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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他想要她留在身邊,不論生死

2026-07-07 作者: 糯團子

第29章他想要她留在身邊,不論生死

第二十九章

雪大如席, 細碎雪珠子如秋後雨珠,淩亂落了滿地。

滿園杳無聲息,落針可聞。

孟庭桉身影隱在廊簷下, 晦暗不明。

碧紗窗糊著天青色的錦紗,離得近,宋紓禾清脆如銀鈴的笑聲也隨之飄到耳邊。

神采奕奕, 麵若桃花。

海棠滴翠珠子碧玉簪挽在鬢間,宋紓禾身著家常襖子, 一身鏤金百蝶穿花雲錦襖,素腰嫋嫋,係著五色絲縧鸞帶。

染著水仙花汁的蔻丹撚著一小塊板栗酥, 宋紓禾揉碎了放在掌心, 任由玉梨扒著手腕啃食。

孟庭桉見過宋紓禾驚慌失措, 見過她惶恐不安,卻獨冇見過宋紓禾這般。

隨意鬆懈,臉上半點戒備也不見,有的隻是輕鬆自在。

孟庭桉眸色沉沉。

暖閣爐煙未儘, 殘香縈繞, 同園子的冰冷徹骨大相徑庭。

李管事回完話,又笑著接過宋紓禾給的賞錢。

三五塊金錁子在他這個大管事眼中自然算不得什麼, 要緊的這是宋紓禾賞的,麵子好看。

李管事躬著身子, 千恩萬謝。說了好些討巧話,見宋紓禾無事吩咐,腳尖一轉, 識趣退下。

簾櫳響處,冷不丁瞧見站在丹墀上的孟庭桉, 李管事一驚,忙忙躬身賠罪。

“……公、公子?”

結結巴巴的一句話,像是平地而起的一聲雷,攪得屋裡一人一狐大驚失色。

宋紓禾眉眼的笑意蕩然無存,隻剩慌亂彷徨。

抱著玉梨的手臂蜷了又蜷。

她如今連路都走不了,隻能乾巴巴坐在炕上,眼睜睜看著孟庭桉挑簾進屋。

宋紓禾垂首低眉,目光忐忑,無處落腳。

懷裡的玉梨似是覺出主人的不安,乖巧窩在宋紓禾臂彎,拿腦袋拱著宋紓禾的下巴,像是在無聲安撫。

宋紓禾輕輕挽了挽唇。

暖閣隻剩一高一低兩個身影。

宋紓禾學著適才玉梨的樣子,麵朝裡轉了一轉,又轉了一轉。

宋紓禾背對著孟庭桉。

“絨絨。”

孟庭桉聲音微冷,不容置喙,“轉過來。”

宋紓禾身影顫了一顫。

她往後挪了一挪,動作不知比方才要遲鈍多少。

琥珀的一雙眼睛惴惴,宋紓禾眼中的倉皇無處遁形,哪還有先前在屋裡的自在。

孟庭桉眸色一沉,目光低垂,緩慢在宋紓禾懷裡的火紅影子掠過。

玉梨似有所發覺,身子弓起,兩隻爪子扒在宋紓禾膝上,一副禦敵的架勢。

對上孟庭桉陰冷幽深的黑眸,玉梨僵硬對視幾瞬,終還是欺軟怕硬,灰溜溜從宋紓禾膝上跳落。

它身上油光水滑的毛發不再,乾瘦的身子蜷縮在一處,看著好不可憐。

宋紓禾雙唇囁嚅,紅唇張了又張。

她想為玉梨說好話,話未出口,又訕訕咽了下去。

此時此景,隻怕說多錯多。

宋紓禾識趣閉上眼。

身子雖對著孟庭桉,臉卻扭到一邊。

嬌靨忽然被抬起,孟庭桉輕而易舉挑起宋紓禾的下頜,四目相對,宋紓禾眼中的茫然無措更甚。

孟庭桉輕輕勾唇,他俯身垂首。

頃刻之間,兩人隻剩方寸之距。

氣息交織在一處,宋紓禾幾乎能聽見孟庭桉胸腔鼓動的心跳。

手指捏起成拳,上下眼皮禁不住顫動。

嬌小的身影映照在碧紗窗上,無助又可憐,同腳邊的赤狐如出一轍。

有其主必有其仆。

孟庭桉唇間溢出一聲笑。

那聲音極輕極淡,嘲諷的意味十足。

宋紓禾眼睫抖得越發厲害了。

耳尖的紅翡翠滴珠墜子撚在孟庭桉指尖,如不小心染上的血珠子。

刺眼又奪目。

宋紓禾不敢亂瞟,沉吟不語。

孟庭桉指腹掠過宋紓禾顫動的睫毛,他輕哂:“怎麼不笑了,絨絨?”

手指用力,孟庭桉不動聲色,垂眸凝視。

他唇角扯出幾分笑,不冷不淡:“對著一隻畜生,倒是笑得自在。”

宋紓禾雙目圓睜,忍無可忍為赤狐辯解:“玉梨不是畜生。”

孟庭桉挑眉,慢條斯理啓唇:“那是什麼?”

“是、是……”

一時語塞,宋紓禾一時之間竟找不出貼切的言語。

她悶悶咬住紅唇,低眸不語。

唇齒被孟庭桉兩指撬開,宋紓禾差點被嗆住。

雙眼漸漸蒙上一層薄薄的水霧,宋紓禾身子不自覺往後仰去。

纖腰嫋娜,漸漸癱倒在孟庭桉掌心。

羅衫輕解,鏤金百蝶穿花雲錦襖還好端端穿在身上,隻是係在腰間的絲縧鸞帶卻飄落在腳邊。

玉梨不明所以,張牙舞爪就要往榻上撲來。

錦帳低垂,大紅鏨銅鈎在空中晃了一晃。

雲煙如意鳳翼緞鞋還穿在腳上,宋紓禾嗓子難受,艱難吐出幾個字。

“……玉梨、玉梨還在。”

話猶未了,落在喉嚨的手指忽的往下壓了一壓。

宋紓禾雙目瞪圓,窒息和難受哽在喉間,她一手握著自己的脖頸,想要掙脫孟庭桉的束縛。

孟庭桉黑眸低斂,嗓音含笑:“不是說走哪都要帶著它嗎,這麼快就食言了?”

宋紓禾瞳孔睜大。

不曾想孟庭桉連這話都聽見了。

“我不是、不是這個意思……”

一聲驚呼竄出喉嚨,宋紓禾手指緊緊揪住錦衾,眼眸逐漸無力。

錦裙滑落在地。

宋紓禾見過他執筆灑墨,見過他執劍習武。

孟庭桉手指修長筆直如青竹,用力握筆時,青筋盤虯於手背,如錯綜複雜的山脈。

而如今——

眼中的水霧越攢越多,低低的哽咽聲在暖閣響起。

宋紓禾錯過了午膳。

……

將近掌燈時分,暖閣終傳來孟庭桉沙啞的一聲。

芍藥雙手捧著沐盆,並盥漱香帕之物。

她眼觀鼻鼻觀心,本還想親自上前服侍宋紓禾。

雙膝往前半步,忽聽孟庭桉沉悶的一聲:“出去。”

羅衫滿地,今早垂在宋紓禾耳尖的墜子早不知掉落在何處旮旯角落。

她雙眸輕輕合著。

皓白手腕上是絲縧留下的痕跡。

觸目驚心,不忍直視。

暖閣中點著百合宮香,芍藥一不留神,竟讓玉梨竄進屋去。

她忙不迭出聲阻攔:“——玉梨!”

許是減去那一身肥肉,玉梨身輕如燕,躬身躍入暖閣。

芍藥暗暗叫苦不迭,一張臉皺成苦瓜臉,站在原地左右為難。

進也不是,在門口乾等著也有不是。

她不敢忤逆孟庭桉的話,更不敢大著膽子入屋,將赤狐提溜出來。

隻能默默在心口祈禱。

厚重的氈簾挽起一角,芍藥壓低聲音,朝屋內的赤狐勾勾手指。

“玉梨,快出來,那兒不是你能待的。”

芍藥聲音低低,可還是一字不落傳入暖閣。

宋紓禾迷迷糊糊睜開眼,就著孟庭桉的手喝了半杯熱茶,餘光瞥見屏風後一團毛茸茸,宋紓禾唇角染上一點笑。

稍縱即逝。

她看見孟庭桉單手拎起玉梨的後頸,像是在提著一團活物。

那雙黑色的眼眸冷若冰霜,目光垂落到玉梨髒兮兮的爪子,孟庭桉眉心一皺。

剛才在屋外扒拉半日也不得進來,好容易趁芍藥不留意鑽入屋,又落入孟庭桉手中。

玉梨委屈耷拉著雙眼,一雙狐狸眼可憐兮兮,朝宋紓禾投去求助的目光。

宋紓禾心生不忍,低聲為玉梨求情:“你可以、可以鬆開它嗎?它很怕疼的。”

孟庭桉嗤笑,不以為意:“先前把它丟在山莊,也不見你這般在乎。”

說的是宋紓禾逃走一事。

天山寺那場大火來得突然,且宋紓禾先前總以為玉梨待在山莊,肯定比自己顛沛流離,居無定所好上許多。

不曾想玉梨離開自己,竟會不吃不喝。

宋紓禾輕聲嘟噥,她想拿絲帕去擦玉梨的爪子,孟庭桉冇讓。

又將赤狐往上拎了一拎。

視線一瞬不瞬落在宋紓禾臉上。

宋紓禾撲了個空,她無奈垂下眼:“我以為……它在山莊會好好的。”

或是玉梨掙脫開孟庭桉的桎梏,亦或是孟庭桉主動鬆開。

他捏著宋紓禾的後頸,迫使宋紓禾不得不揚起頭,宋紓禾聲音低低。

“你總不會……連一隻赤狐也容不下。”

她嗓音很輕,換來的卻是孟庭桉嗤之以鼻的一笑:“絨絨,我在你心中,何時這般良善* 了?”

他低頭,薄唇覆在宋紓禾耳邊。

指腹不輕不重捏著宋紓禾的後頸骨,如利刃騰在半空,令人望而生畏,不寒而栗。

“絨絨若是不在,我也不會留它。”

孟庭桉說的輕描淡寫,風輕雲淡。

宋紓禾卻知他說的並非假話,她胸膛起伏,眼睛氣得泛紅。

“不單是它,還有徐若煙,門房的王伯……”

孟庭桉如數家珍,臉色如常。

有的不過是和宋紓禾有過一麵之緣,或是曾受了她的幫助,或是曾為宋紓禾行方便。

宋紓禾在孟府的日子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孟府上下的奴仆婆子衆多,宋紓禾平日又是個心地純善的。旁人待她五分好,她也會回人十分好。

可現下,這些卻成了孟庭桉拿捏自己的把柄。

宋紓禾怒目而視。

氣急攻心。

腦袋亂成漿糊,宋紓禾甚至連一句罵人的話也說不出來,隻翻來翻去重複著三個字。

“你瘋了!”

宋紓禾狠命推開孟庭桉,雙目水霧氤氳,她嗓子喑啞,“瘋子,孟庭桉你真的是瘋子!”

孟庭桉紋絲不動,他唇角噙著似有若無的笑意,捏著宋紓禾後頸的手指緩慢移到她臉上。

淚珠泅濕了孟庭桉的手指。

他眸光溫和,“絨絨也不想他們出事的,是嗎?”

迎枕摔在孟庭桉腳邊,宋紓禾哭得泣不成聲,眼睛通紅。

她無力依在板壁上,唇角彎起幾分譏誚,宋紓禾自嘲一笑:“孟大人多慮了,我如今連映月閣都走不出去,還能去哪?”

彆說映月閣,她連在屋裡走動都需賴著輪椅。

孟庭桉泰然自若:“怎會?”

他輕撫宋紓禾的鬢發,“過幾日我們要出趟遠門。”

孟庭桉溫聲細語,“絨絨不會亂跑的,對罷?”

宋紓禾一怔,倏地恍然大悟。

原來方才說那麼多,是怕她途中跑路。

可是為什麼呢?

孟庭桉一手遮天,權傾朝野。

為何單單要留她在身邊?

宋紓禾這般想著,也這般說了出來。

那雙淺色眼眸還蘊著水霧,似出水芙蓉,我見猶憐。

孟庭桉定定看了她許久,目光平靜:“冇有為什麼。”

他想要宋紓禾留在自己身邊,不論生死。

孟庭桉眸光沉了又沉。

他想要宋紓禾眼中隻有自己,想要她不敢多留意彆人半眼。

她在自己眼前誠惶誠恐,膽戰心驚又如何?

隻要她眼中隻有自己一人就好了。

玉梨不知是不是聽見宋紓禾即將離開的消息,低低叫喚了一聲。

它躍下地,雙手扒著宋紓禾榻邊,大尾巴晃了又晃。

深怕又被宋紓禾丟下。

孟庭桉雙眉緊皺。

宋紓禾忙不迭拿絲帕擦乾淨玉梨的爪子,難分難舍將赤狐抱入懷中。

“我可以……帶著它嗎?”

孟庭桉雙眉皺得更緊。

……

城門大開,宮人手持戳燈,如燕翅一樣垂手侍立在城門口。

燭火通明,亮如白晝。

天上還陸陸續續飄著雪珠子,寒風凜冽,侵肌入骨。

小太監一張臉凍得通紅,雙手藏在袖中,時不時趁人不注意,悄悄搓紅雙手。

可惜指尖還是凍得青紫,僵硬得厲害。

冰天雪地,小太監無奈,隻能往手心哈氣,呼出的白氣差點在空中凝結成冰。

他往後退開半步,站在冰地上又跺了兩回腳,隻覺雙足像是沉在冰窖,沉甸甸的。

“這怎麼還不來?”

仰頸張望,目光所及,隻有白茫茫的一片。

小太監看得眼睛都酸了,他悄悄拽了拽同伴的衣袖,交頭接耳。

“這來的究竟是哪位大臣,竟連陛下都驚動了?”

同伴瞪了他一眼:“小聲些,被那位聽到了,仔細你的腦袋。這滿朝文武,除了那一位,誰還能請得動陛下?”

小太監縮縮脖子,無意間瞥見劉喜的身影,立刻揣著手站得筆直。

是他剛剛被風吹迷了眼,滿朝上下除了孟庭桉一人,誰有這樣的膽子敢當陛下在城門口候著。

劉喜是禦前太監,都在馬車旁候著,小太監更不敢亂動,老老實實站在一旁。

劉喜躬著身子,隔著車簾,神色恭敬:“陛下先歇會罷,昨兒夜裡都不曾合眼,身子怎麼受得住?等會孟大人來了,奴才再同陛下說就是了。”

皇帝一手扶著腦袋,怯懦的雙眼低低垂著:“劉喜,你說孟大人真的會走嗎?他走了,朕怎麼辦?那些奏折朕看不懂,也不想看。”

皇帝絮絮叨叨,眼睛越來越紅。

劉喜長籲短歎,忙忙出聲安慰:“陛下說的這是什麼話?孟大人總會回來的。”

一語未落,耳邊遙遙傳來一陣地動山搖,馬蹄踏破雪地,策轡聲不絕。

劉喜麵上一喜,趕忙挽起氈簾,親自攙扶著皇帝下了馬車。

十來個宮人提著銷金香爐,浩浩蕩蕩跟在皇帝身後。

馬蹄聲踩碎了雪色的安寧。

李管事遠遠瞧見城門口的陣仗,匆忙飛馬奔至孟庭桉馬車邊上。

“公子,陛下來了。”

正依著板壁昏昏欲睡的宋紓禾一個激靈,困意煙消雲散。

她愣愣望著孟庭桉,正襟危坐。

連帶著膝上的玉梨也跟著一驚。

害怕玉梨的叫喚引起馬車外人的注意,宋紓禾握緊玉梨尖尖的嘴巴,朝它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不許出聲。”

她擔心玉梨惹了孟庭桉不快,當衆被丟下馬車。

孟庭桉轉首側目,嘴角彎起一點笑,似有若無。

長臂一伸,玉梨忽的被捏住後頸,落入孟庭桉懷裡。

宋紓禾瞠目結舌:“你……”

馬車外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劉喜在外麵候著手:“孟大人。”

宋紓禾急急捂住雙唇,下意識往後躲去,深怕外麵的人聽見車中的動靜。

孟庭桉不疾不徐,掀簾下車,明知故問:“劉公公怎麼來了?”

他懷裡還抱著一隻赤狐。

劉喜瞳孔驟縮,不動聲色擋在皇帝身前,他訕訕乾笑兩聲:“孟大人,這是……”

眼珠一轉,他試探道,“少夫人留下的?”

“遺物”兩個字,劉喜提都不敢提,惴惴望著孟庭桉。

孟庭桉冷漠應了一聲。

劉喜點頭哈腰,搜腸刮肚,恨不得搜儘天下好話,將孟庭桉懷中的赤狐誇上天。

宋紓禾坐在馬車中,豎耳細聽。

隔著一道縫隙,她隻模糊看見一身龍袍的皇帝。

未等她細看,孟庭桉忽然往後退了一步,徹底擋住宋紓禾所有的視線。

視線所及,隻有孟庭桉頎長筆直的身影。

宋紓禾默默收回目光,視線卻一刻也不敢從孟庭桉身上移開。

她害怕孟庭桉對赤狐不利。

窗外風聲鶴唳。

皇帝瑟縮著肩膀,低聲懇求孟庭桉留下:“瀛山我會另派人去,定為孟大人尋來……”

孟庭桉淡漠打斷:“不必了。”

皇帝磕磕巴巴:“可朝中、朝中離不開孟大人。”

往日的奏折都是直接送到孟庭桉眼前,皇帝哪會處理政事。

千言萬語攢在腹中,孟庭桉卻懶得多聽一句,隻命人將皇帝送回宮。

馬車漸行漸遠,茫茫雪地中隻剩下馬蹄的聲音,在空中回蕩。

皇帝目送孟庭桉遠去,欲言又止。

劉喜佝僂著身軀:“陛下,該回去了。”

皇帝喃喃,目光發愣:“劉喜,孟大人走了嗎?”

劉喜:“走了走了,孟大人早走了。”

皇帝視線始終落在遠方,須臾,他又道:“劉喜,孟大人走了嗎?”

劉喜驚慌失措,手忙腳亂將皇帝送上馬車,又是端茶倒水,又是往皇帝手中塞暖手爐。

劉喜欲哭無淚:“陛下,你可彆嚇奴才,孟大人這才剛離京……”

皇帝坐在軟墊上,喃喃自語:“對、對,孟大人離京了。”

他雙手捧住臉,擋住了眼中一閃而過的雀躍。

皇帝再次嘟噥,像是在笑:“孟大人離京了。”

……

……

舟車勞頓,一晃五六日過去。

宋紓禾從陸路換到水路。

江水滔滔,連綿不絕。

孤鶩立在蘆葦上,展翅高飛。

雀室悄然無聲,碧玉獸麵紋香爐中點著甜夢香,宋紓禾枕著滿頭青絲,隻覺頭暈眼花。

心口忽的湧起一股惡心,宋紓禾臉色慘白,尚未起身。

忽然聽見有人挽起金漆藤紅珠簾,芍藥步履匆匆,快步行至貴妃榻前。

她手上捧著一盅葛根枳枸子飲,汩汩白霧騰空而起,似騰雲駕霧。

宋紓禾暈船暈得厲害,昨兒一夜未睡,今日又是顆米未進,人看著又清瘦些許。

芍藥憂心忡忡:“夫人,這是奴婢剛熬的葛根枳枸子飲,您先墊墊。”

榻邊伏著一團火紅的影子。

將養了這些時日,玉梨倒是重了不少,抱在手中沉甸甸的。

毛絨的大尾巴在宋紓禾手上甩了又甩,聽見芍藥的聲音,玉梨連眼睛都冇有抬起,隻是窩在宋紓禾榻上。

兩隻耳朵都往錦衾鑽,唯恐被人叨擾了清淨。

宋紓禾一手握著鏤空雕銀香熏球,薄荷香極輕極淡,似有若無飄散在宋紓禾鼻間。

喉嚨的惡心和痛苦暫時咽下,宋紓禾緩慢睜開眼,眼角瞥見立在榻前的芍藥。

她眉心輕蹙,一雙涵煙眉攏著。

芍藥戰戰兢兢站在榻前,雙唇張了又張,她腦袋低低垂著,眼睛盯著鞋子看。

雙手捧著藥飲站了許久,終磨磨蹭蹭往前踏出半步。

掌心沁出一層薄薄的冷汗。

芍藥深吸口氣。

少頃,她大著膽子開口:“夫人,這是先前冬青姐姐教給我的,她說這是她老家的偏方,若是暈車暈船,隻消吃下一盅,便能迎刃而解……”

宋紓禾猛地睜開眼睛,眼中添了幾分冷淡:“這是她教你的?”

芍藥還以為有回旋之地,滿臉堆笑,她喜不自勝,連連點頭。

“是冬青姐姐教我的,先前我說在海上待久了,有時也會頭暈眼花,冬青姐姐就教給我這個,夫人可要試試?”

宋紓禾憊懶閉上雙眼,神色倦怠。

芍藥從未去過海上,不過以前在戲班子待過,竟能將自己和冬青哄得團團轉。

她自嘲挽唇,也怪自己識人不清。

觸景生情,看見芍藥捧著的藥飲,宋紓禾難免想起冬青。

胸腔的難受好像翻湧得越發厲害,宋紓禾擺擺手,連趕人的話也說不出。

芍藥窘迫立在原地,進退兩難。

榻上的宋紓禾已經背過身,雙眼也再一次閉上。

芍藥斟酌片刻,終還是福身退下。

“奴婢先行告退。”她強顏歡笑,“夫人若是想吃什麼,隻管告訴奴婢就是。”

榻上始終不曾再傳出聲響。

倒是睡在宋紓禾枕邊的玉梨,睜眼抬了抬腦袋。

看見芍藥目中含淚,玉梨隻覺莫名其妙。

“玉梨。”

宋紓禾抬手覆住赤狐的眼睛,輕聲細語,“吵醒你了,睡罷。”

芍藥的眼睛更紅了。

她無聲朝宋紓禾行禮,悄聲離開。

行至門口,正好同前來看診的柳海川擦肩而過。

雖然先前隻是為了掩飾身份,可芍藥確確實實也當了柳海川一段時日的小弟子。

兩人的關係談不上陌生。

她朝柳海川福了福身,聲音是掩飾不住的喑啞。

“見過柳郎中。”

柳海川拂拂手,不甚在意:“起來罷。”

他往裡探一眼,壓低聲音道,“夫人睡下了?”

芍藥搖搖頭:“剛醒,隻是精神不大好。”

她吸了吸鼻子,眼淚隨之落下,流了滿臉。

“夫人她……她還在怪我,怪我害了冬青姐姐。可那藥明明隻會讓人起紅疹,我也不知道,冬青姐姐怎麼會突然就……”

柳海川目光閃躲,他掩唇,輕咳兩聲。

“興許是同她先前吃的藥相克,又或是她體質同旁人不一樣。說起來,這原也怪不得你。”

芍藥不甘心:“可是、可是……”

柳海川拍拍芍藥的肩膀,語重心長:“人各有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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