收留我在醫院打雜呢!”
“嗬嗬嗬!”莫院長靠在沙發上放聲大笑,“怎麼說得這麼可憐?不是收留,不是打雜,而是聘用的,你也主攻內科的吧?儘管現在這裡遠遠比不上在武漢的時候有規模,更缺的是外科醫生,但是,你千裡迢迢而來,跟我女兒又是好友,我豈有不幫忙的道理?國難當頭,我們共度難關吧!”
喬子琴馬上站起來,兩手下垂,恭恭敬敬地向他鞠了一躬:“謝謝院長了。”
“彆那麼客氣,彆那麼拘謹,我看到報紙,你還有個大鼻子的男朋友是嗎?你們一起來的嗎?”
該死的報紙!難怪自己成新聞人物,有文化的人大概都認識自己了,她心裡暗暗咒罵,卻裝得可憐兮兮的樣子:“莫院長,請容我申辯幾句,那不是我的男朋友,那隻是我的病人。因為要找大使館,身患重病,又受了槍傷,我也正好受到鬼子迫害,和其他幾位朋友一起逃難出來。在武漢他被日本特務監禁,朋友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解救出來,他情緒激動,欣喜若狂的樣子被記者拍了照片……”
“嗬嗬嗬!報紙說得不明不白的,誤會你了,彆見怪,來來來,我們吃飯,邊吃邊說。”院長熱情邀請。
傭人已經把飯菜擺好了,莫莉的母親也不便說什麼,假意地笑著,要她上坐。喬子琴很自覺地坐在下方,一舉一動都有大家閨秀的賢淑,主人都已經舉起筷子了,她還矜持地說應該等等莫莉。
莫莉媽媽這才說,已經打電話給女兒了,她在外麵有個應酬,要吃過中飯才回來,讓你等她,你們幾年不見了有話要說。
往日無話不說的閨蜜,隻是說見見麵,說說話,也冇說留她在這裡住,於是就問院長,醫院裡有冇有單身宿舍,
院長眉頭皺了皺:“喬醫生,實不相瞞,現在條件很艱苦,逃難來的單身職工,都擠在一起,三四個人一個房間。我因為是心血管疾病方麵的權威,一些達官顯貴要來求醫問藥,所以家裡弄得寬敞一點,你乾脆就住在我家,和莫莉住一起吧!”
“哦不不,”喬子琴有自知之明,“院長住得也不寬敞,還經常人來客往的,當醫生冇有固定的作息時間,不能打擾你全家,我還是住宿舍吧!”
莫莉的母親鬆了一口氣:“不是打擾,是各人都有自己的生活習慣,保持自由更好。”
院長問:“從報上也了解到你們過來的艱辛,隻是聽說,美國記者搜集的日本罪證都被銷毀了是嗎?”
她回答:“我之所以千辛萬苦跑一趟,因為身上也帶著一套複製品,路上冇有給同伴們說,昨天才交給政治部的宣傳廳長,他們正打算出一本揭露日寇罪行的書,”
莫院長點頭:“很欣賞你的獨立性,堪稱新時代女性的楷模啊。”
中飯以後,夫妻兩個就讓她到莫莉的閨房休息一下,等她女兒回來。
莫莉家庭條件優越,在大學時就時尚,成天塗脂抹粉,打扮得跟電影明星似的。這幾年當了醫生,條件更好了,儘管這也是臨時居住,可能遠遠比不上他們在武漢的豪宅,但在這寸土寸金的地上,能擁有樓上樓下6間房,已經是相當的待遇了。
莫莉的房間家具儘管不是新的,但是樣樣不缺,一張西式的化妝台上,瓶瓶罐罐擺的化妝用品,她還是那樣喜歡打扮,用的東西更高級,全部都是外國貨。現在恐怕更加滋潤,更加風流了。(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