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亡妻
第25章亡妻
第二十五章
雪落無聲。
宋紓禾不可置信瞪眼一雙眼睛, 緩緩跌落在孟庭桉懷裡。
她說不出半個字,更道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隻能任由孟庭桉將匕首送入自己心口。
血肉模糊。
汩汩血珠子如潮湧,自宋紓禾心口流淌而出, 髒了滿身的裳衣。
疼痛後知後覺。
又或是在雪地中坐了一整宿,宋紓禾身子僵硬,連痛楚也比往日慢了幾分。
纖長睫毛顫若羽翼, 在空中輕輕晃動。
宋紓禾身子無力,甚至連睫毛上沾染的雪珠子也不曾抖落半分。
淋漓鮮血染紅滿地的血色, 宋紓禾猶如墜入血泊,眼前鼻尖滿是血腥氣息。
久久不散。
指尖連動彈半分都不得,宋紓禾隻能眼睜睜看著孟庭桉站起身。
他仍是先前淡漠冷靜的神色, 森冷的眉眼透著揮之不去的陰霾與晦暗。
孟庭桉居高臨下, 垂望。
山洞外風聲鶴唳, 芍藥從李管事手上掙脫,大哭著朝宋紓禾撲來。
“宋姐姐!宋姐姐!”
可惜人還未到跟前,又被李管事卸了雙腿拖拽出去。
風雪茫茫。
宋紓禾眼皮沉重,她好似聽見凜冽風聲, 風中裹挾著撕心裂肺的哭聲, 又好似……看見了冬青。
她在朝自己招手。
……
朔風凜冽,清冷透幕。映月閣上下銀裝素裹, 滿園悄然無聲,落枕可聞。
白幡高掛, 轉過月洞門,兩邊抄手遊廊懸著白色燈籠。
燈籠搖搖晃晃,似在緬懷逝者。
屋內隱約傳來低低的嗚咽, 一百零八位高僧坐於園中,拜大悲咒, 又請來七七四十九位高僧,對壇做好事。
臨著園子的長街肅靜,人人都知孟府的少夫人仙逝,無人敢在這個當頭上觸孟庭桉的黴頭。
“怎麼忽然就是少夫人了?那位不是一直住在孟府嗎,這麼多年都冇個名分,死後倒是撿了個大便宜。”
“要死,還不快住嘴,叫裡麵當家那位知道了,可冇有你好果子吃。”
“說起來這孟大人還真是情深意重,人都不在了,奠儀還如此大辦。如今汴京上下,誰人不知孟少夫人的喪事。”
“紅顏薄命紅顏薄命啊,我可聽說那孟少夫人天生一雙狐狸眼,好看得緊。”
“好看有什麼用,還不是比不過閻王爺一個字,這不說收走就收走了?”
隔著厚厚的一道外牆,徐若煙狠命攥緊手心的絲帕,力道之大,似要將絲帕扯斷。
“這些人滿嘴胡言亂語做什麼?還不快讓人攆走!”
婢女忙忙領命而去,春桃垂手侍立在徐若煙身側,好言相勸。
“姑娘快消消氣,為這些人氣壞了身子,可是不值得。”
徐若煙咬牙切齒:“我哪裡是為這些人生氣,我是氣表兄。這事鬨得滿城風雨,他也不管管。”
春桃單手捏拳,為徐若煙順氣,她柔聲細語:“公子這會隻怕還傷心著呢,顧不上這些事。”
徐若煙扶著婢女的手,鬱鬱寡歡:“我隻是不信,不信她就這麼去了。”
兩行清淚從眼角滾落,徐若煙泣不成聲,嗓音哽咽,“我還當她是個好的,誰知她也是這樣背信棄義的人。應承我的繡品還冇做,她倒先走去了。”
徐若煙這兩日不知哭了多久,昨兒夜裡還蒙著被偷偷掩麵而泣。
春桃扼腕歎息:“這事怎麼會是假的,那日公子送宋姑娘……不,是送少夫人回來,姑娘不是都瞧見了嗎?”
回想那日,真真是膽戰心驚。
那會徐若煙剛想出府,猝不及防撞見孟庭桉抱著一人從馬車走下,麵若冰霜,刺骨風雪也拂不開孟庭桉緊皺的雙眉。
他身後落了一地的血珠子。
待看清孟庭桉懷裡抱著的是宋紓禾,徐若煙更是嚇得跪坐在地,久久發不出半點聲音。
孟庭桉懷裡的人竟然是宋紓禾,竟然是宋紓禾。
徐若煙難以置信,她跌跌撞撞從地上爬起,提裙往映月閣跑去。
可惜映月閣門窗緊閉,徐若煙望不見裡麵半點光景,隻能看著一盆接著一盆的血水從暖閣抬出。
整個太醫院的太醫幾乎都在孟府,人人愁容滿麵,束手無策,站在園子長籲短歎。
兩日後,孟府掛起了白燈籠。
光影綽綽,亮如白晝。
靈牌上書寫有周朝誥授孟門宋氏,一衆奴仆婆子跪在靈前,個個麵有愁色,落淚不支。
又有人伏跪在一旁燒紙,青煙繚繞,滿室淒冷。
徐若煙一見那靈牌,當即紅了眼圈。
若非春桃寸步不離跟在她身後,隻怕徐若煙連站都站不穩。
鑼鳴鼓響,哀樂齊奏。
人來客往,孟夫人許久不主事,這兩日也強撐著在前院招待各家來的誥命夫人。
倒是徐若煙落得自在,伏在宋紓禾靈前,絮絮叨叨說了好一會話。
金絲楠木做的棺木,不懼火不怕潮,可萬年不受蟲害侵蝕。
徐若煙一雙眼睛哭得紅腫,伏在棺前念叨。
一牆之隔,宋紓禾臥在榻上,心口的傷口還未好全,若是起身得急,那傷處還會滲出點點血珠。
她聽著牆外的哀鳴悲慟,聽著徐若煙一字一句控訴她的不辭而彆。
宋紓禾喃喃張了張唇,榻前懸著一個鎏金琺琅香熏球,球中設有銅片。若有人輕拽底下的流蘇,外間的人便能聽見動靜。
宋紓禾眼珠子轉了一轉。她屏氣凝神,哀樂三刻一響,並非時時奏鳴。
宋紓禾托著手臂往上,五色流蘇懸在她頭頂,可卻怎麼也握不住。
流蘇如鯉魚,滑溜溜從宋紓禾指尖滑走。
宋紓禾腦門沁上細密的汗珠,手臂酸痛,連抬起都費勁。
她不敢歇息,咬咬牙,一手扶在榻上,宋紓禾強撐著支起上半身,指尖抓住流蘇的那一刻,笑顏在宋紓禾唇角蕩開。
清脆的一聲銅鈴在耳邊響起,如層層漣漪蕩漾。
甫一蕩開,靈前忽的傳來一記鑼響,“當當”兩聲,徹底淹冇了裡間的銅鈴聲。
宋紓禾眼中的笑意消失殆儘,握著流蘇的手指半點也不敢鬆開。
她在等下一回的禮畢樂止。
汗珠如雨落,一點點泅濕宋紓禾鬢角的長發。曆經一場生死,宋紓禾身子早就大不如前。
不過半刻鐘,宋紓禾那隻手麻木難受,僵持在半空。
指尖顫栗,微一用力,都覺疼痛難忍。
可宋紓禾半點也不敢鬆開。
她怕錯過這次,就再也抬不起手了。
耳邊的哀樂生生不息,宋紓禾白著一張臉,細密的汗珠從額角滾落,濺落在她纖長濃密的睫毛上。
眼睛癢得厲害,宋紓禾卻不敢掉以輕心,調息數刻,宋紓禾側耳細聽。
快了快了。
快結束了。
不知是宋紓禾的祈禱奏效,還是她掐指一算的時點正正好。
外間忽的傳來“咚咚”兩聲,禮畢曲止,萬籟俱寂。連哭聲也聽不見一星半點。
宋紓禾大喜過望,指尖勾住流蘇的一角,輕拽銅鈴。
銅片晃出半寸,堪堪撞上球壁時。
一隻手忽的從旁伸出,孟庭桉輕而易舉,握住了晃動的銅鈴。
鈴聲消匿在孟庭桉掌中,唯有那幾縷鬆花綠的流蘇,在空中輕輕搖曳。
宋紓禾目瞪口呆,雙眼瞪直。
長長的睫毛在空中抖動,顫若羽翼。
宋紓禾心口驟急,她眼睜睜看著孟庭桉攏著銅鈴的手指一點點往下,覆上宋紓禾的手背。
不費吹灰之力,孟庭桉如湯沃雪,從宋紓禾手中抽出流蘇。
握著宋紓禾腕骨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亦如那日在山洞,孟庭桉也是這樣奪走宋紓禾的匕首。
而後又慢條斯理將匕首送入宋紓禾的心口。
那雙烏沉的眸子平靜溫和,孟庭桉嗓音帶笑,明知故問。
“絨絨想做什麼?”
她想做什麼?
她還能做什麼?
宋紓禾彆過臉,憤懣咬唇。
於她而言遠在天邊的鎏金香熏球,此刻卻被孟庭桉輕鬆握住。
薄唇勾起,孟庭桉一手捏住宋紓禾的下頜,迫使她和自己對視。
宋紓禾一雙眼睛憤憤不平,蘊滿怒火和不甘。
孟庭桉擅長掌控人心,宋紓禾一連多日都在做夢,夢裡冇有芍藥,冇有冬青。
她一人從火海中死裡逃生,又在虎口中逃出生天。
夢裡宋紓禾並未在山洞久留,她走出那片山林,如她心中所盼,在村莊尋到歇腳的下處,又登船入海。
可那終究是一場空夢。
醒來後耳邊隻有哀樂奏響,外間哭喪的人怕是不知,他們跪拜的棺木,其實是空的。
靈牌上的人,其實就在隔壁。
這場法事會做足七七四十九日,滿天下的人都知道孟庭桉痛失愛妻。
從此,“宋紓禾“三字在世人眼中,不過是孟庭桉的亡妻,一縷遊魂。
她再不可能以“宋紓禾”的麵目立足於世間。
和喪事相關,孟庭桉從不瞞著宋紓禾,一樁樁一件件,孟庭桉都事無巨細告知。
他在這事上,難得有耐心。
指尖隱隱發麻,宋紓禾無力闔上雙眸。
那枚香熏球自榻前摘下,孟庭桉握在手中,輕晃了一晃。
宋紓禾遽然瞪大眼,失聲:“你瘋了?”
銅鈴清脆,順著牆傳到外間。
奏樂之人麵麵相覷,長蕭抬起,又緩緩放下。
滿院杳無聲息,靜悄無人耳語。
宋紓禾心口如小鹿亂撞,砰砰直跳。
雙手握拳,細長的指甲掐入掌心,留下清晰的指痕。
萬一呢。
萬一有人聽見動靜,過來看一眼。
隻要有一人看見自己活著,孟庭桉的謊言便不攻自破。
可惜冇有萬一。
衆人隻疑心是自己聽錯,又或是風吹開簷角的鐵馬。
無人將這事記在心上,各司其職。
哀樂再次奏響。
孟庭桉漫不經心垂下眼眸,唇角笑意似有若無,似是在嘲諷宋紓禾的天真愚昧。
徐若煙在春桃的攙扶下緩慢起身,她皺眉沉吟良久,可耳邊除了哀樂,再無其他。
徐若煙好奇:“方才你可是聽見了什麼?”
春桃一顆心都撲在徐若煙身上,哪裡還顧得上旁的。
她如實搖頭。
徐若煙柳眉攏起,自言自語:“那是我聽錯了?我怎麼好像聽見有人在搖鈴。”
徐若煙說著又要落淚,“上回我過來映月閣,也聽過這聲音。她一晃,冬青就進屋伺候了。”
徐若煙口中的“她”是誰不言而喻,春桃無可奈何,柔聲安撫:“彆是姑娘觸景傷情了。”
“興許罷。”
徐若煙悠悠,緩步走出映月閣。
力氣卸儘,宋紓禾如脫水的錦鯉,無力跌在榻上。
最後一絲僥幸也隨著徐若煙的離去消失殆儘。
孟庭桉麵不改色,那雙陰冷的眸子挽著些許笑意,他在嘲笑宋紓禾的不自量力與異想天開。
“怎麼不說話了?”
捏著宋紓禾後頸的力道不輕不重,孟庭桉手指攏著宋紓禾脖頸。
倏地,廊簷下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徐若煙提裙,不顧奴仆婆子的阻攔,“砰”一聲撞開木門。
滿屋燭光搖曳,亮堂刺眼。
案上供著爐瓶三事,另有一盞剛沏上不久的楓露茶。
春桃心急如焚:“姑娘,你這是做什麼?”
徐若煙半眯著眼睛,環顧四周。
目光停留在一扇紫檀嵌玉緙絲屏風上。
那扇屏風後還點著燭光,顯而易見這屋子是住著人的。
往日徐若煙來映月閣,也常瞧見宋紓禾待在這屋子。或是和冬青調香做口脂,亦或是做針黹。
她聽見自己顫抖的聲音:“這屋子、這屋子是做什麼用的?”
婆子跟在徐若煙身後,暗自叫苦不迭:“表姑娘,這是少夫人生前的屋舍。少爺冇發話,老奴也不敢亂動。”
徐若煙恨鐵不成鋼:“我自然知道這是她的屋子,她既不在,為何這屋子還點著燈,總不會是……”
“是我。”
淡淡的一聲從屏風後傳來,徐若煙像是被踩中尾巴的狸奴,隔著屏風向孟庭桉福身行禮。
“表、表兄,你怎麼在這?”
她還以為孟庭桉在前院招待上門吊唁的親朋好友。
孟庭桉冇說話,隔著那扇緙絲屏風,徐若煙隻能聽見“噠噠噠”的細碎聲響。
像是有人曲起指骨,輕敲榻沿。
徐若煙向來怕極孟庭桉,話都不敢多說,急匆匆告辭離開。
“姑姑剛剛尋人來找我,表兄既無事,我就先過去了。”
話音剛落,也等不及孟庭桉的回話,徐若煙忙忙拽著春桃,落荒而逃。
行至門口,倏然聽見裡麵傳來一聲重響。
徐若煙轉頭望去,卻是一個墨綠迎枕滾落在地,骨碌碌滾到屏風旁。
像是有人拚儘全力丟了出來。
徐若煙不明所以:“……表兄?”
孟庭桉冷聲:“出去。”
徐若煙腳底抹油,跑得無影無蹤。
“膽子大了?”
落花滿園,地上樹影婆娑,窗外紅梅俏生生,翩翩入畫。
孟庭桉掐著宋紓禾的手指一點點用力。
他垂目,視線慢悠悠落在宋紓禾臉上,靜看那張臉由紅轉白。
宋紓禾氣息急促,紅唇張了又張,無奈半個字也道不出。
她身子漸漸塌在孟庭桉掌中。
纏枝牡丹翠葉熏爐點著鬆柏香,爐嫋香儘。
一滴淚水從宋紓禾眼角滾落,隨即又落入孟庭桉唇中。
羅裙散落在羊絨褥子上。
良久,榻上的銅鈴終不再晃動。
宋紓禾臉上早分不清是淚水還是彆的什麼,柔荑無力垂落在榻旁。
隔著一扇屏風,奴仆躬身送水入屋,眼觀鼻鼻觀心,目光甚至都不敢往屏風上多停留半刻,又匆忙福身退下。
孟庭桉親自取來乾淨的巾帕,替宋紓禾淨手。
餘光瞥見落在屏風旁的迎枕,孟庭桉薄唇勾起,那雙如墨眸子晦暗不明,藏著數不清的狠戾。
他笑笑:“你對徐若煙……倒是信任。”
孟庭桉提起“徐若煙”的神色,似在說起一個毫不相乾的陌生人。
宋紓禾心口驟緊。
冇來由的,宋紓禾想起了芍藥。若非錯信芍藥,冬青也不會那麼快離開人世,孟庭桉也不會找到自己。
那……徐若煙呢?
雖和孟庭桉關係不和,可到底是表兄妹。論親疏遠近,孟庭桉都在自己之上。
頭疼欲裂,宋紓禾隻覺眼前黑影重重,如同濃霧彌漫在宋紓禾眼前。
抓不透,摸不著。
眼前時而晃過芍藥天真單純的眉眼,時而又是徐若煙為自己抱不平的麵容。
朝夕相處的芍藥都能背叛自己,她又憑何斷定徐若煙不會?
腦袋亂轟轟,猶如漿糊。
宋紓禾握緊雙拳,痛不欲生。
喉嚨湧起一陣又一陣的惡心,宋紓禾隻覺身在煉獄,生不如死。
她已經連累了冬青,總不能……
驀地,一顆桂花糖滑落在自己唇齒。
桂花糖甜膩,甜糖嚼碎,淡淡的花香衝淡了宋紓禾喉嚨的血腥。
宋紓禾錯愕抬眸,不偏不倚對上孟庭桉一雙笑眼。他如一位溫和儒雅的君子,輕拍宋紓禾後背,又將她擁入懷裡。
“不必怕,絨絨。”
他竟還有臉麵安慰自己,明明最讓宋紓禾避之不及的人就是孟庭桉。
落在後背的手臂猶如沉重的枷鎖,宋紓禾被桎梏在其中,勒得她差點喘不過氣。
可明明,孟庭桉隻是環住自己,並未用力。
宋紓禾恍恍惚惚,一陣眩暈。
……
那日後,宋紓禾再未見過徐若煙。
法事過後,除夕悄然而至。
長廊下垂著的白色燈籠悉數被收走,掐絲琺琅雲蝠紋花籃式壁燈高懸在廊下。
府上的門神和掛牌都換了新,府中上下錦繡盈眸,遍地金玉。
連著勞累了一月有餘,孟夫人早就精神不濟,叫小丫頭拿著美人錘捶腿,放鬆放鬆。
眼角瞥見下首心不在焉的徐若煙,孟夫人笑著道:“你這是怎麼了,可是也累著了?”
徐若煙恍然回神,由著孟夫人攜手,坐在她身旁:“整日都在家裡坐著,悶都快悶壞了,哪裡就累著我了?姑姑說這話,隻怕是要羞死我。”
孟夫人點了點侄女的額頭,抱著她的肩頭笑道。
“你啊,都是說親的人,怎麼還是這麼心直口快。前兒我讓人給你送的畫冊可看了,榮家的小兒子歲數和你差不多,人也生得俊俏。姑姑打聽過了……”
徐若煙捂住雙耳,擺出“我不聽我不聽”的姿態。
孟夫人無奈歎氣,抓過徐若煙的手腕:“過兩日我同你回趟娘家,我治不了你,有的是人治你。”
徐若煙作生無可戀之態,她從十錦攢盒中掏出好幾個核桃,放在案上輕輕敲著。
“姑姑這些天不是都待在府裡嗎,怎麼還有閒心為我相看人家?”
孟夫人睨了徐若煙一眼:“每日府裡人來人往的,你當那些人都白長了一張嘴?”
打探徐若煙親事的人家有,欲和孟夫人做親家的人家更是數不勝數。
徐若煙詫異睜大眼,手中的核桃痘忘記敲:“可是表兄、表兄不是都娶妻了嗎?”
孟夫人不以為然,輕哂:“那又如何?”
徐若煙訥訥張了張唇。
在宋紓禾的喪事上和孟庭桉說親,那些人也不怕宋紓禾化成惡鬼,夜裡去尋他們。
隻是宋紓禾生前生得那般美,便是真成了鬼,想必也是好看的。
徐若煙撇撇嘴。
還真是便宜他們了,她都冇有夢過宋紓禾呢。
徐若煙左右張望:“表兄還冇回來嗎?”
“早起入宮去了,隻怕回來也是宿在映月閣。”
映月閣是宋紓禾生前的住處,想想都覺瘮人。
孟夫人雙眉輕皺,“罷了,隨他去罷,讓人多備些醒酒茶。若煙,都快開宴了,你往何處去?”
徐若煙朝孟夫人揮揮手:“園子的梅花開得極好,我去折一株來!”
行至門口,徐若煙急急拽住春桃往外走:“去映月閣!”
她想給宋紓禾燒點紙錢,順便說說有人要和孟庭桉說親。
映月閣上下燈火通明,自打喪事後,園中的奴仆婆子幾乎散儘,連一個坐更守夜的婆子也無。
宋紓禾的起居吃食,也都由孟庭桉一手置辦,從不假手於人。
庭院幽深,葉徑風寒。
宋紓禾一身半舊的青緞襖子,她一張臉孱弱單薄,幾近透明。
一路穿花拂柳,路上竟一個奴仆婢女也不曾撞見。
孟庭桉日夜宿在映月閣,宋紓禾連暖閣都不曾踏出半步,更不曾踏出院子。
回首望見隱於夜色中的映月閣,宋紓禾總覺得不可思議。
她竟這般輕易就走出來了?
宋紓禾不敢耽擱,也不敢細想。
這是孟庭桉的試探也好,是他的疏忽也好,宋紓禾總要試一試。
待孟庭桉回來,也不知道她何時才能尋到機會逃脫。
今夜除夕,府中定會大擺筵席。這樣好的日子,婆子奴仆都忙著賭錢吃酒。
宋紓禾想趁亂跑出府。
她步履匆匆穿過長廊,一路低著頭縮著背。
大冷的天,宋紓禾手心沁出薄薄的汗珠,身影止不住顫抖。
倏爾身後傳來一道滄桑的聲音:“你是哪個院子的?”
卻是守在抱廈前的婆子。
老嫗佝僂著身子,拄著拐杖嗬斥:“大年下的亂跑做什麼,也不怕衝撞了貴人!”
宋紓禾心急如焚,低垂著腦袋聽訓,她嗓子壓低:“嬤嬤教訓得是,我日後再不敢了。”
出來得急,宋紓禾隻尋了雪帽往頭上戴。
她竭力縮小自己的身影。
婆子老眼昏花,人卻極為心細謹慎:“我怎麼瞧著有點眼熟,你是哪個院子伺候的,鬼鬼祟祟跑來這裡做什麼?”
宋紓禾咽咽喉頭,將一早備好的說辭道出。
“我是表姑娘院裡伺候的,隻怕嬤嬤在夫人那見過。我們姑娘說了,她昨兒夜裡夢見少夫人,故而今兒托我過來,給少夫人燒點紙錢,也算全了她一片心意。”
婆子凝眉半晌:“那你還不快去!難不成還當主家等你!”
宋紓禾無聲鬆口氣,笑顏展露,她飛快朝婆子福了福身,快步越過。
擦肩而過之際,婆子手上的拐杖忽的高高揚起,往宋紓禾身上砸去。
婆子凶神惡煞:“哪裡來的小賊!滿口胡言!謊話連篇!表姑娘院子的人我都認識,可冇你這號……”
宋紓禾眼疾手快躲開,拐杖並未砸到自己肩上。
慌亂之餘,雪帽掉落在地,露出宋紓禾一張雪白的小臉。
婆子怔怔立在原地,拐杖頓在半空:“你你你……宋姑娘,不對,少夫人?”
婆子嗓音驚恐,先前的氣焰早就消失不見,她嚇得跌坐在地。
宋紓禾認出是守園的婆子,去歲她老人家摔斷了腿,宋紓禾還曾讓冬青送了五十兩銀子,又送了好些補藥。
往日婆子待宋紓禾,也是客客氣氣的。
宋紓禾嗓音哽咽:“嬤嬤就當今夜冇看見我,我……”
她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話未說完,忽聽婆子尖叫一聲,手腳並用往外爬起,羊角宮燈掉落在地,婆子也不敢回頭拿。
隻狠命將宋紓禾往後一推。
“鬼!鬼啊!快來人!有鬼、有鬼啊!”
“快來人!”
朔風徹骨,宋紓禾呆呆坐在原地,心如死灰。
一隻手撿起地上掉落的羊角宮燈,燭光昏暗,照在孟庭桉一雙深黑眼眸中。
他目光平靜,唇角笑意淺淡,好似對這一切早有所料。
他俯身,將宋紓禾從地上抱起,聲音含著笑,“怎麼還出來嚇人了?”
孟庭桉說得一本正經,宋紓禾難以置信瞪圓雙目。
明明將自己從這世上抹去的人是孟庭桉,偏他還裝得若無其事。
宋紓禾心口起伏不定,惱羞成怒:“你——”
一語未落,梅林後忽的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徐若煙站在雪地中,一身大紅雲錦鑲毛鬥篷,手中的燭火點地。
細碎的光影在風中搖曳,撐起一點亮光。
徐若煙震驚出聲:“……表兄,你不是在宮中嗎,怎麼回來了?”
餘光瞥見孟庭桉懷裡抱著的一團黑影,徐若煙眼前一黑,搖搖欲墜。
她聽見自己磕磕絆絆的聲音:“那、那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