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羊羔
第27章羊羔
第二十七章
雪落滿枝, 衆鳥歸林。
天陰測測的,半點日光也見不到。空中仍如搓棉扯絮一樣。
丹墀前攢了薄薄的一層細雪,孟庭桉負手立在簷下, 黑眸淡漠凜冽。
風雪低低嗚咽,自孟庭桉身邊掠過。
冷意裹挾著雪珠子,重重籠罩住宋紓禾。指尖泛涼, 如在冰水中湃過一樣。
聽話。
聽話。
她往日最害怕的,亦是“聽話”這兩字。
落在臉上的目光沉沉, 如萬重山壓在宋紓禾心口,險些喘不過氣。
宋紓禾不敢抬首,更不敢直視孟庭桉的雙眸。
刺骨的寒風似野獸低鳴, 她聽見孟庭桉低沉的一聲:“絨絨。”
像是警告。
蜷縮在袖中的手指攏了又攏, 宋紓禾聲音極輕, 帶著重重的鼻音。
“……哥哥、哥哥就那麼信我?”
她在賭。
賭孟庭桉不會信自己。
她曾和芍藥一起出逃,若有朝一日老調重彈……
孟庭桉不言,那雙深黑眸子低斂,不偏不倚撞入宋紓禾不安的眼睛。
落在宋紓禾肩上的手指清勁有力, 孟庭桉唇角噙幾分似有若無的笑意。
不以為然, 他輕哂:“絨絨還會信她嗎?”
宋紓禾瞳孔驟緊,滿腔心事在孟庭桉眼前, 無處遁形。
鴉羽睫毛顫了又顫,宋紓禾螓首低眸, 自嘲挽唇。
是了。
她和芍藥之間,橫亙著一個冬青,她怎麼可能再同芍藥推心置腹。
跪在下首的芍藥在冷風中打著寒顫。
簾櫳響處, 宋紓禾轉身回房,正好瞥見芍藥凍得青紫的雙唇。
她緩緩收回目光, 眉心一皺。
輪椅的轉動聲逐漸消失在紅氈上。
宋紓禾如今也分不清芍藥的眼淚是真是假,是惺惺作態,還是真情流露。
她恨孟庭桉,亦不喜芍藥。
因是上元節,屋中供著爐瓶三事,汝窯美人瓢中點著數株綠竹,滿屋珠玉翠繞,花團錦簇。
橫梁上懸著兩盞銅胎掐絲琺琅葫蘆式宮燈,上麵是八吉祥紋的樣式,圖個好意頭。
妝台上設有鏡奩妝盒等物,各色簪花棒一字排開,寒冬凜冽,映月閣卻是花團錦簇,茉莉的香氣飄蕩在空中。
漆木托盤上放著各色的錦裙羅衫,宋紓禾茫然望向孟庭桉,蛾眉輕攏。
有不解,也有不安。
孟庭桉總不會那般好心,帶她出府夜遊。
“這般盯著我看做什麼?”孟庭桉眉眼溫潤,“不是說想上元夜賞花燈嗎?”
宋紓禾皺著的眉心不曾舒展。
她確實說過上元夜想出府賞花燈,隻是這話是和徐若煙說的。
那時,她還冇去紫林山莊。
“抬手,絨絨。”
宋紓禾坐在輪椅上,任由孟庭桉擺布。
雙足使不上力,宋紓禾如今哪裡都去不了,興致自然也不高。
隻低眉垂眼坐在輪椅上。
心神恍惚之際,下頜忽然被人抬起,孟庭桉淡聲:“怎麼,絨絨不想去?”
宋紓禾心口輕滯:“我、我……”
捏著自己下頜的手指一點點收緊,孟庭桉俯身,目光自上而下。
威懾十足。
他好整以暇。
“是不想去,還是不想和我一起?”
暖閣悄然,落針可聞。
宋紓禾胸膛起伏不定,掌心又添了一層冷汗。
下頜落在孟庭桉手中,疼得厲害,宋紓禾連張唇都困難。
“我、我……”
她疼得快要落淚,簌簌淚珠如斷線的瑩潤珠簾,重重砸落在孟庭桉手背。
宋紓禾艱難從唇齒間吐出數字。
“我、我不想和你出府!”
重獲新生。
扼住自己下頜的手指不再,宋紓禾大口大口喘氣,雙頰不知是受了驚嚇,或是憋得通紅。
淚水落滿雙腮,好不可憐。
孟庭桉不怒反笑,他輕拍動宋紓禾的腦袋,似是在讚許宋紓禾的實話實說。
孟庭桉轉首,麵不改色朝廊下垂手侍立的李管事吩咐:“備車。”
他還是同宋紓禾一起出門了。
馬行街人頭攢動,摩肩接踵。
隔著墨綠車簾,小販的吆喝聲不絕於耳,此起彼伏。
酒肆前高高支著酒招,年輕書生三三兩兩聚在歡門前,舉杯邀月,高談闊論。
蒸籠攤前白煙豎起,旁邊亦擺著沉香水和紫蘇飲。
再往前,又有小孩手捧金橘團和甘豆糖。
簾櫳輕響,透過那道小小的縫隙,宋紓禾目不轉睛往外張望。
一雙琥珀眸子熠熠。
又帶著忐忑不安。
擱在膝上的絲帕揉了又揉,驀地,車壁被人敲了兩下。
宋紓禾唬了一跳,受驚似的朝後躲去。
李管事躬身行禮,語氣謙卑恭敬,他雙手捧著一個油紙包,竟是宋紓禾先前多看兩眼的冰糖葫蘆。
紅豔豔的山楂球在糖絲中滾了兩遭,甜香膩人。
宋紓禾側目看了一眼孟庭桉,複從李管事手中接過糖葫蘆。
冰天雪地,糖絲纏繞在山楂球上,怎麼也化不開。
宋紓禾啃了許久,也隻是啃破一點果皮。坐遠瞧,那山楂球竟毫發無損,安然無恙。
耳邊倏然落下一聲輕笑,宋紓禾為之一驚,僵硬著身子轉過腦袋。
悄悄往孟庭桉臉上瞥。
麵如冠玉,錦衣裘帶。
那雙淩厲銳利的眸子始終是闔著的,好似方才那聲輕笑是宋紓禾的錯覺。
宋紓禾眉心皺起,怏怏收回目光,糖葫蘆高舉在手中,未待她咬上一口,那根細長的竹簽忽然落在孟庭桉手中。
“走罷。”
簾櫳輕動,輪椅正正方方佇立在馬車邊上,李管事眼觀鼻鼻觀心侍立在一旁,不敢上前半步。
宋紓禾倚在板壁上,懷裡抱著暖手爐,眉眼低斂。
孟庭桉嗓音溫和謙遜,宛若一個儘職儘責的丈夫,動作輕柔細致。
聲音含著笑意,無奈歎氣。
“絨絨,你是想掉下去嗎?”
宋紓禾不敢抬眼,亦不敢抱住孟庭桉,她恨不得離孟庭桉兩丈遠。
聞言,悄聲抬眸。
果真如孟庭桉所言,自己半邊身子懸在空中,她悄悄往裡挪了一挪。
指尖不敢攥住孟庭桉的衣袂,隻抓住小小的衣角,宛若指甲蓋一點。
長街人來人往,衆人手上戴麵具,提荷葉花燈。
有小娘子眼尖耳聰,聽見孟庭桉的話,不滿拽動一旁的郎君,出聲數落。
“你瞧瞧彆人,再看看你。先前我摔傷腳躺在炕上,可不見你這般殷勤。”
男子不以為意:“不過摔傷腿罷了,有何大驚小怪?”
目光無意瞥見孟庭桉懷中一閃而過的嬌靨,男子怔怔立在原地,整個人如丟了魂落了魄。
“好、好生……”
好生俊俏的小娘子。
未等他細看,一道冰冷涼薄的視線忽然朝男子投來。
孟庭桉錦冠華服,身邊又是驕婢侈童,定是哪家世家公子。忙不迭躬身作揖賠罪,表自己失禮了,拉著自家娘子急急退開。
耳邊清淨須臾,宋紓禾半張臉被按在孟庭桉胸膛。離得近,宋紓禾幾近可以聞得孟庭桉鏗鏘有力的心跳。
心口如擂鼓砰砰,宋紓禾屏氣凝神,連呼吸都不敢,躲在孟庭桉身前不敢吭聲。
倏爾,一隻手抬起宋紓禾半張臉,孟庭桉似笑非笑。
“不覺得悶?”
抬著自己下頜的手指骨節分明,孟庭桉指腹一點點往上,鬢若刀裁,鋒利的眉眼好似凜冬利刃。
深黑的一雙眼眸落在陰影中,晦暗不明。
宋紓禾心口驟緊,夜色纏繞在她指尖,如影隨形,她慌不擇路為自己辯解。
“我、我不認識他,也冇同他說話。”
她甚至連那男子的長相都不曾看清。
宋紓禾還記得上回在園子私見勤王的教訓。
孟庭桉唇角溢出一聲笑:“我說話了嗎,絨絨?”
宋紓禾訕訕垂下眼眸。
無需開口,孟庭桉向來有不怒自威的本事。
宋紓禾怕極了他的喜怒不定。
好在兩人不曾耽擱太久。
李管事早早備好麵具。
滿街上人人都束高髻戴麵具,多宋紓禾和孟庭桉兩人戴著麵具,並不覺得突兀。
孟庭桉向來是陰晴不定的性子,宋紓禾戰戰兢兢坐在輪椅上,實在猜不出孟庭桉今夜為何帶自己出來。
宋紓禾心事重重,身處繁華鬨市,一顆心卻仍是緊緊提著。
喧囂也衝不散心口的忐忑。
連商婦和自己搭話,宋紓禾都不曾聽見。
婦人荊衣布裙,滿頭烏發油光水亮,挽著一支細長的木簪。
她手上拿著十來幅繡品,繡工雖談不上精致,勝在繡作新奇有趣。
或是三隻眼的錦鯉,或是長在核桃樹上的小孩。
“夫人您瞧瞧,這些都是我自個繡的。”
她窘迫攏了攏鬢角的碎發,尷尬道,“如今滿汴京都時興雙麵繡,我也做不來那個,隻能繡些擅長的填補家用。”
“夫人”兩字如驚雷在宋紓禾耳邊轟然響起,她猛地抬起眼,目光所及,隻有孟庭桉戴在臉上的冰冷麵具。
她甚至連孟庭桉的眼睛都瞧不清。
宋紓禾訥訥移開目光,滿臉狐疑:“汴京何時興起雙麵繡了?”
明明先前樊十娘尋遍汴京,也找不出會這手藝的人,不然她也不會托自己幫忙。
隻可惜那架台屏她再也無緣做完。
婦人一愣,看看孟庭桉,又看看宋紓禾,抿唇偷笑:“夫人和公子是剛到汴京的罷?不然也不會連這都不知道。”
她掩唇,壓低嗓子心直口快道。
“夫人不知,這雙麵繡本是孟少夫人生前最愛。隻可惜她去得早,孟大人為此尋遍天底下的雙麵繡。不拘怎樣的,隻要是雙麵繡都好。”
宋紓禾目瞪口呆,脫口而出:“他尋這個做什麼?”
婦人笑睨宋紓禾一眼。
“夫人已為人婦,怎的連這個都看不出?天底下誰不知,孟大人對少夫人情真意切,費儘心思尋這些,自然是為了燒給少夫人,也省得她在那邊寂寞。”
如今想和孟庭桉巴結的商官,人人都知曉此事,巴不得走遍天南地北,將天下的雙麵繡都送到孟府。
宋紓禾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如墜深淵。
長街處處張燈結彩,錦繡盈眸。
宋紓禾卻像是身在冰湖,森冷的湖水一點點漫過胸膛,而後是口鼻。
宋紓禾身前劇烈起伏,像是一口氣喘不上來。
她久久不曾回話,婦人心中詫異,斟酌著開口:“……夫人?”
“她身子不適。”
孟庭桉攏住宋紓禾雙手,掌心觸到宋紓禾指尖的冰涼,孟庭桉眉眼輕揚。
他朝後看一眼,跟著的奴仆會意,遞上一包銀子,連著將婦人攤上的繡品一並買下,齊齊收入囊中。
婦人喜笑顏開,滿臉堆笑,又說了好些吉祥話,不外乎是早生貴子,琴瑟和鳴。
宋紓禾通通冇有聽見,耳邊嗡嗡作響,心亂如麻。
行至燈火闌珊處,宋紓禾遽然仰首,聲音在冷風中打著寒顫。
“你是故意的。”宋紓禾紅唇囁嚅,“孟庭桉,你是故意的,是嗎?”
肯定的口吻。
孟庭桉早就算準了宋紓禾身上所帶銀錢不多,她又身無長技,且往日閨閣所學不足以作為立身之本。
唯有雙麵繡。
天底下擅長雙麵繡的人不多,宋紓禾早想好了,若有幸逃出汴京,她可接些繡活,一架雙麵繡的台屏,足以宋紓禾過上三四年。
可如今,可如今……
這一點為數不多的後路,也被孟庭桉不動聲色斬斷。
能和孟庭桉攀上關係,隻怕天下無人舍得將雙麵繡留在家中。
一旦繡品送到孟庭桉麵前,宋紓禾的藏身之處自然也暴露於人前。
孟庭桉泰然自若,眉眼都不曾抬起半分:“不是說不會再獨自踏出映月閣半步嗎?”
燭光搖曳,孟庭桉臉上的麵具在燭影中泛著冰冷的銀光。
明明隔著麵具,宋紓禾仍無端覺得後怕,後背冷汗滲出。
孟庭桉聲音綿長緩慢:“既如此,我收不收雙麵繡……與絨絨有何乾係?”
孟庭桉說得道貌岸然,好像眼前的一切不過是宋紓禾的無理取鬨。
他好似一直都是這樣,高高在上,置身事外。
宋紓禾逃脫不了,隻能任由孟庭桉主宰。
朔風凜凜,侵肌入骨。
宋紓禾一張臉冷若冰霜,眼角也被氣紅。
孟庭桉俯身,親為她斂去眼角的淚水。
外人看著,隻當是一對天造地設的有情人。
孟庭桉聲音很輕,眼中帶笑。
“絨絨,我不想把你關起來。”
“你也彆逼我。”
宋紓禾瞳孔驟縮。
受傷的雙膝隱隱泛疼。
孟庭桉目光如晦,深不可測。眼中笑意陰寒,如利劍一般,一點點將宋紓禾淩遲。
藏在廣袖之中的手指輕顫。
她知道孟庭桉說到做到。
眼珠子顫動。
倏地,宋紓禾眼前落下一片黑影。
孟庭桉抬手覆上她雙眼,目光平靜:“還想去哪賞燈?”
正說著話,身後酒肆窗口忽的傳來一聲酒瓶落地聲。
酒水在地上濺開,惹得衆人退避三舍。
窗口的書生渾然不知,還在吆喝同伴吃酒,他大放厥詞:“孟、孟庭桉都多久冇上朝了,怕他做什麼?你們都怕他,隻有我、隻有我不怕!待陛下掌權,除奸臣,我看他孟庭桉還能囂張到幾時!”
同伴嚇得魂飛魄散,忙不迭拿布條往那書生嘴裡塞,又往後喊人:“你們都是死人嗎?還不快將他拉進去!若是讓那位聽見了,你我都活不了!”
酒肆鬨哄哄,李管事垂手侍立在孟庭桉身後,汗流浹背,他雙足發軟。
“公公公公子,老奴這就去讓人去查……”
孟庭桉漫不經心:“陛下近來在做什麼?”
李管事伏首跪地:“奏折都如公子所言,送到禦書房,陛下一本都冇碰過,倒是托人來了好幾回,問公子何時入宮。”
……
禦書房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宮人遍身綾羅,手提銷金香爐,穿花撫石,從廊下穿過。
屋中。
皇帝負手在身後,來回踱步。
大理石書案上堆積的奏折猶如山高,劉喜手執拂塵,唉聲歎氣。
“陛下,孟大人如今閉門不出,這奏折奴才不知讓人送了多少趟了,還是原封不動送回來,說是、說是讓陛下斟酌就是。”
皇帝心急如焚,轉身奪下漆木托盤上的熱茶,一飲而儘。
他不知問了第幾回:“孟大人真是這樣說的?”
劉喜無奈撫掌:“這還有假?奴才聽得真真的。”他往前半步,覆唇在皇帝耳邊。
“聽說孟大人又找了八八六十四位高僧,說是為少夫人招魂,還嚇得府上的表姑娘大病一場。”
劉喜扼腕歎息,“孟大人如今分身乏術,身心俱疲,陛下也該體諒體諒他才是。”
皇帝連連點頭:“對對,朕該體諒才是。”
話落,伸手從案上撿起一本奏折,忽而又如燙手山芋一樣丟開。
“不、不行。來人,備車!朕要出宮!”
劉喜長歎一身,轉到皇帝眼前,好言相勸:“這會子宮門都落鑰了,陛下怎麼出去?若是讓言官知道,隻怕又該參孟大人了。”
皇帝愁容滿麵,甩袖氣惱坐在炕上:“這也不可那也不可,早知如此,當初這帝位還不如給了三哥,也省得朕整日提心吊膽。”
劉喜驚呼一聲,大著膽子跪在皇帝腳邊:“陛下慎言,小心隔牆有耳,這話可不能亂說。”
皇帝膽小如鼠,往後縮著腦袋,一點九五至尊的高高在上也無。
“朕、朕才冇有亂說。劉喜,你說孟大人是不是也後悔讓朕做皇帝了?”
皇帝聲音悠悠,再三歎氣,他眼中難掩落寞之色:“上回三哥借瘧疾一事偷偷回京,孟大人知道後也不曾怪罪,還好生將三哥送去滇西。”
皇帝低垂著腦袋,越往下說,越覺得自己言之有理。
他絮絮叨叨,一張嘴一刻也冇有停歇,“朕也知三哥比朕聰慧,若不是他母家,這皇位怕也輪不到朕。”
劉喜拖著雙膝往前,撲到皇帝腳邊,雙眼淚如雨下。
一張滄桑的老臉滿是歲月留下的蹉跎痕跡,他長籲短歎,滿臉無奈。
“陛下說的這是什麼話?孟大人當初既選了你,那必定是陛下有過人之處,陛下何至於妄自菲薄?”
皇帝一手撐著腦袋,有氣無力,心存質疑。
他低聲呢喃:“……是嗎?”
劉喜連連點頭,循循善誘:“自然是這個理。”
他臉上堆笑,“再者,孟大人若信不過陛下,也不會讓人將奏折送來了。陛下若擔心孟大人,何不派太醫過去?”
皇帝連連搖頭,悶悶不樂:“孟大人思妻成疾,隻怕是心病,太醫應是治不好的。”
且太醫院的院首本就在* 孟府,哪裡還需要他多此一舉。
劉喜猶豫不決,試著揣摩聖意:“那陛下的意思是……”
皇帝一手拍案,雙眼泛起亮光,他猛地站起身:“解鈴當需係鈴人,朕記得梨園新來了十二位雲羅婢?”
……
孟府褥設芙蓉,屏展彩鳳。
孟庭桉剛回府,前院立刻有人來回,說是陛下新賞了十二位雲羅婢。
雲羅婢生於雲羅,自幼飲仙露食百草,肌膚如青玉溫潤。這十二位,自然是雲羅百裡挑一,獻上來的美人。
李管事隔著碧紗窗,小聲回稟:“宮裡送了信出來,說是陛下並未碰奏折,隻是讓人去了一趟梨園。”
皇帝和劉喜在禦書房的一言一行,都有人暗中盯著,又一五一十報給孟庭桉。
孟庭桉解開腰間的玉革帶:“不碰奏折,他徹夜待在禦書房做什麼,參禪打坐?”
李管事一時語塞,忙不迭道:“公子恕罪,奴才這就讓人打探清楚。”
他欲言又止,“那十二位雲羅婢奴才不敢擅自作主,都打發到西苑去了,公子是要都留下,還是擇一兩人留在府裡……”
畢竟是皇帝送來的人,李管事總不敢自作主張。
屋外的人心事重重,屋裡的宋紓禾亦是聽得認真。
耳尖的石榴墜子遲遲冇有摘下,宋紓禾坐在妝鏡前,時不時抬起眼皮偷覷身後太師椅上的孟庭桉。
又一次抬起眼皮時,身後忽的傳來一聲笑。
明明背對著自己,孟庭桉卻好似長了眼睛。
他起身,款步緩慢行至宋紓禾身後。
銅鏡中晃過一道頎長的身影,孟庭桉一手撐在妝台上,一手取下宋紓禾耳尖的墜子。
“在想什麼,絨絨?”
偷窺被當衆抓包,宋紓禾眼皮輕斂,她細聲細氣:“哥哥不用去、不用去西苑嗎?”
孟庭桉不假思索:“不用。”
宋紓禾雙目圓睜:“可那是陛下送來的人。”
孟庭桉擺出一副理所當然的神色:“那又如何?”
他不喜歡的事,向來無人敢強迫。
皇帝也不例外。
思及皇帝今夜所為,孟庭桉唇角勾起幾分譏誚,朝外吩咐一聲:“把人送回去。”
李管事應聲而去。
頃刻映月閣又陷入一片沉寂,滿園悄然無聲。
忽而又有香爐倒地,爐中鬆柏香洋洋灑灑散落一地,如煙如霧。
滿屋陰陰潤潤,香氣撲鼻。
地上鋪著紅氈,雙手撐在地上,並不覺得冷。
水霧漸漸彌漫在宋紓禾雙眼,忽而有人捏著自己雙腮,往後抬起。
孟庭桉手指修長,帶著薄繭的指腹輕而易舉撬開宋紓禾唇齒。
一路滑至宋紓禾喉嚨深處。
嗆得宋紓禾連連咳嗽,眼睛咳出淚珠。
“絨絨。”
孟庭桉啞聲失笑,手指碰碰宋紓禾的虎牙,意有所指。
“羊羔也會長出利齒。”
不知是在說今夜皇帝似有若無的試探,還是此刻的宋紓禾。
宋紓禾雙眼泛紅,心神恍惚,不知不覺又想起那十二位雲羅婢。
聽說勤王的母妃也出自雲羅,隻是不知那雲羅婢是不是也長著一雙藍眼睛。
宋紓禾雙眼放空,滿屋燭光落在她眼中,如浩瀚星辰。
她無意間竟將心裡話說了出來。
“……藍眼睛?”
孟庭桉低聲一笑,手指掐著宋紓禾後頸。
他眼中狠戾,“不過見了幾麵,絨絨倒是記得牢。”
宋紓禾身影僵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