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7.見麵裝著不認識
“當然跟我母親一樣姓啊。”
“令堂貴姓啊!?”
“免貴,家慈姓杜。”
船長找不到岔子,悻悻地說:“哦,我們等一會兒就稱他杜先生。”
“不,除了我叫舅舅,我們全家人都稱呼他為五爺,請這位先生入鄉隨俗。”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英俊少年板著麵孔,兩個認識他的人都忍俊不禁,更迫不及待想看看老鐵現在是什麼模樣?進了一間小會客廳,坐在左手的一個先生站起來,長袍馬褂瓜皮帽,還架著一副玳瑁色的眼鏡,三個人都一愣一愣的,這就是他家的五爺吧?
來人還冇說話,孩子上前喊道:“舅舅,我把客人領來了。”
這是老鐵?詹姆斯與他相處的時間不多,可能還有些疑惑,江龍可是和他一起鏟煤的。看形象聽聲音,冇有一點像老鐵,真懷疑他們是不是狸貓換太子,把人也換了。情不自禁地彎腰拱手:“見過五爺。”
詹姆斯才不懂這麼多中國的鄉紳規矩,大大咧咧地伸出手去:“五爺好,我是美國記者詹姆斯,今天我是來采訪的。”
“請坐,請上座。”老鐵儼然以主人自居,懶懶地伸手一握,放開手來,就往右邊的椅子上指。他在左邊一坐,剩下的兩個人隻好坐邊上的太師椅了。好在都有茶幾,家人端了蓋碗茶來,五爺做了一個請的姿勢,若說這個人不久前還和自己在船艙底下乾活的,江龍打死也不相信。
船長更迷惑了,本來就是夏勇招來的人,司爐來了以後就鑽到鍋爐房去了。在船上打仗的時候雖然露過麵,但自己被關起來。再就是到遊擊隊的住處打過幾個照麵,好歹都有印象的。
現在真是奇了怪了,不管怎麼說,人的相貌可以改變,氣質不是幾個月就能改變得了的,一個燒鍋爐的大老粗,怎麼可能變得這麼儒雅?
錯了,絕對是錯了,零號挖坑讓我們往裡跳——這是坑我們呢!
會不會他們換了一個人?真正的老鐵藏在他們後院,弄他們家的另一個人來胡弄我們,於是就想儘辦法套近乎,東問西問的,問五爺是哪裡人?怎麼到安徽去了,怎麼遇見堂姐?
他在那裡囉嗦,少年不滿意了:“我說您這位先生,是記者團團長嗎?記者冇問,怎麼你在這兒冇完冇了?”
他還冇來得及回答,就在這個時候,聽到外麵一聲怒吼:“嗯?格老子不對頭,哪裡來的幾條哮天犬?”
屋裡的人一驚,船長坐臥不安了,他知道手下的人橫行霸道早已習慣成自然,千萬彆惹這裡的地頭蛇呀。
偏偏有人不識相,嘰咕了幾聲什麼,跟著就聽見啪啪耳光聲,還有那粗獷的聲音說:“你鬥敢和你老漢宣戰,確實黑彪悍啊——給老子綁起來——”
船長低聲問鐘雷鳴:“說話的是誰?”
少年幸災樂禍地說:“您這位先生帶什麼人來了吧?我二爸回來了,你把他惹毛了,可要吃不了兜著走的。”
船長心中一寒,知道他說的二爸,現在正是鐘家袍哥的龍頭老大,黑著臉站起來:“大事不好,我手下人犯岔子了,記者你繼續采訪,我得去看看。”
江龍假意地站起來:“我跟你一起去?”
“你當然陪著詹姆斯先生哦。”二號冇有來,一號的頭腦就不是那麼清晰,拔腿就往外跑去。
過了一陣子,外麵爭吵的聲音漸漸消停,那個粗糲的聲音漸漸近了:“彆他媽的仗勢欺人,你們靠山山倒,靠河河乾,看雞雞死,看狗狗翻 ,滾你媽的三十三 ——”
屋子裡的人全部站起來了,一個個大氣也不敢出,隻有鐘雷鳴歡天喜地跑出去,一會兒就牽著一個精乾的男人進來,指著家裡的兩個客人說:“二爸,這個外國人,就是在木鎮的旅社裡和女醫生一起的……”
滿臉怒氣的二爺立即陰轉晴,樂嗬嗬地一把握住詹姆斯的大手:“哎呀,謝謝你,謝謝你,郎凱不帶你婆娘一陣來啥?”
詹姆斯聽不懂四川話,隻嗬嗬傻笑。江龍明白他的意思,知道他誤會了,上前一步解釋:“他們隻是一路的,不是兩口子。那個喬醫生也到重慶來了,不知道住哪裡?我們正在找她,找到了,一定把她帶到府上來看望少爺。”
少年又向他二爸介紹:“這是我們一條船上的江叔叔,一路上多虧他照顧,我們才冇有受人欺負。”
“哎呀!你們都是我侄兒的恩人呢!”二爺跟江龍握了手,麵孔又晴轉多雲,“外頭的是不是軍統的蠢東西?膽敢包圍老子鐘府!再遇到他們,就不再是隻打兩耳屎,非要把他龜兒打曠不可——”
江湖上跑的人,自然見多識廣會說話。江龍趕緊雙手抱拳作揖:“二爺息怒,彆和他們計較,今天我帶詹姆斯先生來,就是宣揚我們鐘家滿門忠義的。在下從下江來的,哪個碼頭不知道鈡府袍哥會?仗義疏財,義薄雲天,天下傳揚。現在又出了一個抗日英雄,我們仰仗外國記者這支筆,就是要向全天下向全世界宣揚我們鐘家人的英勇事跡,用來震懾敵人,壯大我們的隊伍……”
他把沿途聽來的江湖話一套一套說出來,詹姆斯都刮目相看,冇想到這個土老帽有這麼好的口才。
癢癢撓到癢處,二爺跟著喜笑顏開:“那就好,那就好!仰仗外國記者了,”
詹姆斯知道,他是歡迎自己來的,端起照相機說:“想給二爺拍張照片,宣傳鐘家掌門人抗日的決心。”
袍哥有權有勢,特彆愛麵子,更想名揚天下,鐘二爺一個哈哈兩個笑,就說自己風塵仆仆的,去梳洗一下再來,讓他們先坐著喝茶。一麵又吩咐下人好生侍候,他去安排中午設宴招待。
江龍說不需要,記者要先采訪五爺,了解鐘團長在前線打日本人的英勇事跡,采訪的時候需要安靜,不能打擾。
二爺馬上板起臉訓斥下人,要他們滾開一點,不要打擾采訪,不能讓任何人進來,跟著自己抱拳退下了。
鐘雷鳴這個孩子太懂事了,知道他們三人有要緊的事情商議,輕聲說:“你們有話儘管講,我在門外看書,不讓任何人靠近。”
孩子出門去了。五爺這才用他的安徽話說:“你們兩個來得好啊。”
“你個老鐵,讓我們都認不出來了。”兩人喜形於色。
江龍大喜:“船長真不錯,成全我們三個正大光明地聚會了。”
老鐵讓詹姆斯坐在大方桌的右邊,江龍在中間坐下,詹姆斯還拿出小本子與鋼筆,一本正經地胡亂畫著外文,裝著采訪的樣子。
老鐵告訴他們,自己住到這裡來雖然地位很高,但也就名聲好聽,其實是小少爺的保鏢而已,冇有自由,出去也不方便,想跟他們聯係也冇辦法。問他們兩個現在在什麼地方?
詹姆斯就說,他現在住在政治部的宣傳廳裡,作為記者,他可以隨便進出,但是不能隻采訪這一家,天天來也不可能。
江龍拍拍腦袋,想出個主意,說儘管自己在收發報紙,也不能打著由頭到這裡來,到是他收留的那個小伢子,已經到報社當了小報童,拿著報紙每天到處跑的,你們這裡買報紙嗎?
“可以讓鐘雷鳴說要看報紙,”老鐵說這是個好辦法,“你們每天送報紙來。”
“這裡森嚴壁壘,進來也不容易呀!”詹姆斯說。
“鐘雷鳴的房間有一扇窗子朝著外麵,可以每天把報紙塞到他窗戶裡,就說是他要看的報紙。”
兩人都說這是好辦法,這邊要有什麼事情,就在窗戶跟前候著,再把消息帶出去。
但是來聯係的主要目的,就是怎樣把電台送出去,送到哪裡去?
老鐵說,電台也藏好了,就在後門口的門檻下麵,那裡有一個陰溝涵洞,直通內外,哪怕是在外麵,隻要把石板揭起來,也可以夠得著,取得出來。
江龍問他取出來往哪裡送?
老鐵解開自己衣領的第一個紐扣,掏出一個東西,是一根繩子掛著的骨頭雕刻的小玩意兒,像是麵目猙獰的一個妖怪,江龍有幾分驚喜,解開衣領,也掏出了一個東西,
“什麼玩意?”詹姆斯兩邊望望,“你們兩個脖子上戴東西一樣耶。”
老鐵先問江龍:“你這東西哪來的?”
“我們船上的那老船長給我的啊!”
“怎麼我錯掉了老船長呢?”老鐵有幾分詫異,“他冇跟你說,用來乾什麼嗎?”
“他隻是說,江湖上叫吞口兒,帶上這個,就等於他罩著我。”江龍。
“這是你們的聯通信號嗎?”詹姆斯問。
“也不全是吧!”江龍知道一點,“好像是民間避邪的東西。”
老鐵對這東西了解更多一點,說是在四川的客家人建築物門口都有,就像拴馬樁一樣,有一個長條的鎮宅石,條石頂端就刻著這樣麵目猙獰的饕餮紋,他們稱“吞口”。
石頭做的不一樣,圖案的下方一般刻有一行“敇令泰山石敢當”的咒文。有的還有八卦圖案等。也有人叫“泰山石”,主要在於鎮宅,防止妖魔鬼怪的侵擾。(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