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她站不起來了
第26章她站不起來了
第二十六章
天上洋洋灑灑飄起了雪珠子, 如搓棉扯絮一樣。
隔著茫茫雪霧,宋紓禾看不清徐若煙臉上的神色。
她埋首於孟庭桉身前,一雙眼睛惴惴不安, 顫栗的指尖攏著孟庭桉的衣袂。
指尖泛白,一如此刻宋紓禾慘白孱弱的麵容。
心口急促跳動,如擂鼓砰砰作響。
她本該祈禱徐若煙發現自己的, 可是、可是……
芍藥的前車之鑒在先,宋紓禾此刻也分不清徐若煙是敵是友。
她惶恐不安往上張望, 不偏不倚正好對上孟庭桉似笑非笑的一雙眼睛。
那雙黑眸沉沉,如古井深不見底。
明明該驚慌失措的人是孟庭桉,可他卻泰然自若, 臉上半點慌亂緊張也無。
宋紓禾身影發抖, 一顆心沉得厲害。
竹青色大氅攏住她嬌小的影子, 宋紓禾聽著身後漸行漸近的腳步聲,伴著徐若煙不可思議的聲音。
“表、表兄?”
她始終不敢上前,隻站在台階下首,無助望著長廊下的孟庭桉。
驚恐幾近溢出她雙眸, “你、你……”
話猶未了, 徐若煙的聲音哽在喉嚨,她身子輕飄飄, 墜落在地。
一個黑影無聲站在徐若煙身後,暗衛垂手侍立, 聽孟庭桉號令行事。
宋紓禾難掩心口震驚,瞠目結舌:“孟庭桉,她是你表妹!”
孟庭桉麵不改色, 攏著宋紓禾的雙手皺眉:“手這麼冷?”
他像是冇聽見宋紓禾的控訴,抱著人往映月閣走去。
夜色迤邐在孟庭桉身後, 暖閣一切如舊,長條案上的銀火壺燃著金絲炭。
四麵角落擺著象鼻三足鰍沿鎏金琺琅腳爐,因是年下,地上鋪著紅氈,滿屋花團錦簇,沁香濃鬱。
那身半舊襖子早就被孟庭桉解開,丟落到一旁,孟庭桉輕哂。
宋紓禾隻著輕薄中衣,瑟縮在貴妃榻上。
她腦子亂糟糟,在想徐若煙,也在想孟庭桉。
手腕被孟庭桉抓起的那一刻,宋紓禾整個人如驚弓之鳥,猛地朝後退去。
差點撞到頭。
孟庭桉唇角笑意微斂,指骨敲著榻沿。
他神色自若,分不清是震怒亦或是彆的什麼。
孟庭桉淡淡揚唇:“倒是知道害怕了。”
他聲音平和,一副勝券在握的模樣。
孟庭桉還是如往日一樣,高高在上。
宋紓禾在紫檀漆木立櫃上翻出的半舊襖子是孟庭桉故意讓人留下的,宋紓禾明知有可能是陷阱,還是義無反顧踏了進去。
她太想離開孟庭桉了。
手腕再次落入孟庭桉手中,宋紓禾怎麼掙脫都不得善終。
“彆亂動。”
倏地,一點溫涼落在自己掌心。
宋紓禾指尖顫動,驚覺孟庭桉竟是在給自己上藥。
被婆子推落在地時,宋紓禾手掌不小心擦傷些許,隻是她當時一顆心撲在徐若煙身上,不曾留意。
手心的紅痕沁出細密的血珠,傷藥抹上去,宋紓禾當即想要收回手。
孟庭桉卻不讓她有這樣的機會。
攥著她手腕的手指強勁有力,指骨分明。
除了手心的擦傷,宋紓禾手腕也有一處淤青,不知是何時留下的。
孟庭桉眉心一皺,倏爾又舒展:“絨絨,你還是學不會照顧自己。”
不過讓宋紓禾多跑了幾步路,她竟也能摔出一身的傷,像是一隻流浪街頭的波斯貓,眼睛還是漂亮的,好似藍寶石,可身上卻是髒兮兮的。
油光水滑的絨毛打起了長結,又一一被孟庭桉剪去。
宋紓禾從前不知,孟庭桉做起伺候人的活計,竟這般有耐心。
鼻尖泛著紅,宋紓禾彆過臉,等了又等,宋紓禾終於忍不住。
“徐若煙……還在園子嗎?”
天寒地凍,若是在雪地中躺上一夜,明日隻怕連活都活不成。
孟庭桉抬眸,定定望著宋紓禾:“絨絨想要她死還是活?”
宋紓禾大驚:“我何時想過要她的命?”
涼意油然而生,不寒而栗。
暖閣的炭火驅散不了宋紓禾身上的冷意,如墜冰窖。
她後知後覺,孟庭桉是真的想過要了徐若煙的命。
宋紓禾難以置信:“你是她表兄,你怎麼可以……”
孟庭桉淨過手,他指尖還帶著濕意。孟庭桉彎唇,不以為然:“可她看見你了。”
修長指尖撫上宋紓禾冰冷的麵頰,觸手一片濕潤。
孟庭桉理所當然:“她都看見你了,還能活嗎?”
不單是徐若煙,還有園子守夜的婆子。
孟庭桉那樣儘心儘力抹去宋紓禾在世上的痕跡,總不能讓兩個不相乾的人壞了計劃。
他總是那樣風輕雲淡判定他人的生死。
宋紓禾隻覺匪夷所思:“你就不怕你母親會找你算賬?”
孟夫人一直疼愛這個侄女,若是得知徐若煙在孟庭桉手上出事,定不會善罷甘休。
孟庭桉笑笑,不知是在嘲諷宋紓禾的愚昧,還是在笑她的良善。
徐若煙出來時,身邊隻跟了一個小婢女,無人知他們兩人要往何處去。
失足落水也好,高樓墜落也罷,孟庭桉有一千種一萬種法子讓徐若煙悄然離開這人世間。
孟夫人知道也罷,不知道也罷。
朝中大事都是孟庭桉的一人堂,何況區區一個孟府。
孟庭桉勾勾唇角,他從攢盒中取出一個蜜橘,悠哉悠哉剝著果皮。
孟庭桉眼中流露出幾分憐憫,摘一瓣橘子喂給宋紓禾:“她也是運氣不好,若不是碰見你,她也不會死。”
蜜橘裹著甜蜜的糖水,一點一點在宋紓禾唇間漫開。
她卻一點也覺不出,宋紓禾怔怔望向窗外。
園子裡的雪似乎更大了,四麵粉妝玉砌,陰風陣陣。
凜冽的寒風裹挾著雪珠子,撲簌簌落了滿園。
徐若煙還躺在園子中央,那一身大紅鬥篷如胭脂,點綴在雪地中,襯得身後的梅林都黯然失色。
風雪迷了眼,宋紓禾望著園中一點點被雪珠子淹冇的徐若煙,一顆心* 直直往下沉。
舊傷未愈,宋紓禾隻覺頭重腳輕,她狠命推開身前的孟庭桉,跌落在窗前。
前院這會子已經開宴,笙歌悅耳,錦繡滿眸。
無人過來映月閣尋人,更無人來向孟庭桉討要徐若煙。
宋紓禾一顆心沉至穀底,先前咽下的蜜橘好似化成砒.霜,疼得她五髒六腑都揪成一團。
明明身在暖閣,宋紓禾卻好像又回到那夜在山洞。彼時她對著孟庭桉,也是這樣的束手無措,孤立無援。
“瘋子,你真的是瘋子!”
撕心裂肺的痛苦後,宋紓禾精疲力竭,她掩麵而泣,玉做的淚珠滾滾落地,宋紓禾泣不成聲,她咬牙切齒。
“孟庭桉,你總不能殺儘天下人。”
徐若煙倘或真因自己而死,那往後呢?往後千萬個日日夜夜,孟庭桉總不能殺儘見過宋紓禾的人。
孟庭桉不動如山,眉眼噙著笑:“為何不能?”
宋紓禾紅著一雙眼睛,如雷貫耳:“你——”
孟庭桉忽的起身,踱步至宋紓禾身前,他一隻手抬起宋紓禾的下頜。
“絨絨若是不信,大可試試。”
他說得輕描淡寫,那雙烏黑眼眸沉寂,一瞬不瞬盯著宋紓禾。
雪大如席,廊簷下的雪又添了一層。
庭院悄然無聲,無人知曉孟府的表姑娘如今就躺在冰天雪地中,不省人事。
宋紓禾淚若雨下,她伸手,攥著孟庭桉袍角的手指止不住顫動。
“孟庭桉,你放過徐若煙,她、她和我相處的時日不多,未必能認出我。”
宋紓禾語無倫次,前言不搭後語。
她不知自己說了什麼,又說了多久。
孟庭桉眉眼始終淡漠平靜,臉上冇有過多的表情。
宋紓禾心口苦澀。
孟庭桉說了那麼多話,有一句話倒是挺對的。
徐若煙確實運氣不好,才會在除夕夜撞見自己,白白丟了性命。
喉嚨哽咽,宋紓禾嗓子哭得乾啞,她半伏在孟庭桉身邊。
出口不再是歇斯底裡的破口大罵,亦或是為徐若煙開脫。
宋紓禾垂首斂眸,聲音輕不可聞:“我以後,不會再出去了。”
她不知孟庭桉會不會殺儘天下人,隻知天寒雪冷,她不能讓徐若煙無辜丟了性命。
“你信我。”
宋紓禾急不可待挽住孟庭桉的手腕,她手指纖細,堪堪腕住孟庭桉半邊腕骨。
“你信我,我以後真的不會再出去了,真的不會了。”
心口湧起一陣又一陣的酸澀疼痛,宋紓禾一手扶心,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良久,頭頂傳來輕輕的一聲歎息。
孟庭桉俯身,抱著宋紓禾坐在自己膝上。
指尖輕抬,立刻有黑影無聲無息從樹上躍下,帶走了徐若煙。
雪地中隻剩一個淺淺的雪坑。
廊簷下佇立著琺琅戳燈,燭光悠悠,宋紓禾隻能來得及瞥見徐若煙青白交加的一張臉。
那張臉落滿冰霜,連睫毛還沾染著雪珠子。
看著氣息全無。
宋紓禾心跳如擂鼓,兩眼一抹黑。貝齒牢牢咬著下唇,才不至於當場暈過去。
孟庭桉剛剛……是真的下了殺心的。
映在地上的身影抖了又抖。
宋紓禾後背驚出一身冷汗。
孟庭桉像是有所覺察,笑著攏住宋紓禾的手:“可我不信你,絨絨。”
宋紓禾猛地揚起雙眸,睫毛上淚漣點點,欲墜不墜。
孟庭桉手指半曲,在案上落下兩聲響。孟庭桉意有所指,“事不過三。”
是在說她私自逃跑的事。
上回宋紓禾逃到山洞,這回卻連映月閣都走不出去。
宋紓禾咽下心口的不安恐慌,低聲提醒:“隻有、隻有兩次。”
還未過三。
孟庭桉唇齒溢出一聲笑,眼中卻半點笑意也無。
徐若煙還生死未卜,宋紓禾指尖僵硬,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惹怒孟庭桉。
她腦袋低低垂著,心亂如麻。
“絨絨適才說,日後不會再踏出映月閣半步。”
孟庭桉聲音很輕很輕。
宋紓禾怔怔點頭:“是、是我說的。”
孟庭桉唇角的笑意漸深,忽的在宋紓禾膝上敲了兩下:“既如此,這雙腿絨絨也用不上了。”
……用、用不上?
宋紓禾愣神數刻,她瞳孔驟緊,隻覺雙足一麻,軟綿如雲。
她,站不起來了。
……
孟府剛曆經一場喪事,好容易盼來新春,不想表姑娘又大病一場。
孟夫人坐在徐若煙榻前,雙眼含淚,她口中絮叨不斷。
末了又開始念佛。
她掩麵啜泣:“這都五日了,怎麼還不醒,哪來的黑心肝的郎中?儘會騙人。來人,去取老爺的名帖來。”
孟老爺一心醉於山水,往日也不和朝中官員來往,孟夫人思來想去,悄悄攥緊嬤嬤的衣袖。
“不然,還是和庭桉道一聲,讓他請太醫來?”
嬤嬤愁眉苦臉:“夫人,公子吩咐過了,這兩日不讓人叨擾,且病去如抽絲,先前郎中也說了……夫、夫人,徐姑娘醒了!”
孟夫人喜極而泣,挽著徐若煙的手關切道:“煙兒,你覺得如何?頭可還疼?”
徐若煙頭戴抹額,她一手扶榻,雙眉緊皺在一處:“姑姑,我怎麼在這?”
頭疼欲裂,徐若煙恍恍惚惚,忽的記起自己好似去了一趟映月閣,然後她看見、看見……
徐若煙猛地坐直身子,作勢就要下榻,“我、我得去找表兄!”
話一剛落,徐若煙眼前忽然一陣眩暈,跌落在榻。
孟夫人驚呼一聲,忙不迭扶住徐若煙:“好端端的,你去找他做什麼?”
孟夫人恨鐵不成鋼,又氣又惱,“先前我就同你說過,不讓你過那院子去。你倒好,拿我的話當耳旁風。”
孟夫人說著說著,淚濕巾帕。
她輕聲哽咽,“大過節的,彆人巴不得離那院子遠遠的,你還巴巴湊上去。若是你有個三長兩短,我如何同你父母交待?”
徐若煙不明所以:“映月閣怎麼了?姑姑你不知道,我在映月閣撞見表兄抱著一個女子,那女子……”
一語未落,孟夫人緊緊握住徐若煙雙唇,疾言厲色:“日後不許你去映月閣。”
徐若煙眨眨眼。
孟夫人冷聲:“提也不許提。”
她知曉侄女追根究底的性子,若此刻不說,她勢必會拔樹尋根,倒不如攤開挑明。
她長歎口氣:“除夕那日,你表兄請了寺裡的高僧高道,說是給那位招魂。”
提起宋紓禾的名字,孟夫人隻覺瘮得慌,淺淺拿“那位”兩字敷衍過去。
徐若煙作洗耳恭聽狀:“姑姑不著急,慢些說。”
孟夫人歎了一聲又一聲。
她從前隻知自己這個兒子非尋常人,誰曾想孟庭桉竟這般離經叛道。
逝者已逝,該早早下葬才是。
可孟庭桉卻將安置宋紓禾的冰棺停於映月閣,還日夜宿在一處。
孟夫人有苦難言:“真不知他這是隨了誰的性子,竟能想出這樣刁鑽古怪的法子。”
徐若煙愕然:“那我夜裡見到的,可是宋……”
她那時隻看見孟庭桉懷裡抱著一個女子,卻未瞧清臉。
孟夫人眼疾手快捂住徐若煙雙唇:“不許你再提她!阿彌陀佛,好在她還有點良心,不曾將你帶了去。”
話落,又命人給寺裡送些香火錢和香油。
說是給徐若煙還願。
徐若煙看著孟夫人忙進忙出,又心疼又好笑。
直至正月十五那日,徐若煙才得以出門。
夜裡下了幾場大雪,烏雲濁霧,朦朧不清。徐若煙扶著春桃的手,款步提裙,穿過長長的抄手遊廊,再轉過一扇月洞門,便是映月閣。
除夕那夜徐若煙出了那樣的事,春桃被罰了一年的月錢,又在柴房蹲了五日,這會子哪敢讓徐若煙上前。
她臉色發白,雙手合十,低聲哀求。
“姑娘行行好,饒了奴婢罷。那柴房奴婢是一刻也不想去了。夫人交待了,若你還去映月閣,就讓人將奴婢發賣出去。”
春桃眼中含淚。
徐若煙笑著安撫:“好春桃,我怎麼舍得你出去。我就是想過來……想過來看一看。”
重重仙閣環繞,隔著一麵高牆,徐若煙隻依稀望見一株出牆的紅梅。
一雙涵煙眉輕攏,徐若煙滿腹愁思落在手心緊攥的絲帕上。
那夜在映月閣見到的,真是宋紓禾的魂魄?
徐若煙抿唇不語,暗暗在心底腹誹宋紓禾兩聲。
都回來看孟庭桉了,怎麼不來瞧瞧自己。
還好春桃不知徐若煙心中所想,不然定嚇暈過去。
她巴巴望著徐若煙,小聲催促:“姑娘,我們走罷。”
“好了好了,以前也不見你膽子這般小,怎麼大了一歲,反而成了膽小鬼?”
春桃連著“呸”了三聲:“大正月的,姑娘快彆提這字,也不怕犯了忌諱。
兩人漸行漸遠,唯有笑聲伴著冷風,飄至宋紓禾耳中。
紅梅如花,點點落在她肩上。
宋紓禾一字不落聽完牆外那對主仆的對話,眼睛不由自主彎成弓月。
往日那雙暗淡無光的杏眸多了幾分笑意。
餘光瞥見自己的雙腿,宋紓禾臉上的笑顏頃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若不是有輪椅相助,她如今連暖閣都出不來。
四下杳無聲息,雪花漸漸。
宋紓禾朝後望一眼,長廊懸著的掐絲琺琅纏枝蓮紋燈籠在風中搖曳。
她雙手撐在輪椅上,宋紓禾雙唇緊抿,汗珠澆濕了鬢角,可無論再如何使勁,她還是站不起來。
雙足半點力氣也無,軟綿綿的,好似踏足雲端。
又一次試探站起,耳邊忽然傳來輕飄飄的一聲:“絨絨。”
宋紓禾轉首。
孟庭桉站在廊下,不知看了多久。
藍緞五彩緙絲白狐皮裡鬥篷披上身,孟庭桉緩步行至宋紓禾身前,替她撿起掉落在雪中的毯子。
羊絨毯子抖了三抖,又披在宋紓禾膝上。
他伸手碰碰宋紓禾的紅翡翠滴珠耳墜:“剛剛在做什麼?”
宋紓禾一時語塞,掌心冒汗。
“我、我……”
宋紓禾眉眼低低垂著,掩在羊絨毯子下的雙手緊捏成拳。
“輪子、輪子卡住了。”
輪椅的輪子卡在石縫裡麵,動彈不得。
孟庭桉垂眸,目光淡淡在輪子上掠過,並未有多餘的動作。
隻將宋紓禾的雙手從毯子下抽出,攏在掌中,不輕不重捏著宋紓禾的指骨。
宋紓禾出門時不曾帶上暖手爐,這會子雙手滲著冷意,指尖僵硬泛紅。
像是握住一團雪。
捏著自己指骨的手指修長如玉竹,攏在袖中的腕骨清瘦淩厲。
他在等宋紓禾說實話。
宋紓禾顫抖著眼皮挪開目光,養了十來日,白淨的一張嬌靨還是半點血色也見不著。
巴掌大的一張小臉攏在狐裘中,隻露出一雙澄澈空明的眼睛。
宋紓禾雙眼惶恐,蜷在孟庭桉掌中的手指輕輕蜷動。
“我以後,真的站不起來嗎?”
她知道自己的雙腿是孟庭桉的手筆,亦知曉這是他對自己除夕那夜私自外出的懲罰。
可宋紓禾也不敢明著和孟庭桉提這事,她隻能拐彎抹角相問。
孟庭桉斂眸,語氣一貫的淡定從容:“絨絨想站起來?”
宋紓禾迫不及待點頭。
她怎麼可能不想,這些時日她的日常起居都依賴孟庭桉。
從書案到窗邊不過短短十來步,於宋紓禾而言卻是高不可攀的難事。
孟庭桉唇角噙一點笑:“不可以。”
他說得斬釘截鐵,半點回旋的餘地也無。
宋紓禾眼底的期冀煙消雲散,她抿了抿唇,還是不甘心,她曉之以理,循循善誘。
“今日是哥哥碰巧在家,若哥哥不在,我的輪椅又卡住動不了,我還得在雪中多待幾個時辰。”
呼出的氣息在空中全成了白氣,宋紓禾絞儘腦汁。
自除夕夜孟庭桉在映月閣大張旗鼓招魂,又嚇壞府上住著的表姑娘,那之後孟府上下對映月閣緘默不言,避之不及。
奴仆婆子都巴不得離得遠遠,深怕被不乾淨的東西纏上。
映月閣因此落了清淨。
園中空落落,無聲無息。
宋紓禾屏氣凝神:“哥哥總不可能時時在家,我也不能一直待在輪椅上……”
“絨絨想要有人伺候?”
宋紓禾茫然眨了眨眼。
孟庭桉沉吟片刻,笑道:“也不是不行。”
往日宋紓禾身邊伺候的,數冬青最是親近。
最後冬青也因自己受了大罪。
宋紓禾彆過雙眸,掩去一閃而過的落寞絕望。
她還是會做夢,還是會夢見冬青,夢見她血淋淋的模樣。
宋紓禾嗓音沙啞:“不用了,換了旁人,哥哥也不會放心的。”
孟庭桉笑笑,胸有成竹:“她不會。”
宋紓禾眉心重重一跳,直到見到李管事帶來的人,宋紓禾才明白孟庭桉話中的深意。
朔風凜冽,芍藥一身半舊的襖子,半跪在廊簷下首,俯身行禮。
看見坐在輪椅上的宋紓禾,芍藥顯然嚇了一跳。
她想要上前問上一二,目光觸及到李管事冰冷的視線,又訕訕低下肩膀,儘職儘責伏跪在地。
不敢多言。
宋紓禾不曾想自己還有見到這張臉的一天,她胸腔難掩憤怒,怒火中燒。
她想到冬青對芍藥的那些好,想到芍藥的背叛。
“我不要她。”
宋紓禾拒絕得乾淨果斷,她拽拽孟庭桉的衣袂,如實道,“哥哥,我、我不喜歡她。”
看見芍藥,她總會想起冬青,想起自己輕信他人的教訓。
她總忘不了冬青滿身紅疹、痛苦不堪躺在榻上的模樣。
指甲掐入手心,宋紓禾唇齒似有血腥味蔓延。
她又一次咬破自己的唇角,任由血珠子在唇間彌漫。
下首的芍藥聞言,身子伏得更低,肩膀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像是在哭。
哽咽聲竭力壓抑在喉嚨。
宋紓禾卻不會再信,隻是輕輕轉過了腦袋,目光落到牆角的紅梅。
孟庭桉一手落在宋紓禾肩上,眉眼溫和。
“教訓就該時時放在眼前。”
孟庭桉嗓音含著笑,眼中淬著寒意,“不然絨絨也不會記住。”
“聽話,絨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