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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髒

2026-07-07 作者: 糯團子

第30章髒

第三十章

江風凜冽, 簌簌雪珠子飄落在眼睫。

芍藥不明所以站在原地,雙唇張張合合,低聲嘟噥:“……師父?”

她不曾聽出柳海川的弦外之音。

柳海川搖搖頭, 揮袖示意芍藥退下。

厚重的墨綠氈簾挽起,香爐中的甜夢香燃了大半,宋紓禾卻半點困意也無。

眩暈如揮之不去的濃霧, 如影隨形,層層籠罩在心口。

青緞提花迎枕墊在身後, 宋紓禾一手扶眉,眼角瞥見屏風後垂手侍立的柳海川。

她輕聲:“柳郎中。”

手腕擱在迎枕上,柳海川親為宋紓禾把脈, 撫須沉吟片刻, 又在藥案上寫下數語。

醫者仁心, 他溫聲:“暈船這事並非一朝一夕能好,夫人還是放寬心,這事急不得。若實在掌不住,老夫再開兩劑安神藥, 夫人服下後, 也好歇歇。”

宋紓禾隻覺眼前的眩暈又添了一層,她皺眉:“船還有幾日靠岸?”

柳海川不過一介郎中, 隻知道一路追隨孟庭桉,哪裡知曉具體行程。

他一時語塞, 實話實說:“這事,老夫就不知道了,夫人不若問問公子?”

宋紓禾擺擺手, 不欲多言:“我身子不適,不能起身送柳郎中, 還望柳郎中見諒。”

柳海川忙道不敢不敢,他躬身,千恩萬謝出了雀室。

正要讓人往茶房煎藥,甫一轉身,猝不及防迎麵撞上一雙黑沉的眼睛。

柳海川唬了一跳,拱手作揖:“見過公子。”

白雪皚皚,孟庭桉負手立在欄杆邊上,雪色如流水,潺潺淌在他氅衣上。

青玉扳指在指尖轉動半周,孟庭桉久久不發一言。

柳海川汗流浹背,腦門沁出點點汗珠。

他身子躬著,迎著孟庭桉冷若冰霜的目光,身子忍不住顫栗,站都站不穩。

冷風在耳邊呼嘯,柳海川站在風中,瑟瑟發抖,滿是皺紋的一張老臉強顏歡笑。

“公、公子。”

孟庭桉輕飄飄掃了柳郎中一眼。

柳郎中雙足發軟,登時跪落在地。

孟庭桉明知故問:“柳郎中這是何意?”

柳海川自知是自己失言,忙不迭俯首告罪:“公子,草民錯了,草民不該……”

柳海川聲音哽咽,欲哭無淚。

雀室就在不遠處,厚厚的氈簾擋住了所有風霜雨雪。

孟庭桉抬抬指尖,目光從氈簾緩慢移開:“我不喜多話之人。”

柳海川連連磕頭:“是是,草民日後定守口如瓶……”

孟庭桉慢悠悠抬首。

柳海川立刻噤聲,慌不擇路跑開了。

甲板上又一次恢複安靜。

朔骨寒風裹挾著細碎雪珠,氈簾挽起,雀室花團錦簇,褥設芙蓉。

宋紓禾歪在貴妃榻上,白淨的手指從玉梨後背拂過,還以為是柳海川去而複返。

她聲音輕輕:“是柳郎中嗎?”

耳邊遲遲冇有聽見回應。

宋紓禾茫然睜開雙眼,鼻尖先是聞到一陣熟悉的鬆柏香。

美人肩抖了一抖,宋紓禾顫顫巍巍抬起雙眸。

她本就還在病中,又連著數日食不下咽,巴掌大的一張臉又小了一圈,襯得那雙琥珀眼眸越發大。

宋紓禾抱著玉梨,隻拿後背對著孟庭桉。

肩膀忽的落在一雙大手中,宋紓禾氣息一滯。

孟庭桉啞然失笑:“怕什麼?”

他還不至於這時候對宋紓禾下手。

宋紓禾疲憊閉上雙眼。

她本就不擅長同人爭執,且這會子也自顧不暇,分身乏力。

宋紓禾整個人怏怏無力,滿頭青絲隻簡單挽了個攢兒,彆在腦後。

單薄手腕捏在孟庭桉指尖,不堪一折。

懷裡的玉梨被孟庭桉擾了清淨,憤憤不平瞪著一雙狐狸眼。

它實在是欺軟怕硬,連爪子都不敢往孟庭桉身上招呼,抱著油光水滑的大尾巴,灰溜溜跳下榻,蜷縮在腳凳上。

孟庭桉眉心皺起,到底冇讓人將其送出門,隻道:“船還有兩日靠岸。”

宋紓禾遽然來了精神。

她還以為要等上十天半月才能到瀛山,不想這麼快就到了。

孟庭桉像是看出宋紓禾臉上的歡喜,笑著替她挽起鬢邊的碎發。

“想什麼呢,冇那麼快。”

宋紓禾眼中的光亮驟然散去,剩下灰蒙蒙一片。

忽聽孟庭桉輕聲道:“後日到金陵,絨絨有哪裡想去嗎?”

宋紓禾猛地睜大眼,詫異:“……金陵?”

她早不記得自己是哪裡人,不過遇上孟庭桉的前十餘年,宋紓禾都是住在金陵的。

……

金陵古都,富庶昌盛。

雪珠子洋洋灑灑,丈大的地方滿是素雪皚皚。

枯枝上落滿白色的雪團子,碼頭上一行人浩浩蕩蕩。

為首的漕運總督何鴻福頂著大腹便便,一改往日趾高氣揚的囂張氣焰,老老實實站在碼頭,左右張望。

水天一色,放眼望去江波無人。

奴仆雙膝跪地,漆木茶盤恭恭敬敬捧在手上,他聲音打著寒顫。

“大大大人,這是剛泡好的顧渚紫筍……”

話音未落,那杯熱茶已經朝自己臉上潑了過來,何鴻福在碼頭上吃了半天的冷風,好容易找到一個出氣筒,更是使勁踐踏。

“混賬東西!也不看看今兒是什麼日子?孟庭桉就快到了,你這會送上這茶,是明著把把柄往姓孟手上送嗎?來人,給我拖下去!”

顧渚紫筍乃是茶聖陸羽口中的“茶中第一”,每年的産量極少,乃是王公貴族的最愛。

渚山的顧渚紫筍多是送往汴京,除了皇帝賞賜,底下人連見也不曾見過。

可這樣的貢茶,卻明晃晃擺在何鴻福案上。

貼身小廝見狀,忙往後使了個眼色:“乾站著做什麼,還不快把人拉下去!”

奴仆伏跪在地,迭聲求饒。哭聲順著風雪飄來,何鴻福臉色鐵青:“都是死人嗎?還不把他嘴給我堵上!”

何鴻福咬牙切齒,心中叫苦不迭。

也不知道孟庭桉在想什麼,竟會想到在金陵歇腳。

想到昨夜從宮裡傳來的密信,何鴻福眼睛眯成一條縫。

他如今能做到漕運總督,自然少不得宮裡貴人的相助。可惜皇帝膽小懦弱,何鴻福等了一年,還隻是一個漕運總督。

他不甘心撫著長須,朝小廝勾勾手指:“你之前說,孟庭桉離京……是為了尋起死回生的奇術?”

小廝連連點頭:“這事滿汴京的人都知道,孟大人痛失愛妻,日日請高僧高道到家中。又不知道從哪裡聽到瀛山有這樣的奇術,遂南下瀛山。”

何鴻福家中妻妾成群,他無法感同身受,何鴻福朝地上輕啐一口,嗤之以鼻:“一個死人罷了,竟還這樣興師動衆。”

小廝不敢忤逆何鴻福的話,順著他的話往下說:“可不是這個理。”

小廝擠眉弄眼,笑著揶揄,“興許是汴京的美人入不得孟大人的眼。”

他聲音壓得極低,“奴才聽說,孟少夫人原也是金陵人。”

何鴻福心思活絡,一雙死魚眼輕抬,嗓音帶笑:“此話當真?”

小廝重重點頭:“千真萬確。”

何鴻福大力拍打小廝的肩膀,在他耳邊低語兩三句:“你去一趟紅袖樓,讓他們都機靈點,都給我仔細伺候著。若是入了那位的眼,隻怕一輩子吃穿不愁。”

比起皇帝,何鴻福顯然更想拉攏孟庭桉,他皺眉沉吟,“罷了,你去給如錦送個口信,她知道怎麼做。”

如錦是何鴻福的相好,也是紅袖樓的頭牌,何鴻福遺憾長歎,“就是可惜了。”

他本來還想納如錦過門做姨太太。

小廝滿臉堆笑:“待老爺飛黃騰達升了官,要什麼姨太太冇有?哪裡可惜了。”

這話說到何鴻福的心坎上,他笑眯眯點了點頭:“你倒是識趣。”

小廝嘿嘿一笑:“且如錦姑娘和老爺是舊知,知根知底,也不怕她撿了高枝,轉而便忘記老爺。”

何鴻福哈哈大笑,更得意了。

正說著話,忽聽有人飛馬來報,說孟庭桉到了。

何鴻福忙不迭收斂神色,端正衣冠,大步朝碼頭走去。

百來個腳夫挑著貨物,人來人往,摩肩接踵。

獨獨不見孟庭桉的身影。

何鴻福大驚失色:“人呢?”

他從晌午站到現在,一口茶水都不敢喝,結果連孟庭桉的影子都見不到。

何鴻福氣急攻心,抬腳踹開前來報信的奴仆:“眼睛瞎了嗎?孟庭桉在哪,我在這站了大半天……”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是何大人嗎?”

李管事恭恭敬敬,朝何鴻福拱手作揖,自報家門:“我們家公子今早身子不適,先換了小舟上岸。”

孟府的大管事姓李,何鴻福自然不敢得罪,連連回禮:“原來是李大管事,失禮失禮,是我有眼無珠,竟冇看到李管事,該罰該罰。”

何鴻福低聲下氣,好話說儘,唯恐怕得罪了李管事,誤了自己的登天梯。

聞得孟庭桉身子抱恙,何鴻福盤敲側擊:“孟大人身子可還好?我倒是有相熟的太醫,若孟大人需要,我立刻讓他們過去。”

李管事擺擺手,裝模作樣:“何大人費心了,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話音未落,垂在袖中的手忽然多出一物,指尖輕撚,竟是薄薄的兩張紙。

李管事挑眉:“何大人這是……”

何鴻福笑得諂媚:“是我在城外的一處莊子,李大管事若是得空,也可過去逛逛,這會子賞梅正好。”

……

“這是……何鴻福給的地契?”

客棧人多口雜,住在那裡終究不便。

李管事早早讓人買下一處宅院,好讓孟庭桉過來有個落腳的地。

書房殘煙散儘,官窯美人瓶中橫著數株紅梅。

李管事垂手侍立在下首,半點也不敢隱瞞:“正是。”

孟庭桉冷笑,執筆在宣紙上落下兩三筆:“還真是大方。”

李管事陪著笑:“金陵富庶,想來何大人這些年也冇少撈油水。不過奴才也冇敢多說,隻是提了一句公子有暈船之症……”

他抬眸,小心翼翼打量著孟庭桉,李管事試探道:“老奴想著何大人是江邊長大的,興許懂些海上方。若是於夫人有益,日後夫人也好少遭些罪。”

孟庭桉唇角彎起一點弧度:“你倒是會借花獻佛。”

李管事:“不敢不敢。”

他躬身上前,替何鴻福送上帖子,“何大人還給了奴才這個,說是請公子今夜去紅袖樓,好讓他儘儘地主之誼。”

孟庭桉凝眉:“紅袖樓,那是什麼地方?”

李管事欲言又止,眼睛垂得低低的:“……是、是金陵最大的花船。”

一滴墨水從孟庭桉手上滾落。

……

金陵比不得彆的地方,入了夜,處處張燈結彩,錦繡盈眸。

芍藥拿眼珠子細瞅前麵的宋紓禾,她忐忑不安推著輪椅,唯恐怕做錯事。

也不知道宋紓禾和孟庭桉說了什麼,孟庭桉竟肯讓宋紓禾出府。

幃帽戴在宋紓禾臉上,擋住了那一張般般入畫的嬌靨。

可四麵八方投來的視線還是不少。

有人竊竊私語,亦有人扼腕歎息。

芍藥冷笑連連,瞪著一雙眼珠子,挨個瞪了回去。

她俯身在宋紓禾耳邊低語:“前麵有一家胡椒湯做得極好,夫人可要試試?”

芍藥先前隨戲班子走南闖北,自然也來過金陵。

她熟門熟路推著宋紓禾往胡椒湯的攤販走去。

在船上暈暈乎乎躺了數日,這會子冷風一吹,宋紓禾倒是精神不少。

說是小攤,其實也隻有兩桌四椅。

宋紓禾身邊隻帶了芍藥一人,她到的時候,剛好有客人用膳後離席。

芍藥趕忙上前,仔仔細細拿著巾帕,將八仙桌擦得黑光透亮。

老嫗在後麵掌勺,冷不丁瞧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好奇上前:“這是……芍藥罷?”

宋紓禾猛地揚起頭。

老嫗迭聲笑道:“還真是你這孩子。”

她拿眼珠子細細端詳芍藥半晌,連聲稱讚,“以前見你也就是泥猴子一隻,不想如今收拾齊整了,倒也有幾分像模像樣。”

老嫗捂嘴笑,“你如今可是跟著主家做事?要我說,你如今這樣就很好,跟著戲班子整日東奔西跑,也冇個定數。”

餘光瞥見一旁的宋紓禾,老嫗驚道,“這位姑娘是……”

芍藥連聲道:“袁嬸,這是我家夫人。”

宋紓禾戴著幃帽,看不清麵容,可那雙纖纖素手,打眼看就知是高門大戶的夫人小姐,十指不沾陽春水。

袁嬸忙忙告罪:“是我眼拙,不曾看見夫人,還望夫人見諒。”

宋紓禾挽唇:“您客氣了。”

袁嬸親自送來兩碗胡椒湯,雙手在身上擦了又擦,“芍藥以前若是得了賞錢,也喜歡大冬日來我這裡吃一碗,她這孩子心善,每次過來,總會偷偷在桌上多留十文錢,還當我不知道。”

袁嬸如長輩一樣,擔心芍藥在外受欺負,“她在府裡冇犯錯罷?這孩子心直口直,若是得罪了夫人,還望夫人大人有大量,莫要同她計較。”

袁嬸目光懇切,殷殷期盼。

宋紓禾怔忪數刻:“她……挺好的。”

芍藥垂下眉眼,雙眼有淚光泛出。她從懷裡掏出一物,遞到袁嬸手上:“袁嬸,你瞧瞧這藥。”

袁嬸自幼跟著父親上山采藥,遍識百草,她湊近看:“這不是五鳥草嗎?你拿它作甚?還不快早早丟開,省得長一身紅疹子。”

芍藥眼圈泛紅:“袁嬸,你看仔細了,這五鳥草隻能讓人起紅疹,對罷?”

她嗓音帶著哭腔。

袁嬸嚇一大跳,拿近細細看了半日:“是五鳥草無異,我以前常隨我父親上山,不可能會認錯。這玩意雖不致命,但是還是該仔細些,莫同蜈蚣混在一處。”

宋紓禾突然出聲。

清脆的聲音落在冷風中,竟有幾分搖搖欲墜。

“和蜈蚣混在一處……會怎樣?”

袁嬸撫掌大驚:“這可是要人命的大事!但凡是行醫看病的,都知曉這個道理。”她心驚膽戰,“可是有人拿這個害人了?”

“冇……不、不是。”

宋紓禾從袖中掏出一對金錁子,塞在袁嬸手中,“胡椒湯我吃著極好,多謝袁嬸,這五鳥草你就當冇見過。”

世家大族的醃髒事數不勝數,袁嬸連連點頭:“我曉得我曉得,誰問我都不說,隻是這金錁子我是萬萬不能收的。”

她一路追著宋紓禾往前,無奈芍藥人雖小,手勁卻大,很快推著宋紓禾跑得混入人群,跑得無影無蹤。

江邊彩燈高懸,人人喜笑顏開,笑靨如花。

芍藥推著宋紓禾,一麵走一麵落淚:“宋姐姐,我真的隻是給了冬青姐姐五鳥草,冬青姐姐待我那麼好,我怎麼可能……”

柳海川在甲板上的欲言又止再一次晃過宋紓禾的腦海。

那日的懷疑在今日生根結果。

宋紓禾心口沉沉,如壓著數座大山,江上漂泊著兩三隻畫舫,畫舫貼金綴玉,美不勝收。

笙歌悅耳,順著水聲飄落在宋紓禾耳邊。

良久,宋紓禾低聲呢喃:“還是喚夫人罷。”

芍藥錯愕抬眼:“我、我……”

她以為宋紓禾還在懷疑自己彆有用心。

宋紓禾搖著輪椅,緩慢往外走:“日後這事,不必再提。”

“如果你想活的話。”

同她站得近的人,大都冇有好下場。或如冬青一樣,死得無聲無息,或如徐若煙,大病一場。

許是有人在做好事,江邊一簇又一簇的禮花騰空而起,如千萬梨樹綻放。

斑駁光影在宋紓禾眼中躍動,她揚首,忽見江邊有人架起高高的圍幔趕人。

奴仆凶神惡煞,麵目猙獰,手中拿著長棍揮舞:“站在這裡做什麼,衝撞了貴人,仔細你們的腦袋!還不快滾!”

衆人竊竊私語,議論紛紛。

芍藥顧不得傷春悲秋,擔心宋紓禾被旁人衝撞,忙推著輪椅往回走。

“這是何家的家仆罷?”

“除了他家,還能有誰敢在金陵這樣喊打喊殺?不過我聽說,這回來的……是汴京的貴人。”

“汴京?總不會是那位罷,他怎麼會來金陵?”

“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也就他,能請得動紅袖樓的如錦姑娘。聽說如錦姑娘天生自帶異香,且

若是落我手上……”

越往下說,汙言穢語越多。

芍藥臉紅耳赤,雙足如風火輪,腳底抹油溜得飛快:“市井之言,可彆汙了夫人的耳朵,這起子癩蛤蟆整日做春秋大夢,真以為自己……”

宋紓禾目光望著江邊某處,久久不曾言語。

風雪迷人眼。

江邊雪色漸濃,一人身著金絲滾邊象牙白山水藤紋圓領袍,悠然走下轎子。

往畫舫走去。

是……孟庭桉。

畫舫屏開彩鳳,婢女遍身綾羅綢緞,穿金戴銀,纖腰嫋娜,步步生蓮。

何鴻福垂手站在孟庭桉身邊,一張臉笑出道道褶子,恨不得跪在地上親自迎孟庭桉上船。

“孟大人,這邊請。底下人辦事不力,都不知道早點清場。擾了孟大人雅興,等會我自罰三杯,給孟大人賠罪。”

“還有如錦姑娘也在,孟大人不知,這如今姑娘可是……”

孟庭桉目光淡淡從一人臉上掠過,漫不經心:“不必了。”

何鴻福錯愕,眼珠子震了又震。

他還給為孟庭桉今夜赴宴,是為了如錦而來。

擔心自己會錯意,何鴻福身子伏得極低:“倘若孟大人不喜,那我再去尋彆的?大人喜歡聽小曲,還是聽琴音?”

何鴻福搜腸刮肚,恨不得將昔日見過的美人都送到孟庭桉眼前。

他冥思苦想,頗為苦惱。

“大人若是喜歡能歌善舞的,我這裡也有一人。”

何鴻福笑得眯起了眼,“這小美人的掌上舞最是一絕,我敢向大人打包票。即便是汴京,也絕對找不出……”

孟庭桉淡漠收回目光,忽然打斷何鴻福的長篇大論:“我聽說何大人有一海上方,可治暈船之症。”

何鴻福一雙眼睛快要瞪出來,目瞪口呆:“……什麼?”

他搜遍金陵美人,孟庭桉卻隻對一張破方子有興致。

不過這倒是和李管事說的如出一轍。

何鴻福唇角的笑意又深了些許,隻覺那個莊子真的送對了。

他點頭如搗蒜:“是是是。”

何鴻福顫抖著雙手從袖中掏出一張方子,親自遞給孟庭桉:“孟大人,請。”

……

彆院雅致,曲水流觴。

園中怪石嶙峋,青石湧著小路。夾道兩邊種著青鬆翠柏。

宋紓禾懷裡抱著玉梨,倚窗而坐。

彆院處處都是孟庭桉的耳目,宋紓禾不敢同芍藥多言,草草將人打發回抱廈。

她一人孤坐榻上,下頜迭在手背,宋紓禾枕著夜色沉吟。

她在藥渣上見過蜈蚣。

宋紓禾一直都知* 道蜈蚣可以入藥,可蜈蚣和五鳥草放在一處,會奪人性命。

她卻是今夜才知曉。

倘或芍藥冇說謊,那給冬青下藥的,就隻能是……

廊簷下倏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冷風灌入,“嘎吱”一聲響,槅扇木門被人推開。

暖閣尚未掌燈,借著灰蒙蒙的夜色,宋紓禾隻能看見孟庭桉朦朧的身影。

“……還不睡?”

孟庭桉今夜好似吃醉酒,雙眼不如往日淩厲冷冽。

他單手抱起宋紓禾坐在自己膝上,“怎麼又哭了?”

落在宋紓禾眼角的手指漸漸被薄唇取代,而後又慢慢往下。

唇齒相依,鬆醪酒的香氣在齒間蔓延。

宋紓禾雙手抵在孟庭桉肩上,狠命往外推去:“你,鬆開。”

宋紓禾竭儘全力,無奈她這點力氣落在孟庭桉眼中,如同隔靴搔癢。

宋紓禾拳打手踢,單手捏拳,砸落在孟庭桉肩上的拳頭如雨珠密集。

“誰惹你了?”

孟庭桉一手握住宋紓禾的手腕,目光迷離,“胡椒湯不好喝?”

冷意侵膚入骨,宋紓禾手足僵硬如凝冰。

纖長濃密的睫毛掩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慌亂。

芍藥給袁嬸看五鳥草時動作極為隱蔽,且那時三人身處鬨市,暗衛隱在角落,不一定能聽見他們的交談聲。

心跳如鼓點,宋紓禾彆過臉,眼中水霧氤氳。

孟庭桉垂首低眉,唇角噙著幾分似有若無的笑,他扼住宋紓禾的下頜,涼薄聲音落在宋紓禾耳畔。

“絨絨若是不想說也無妨,明日把人拉過來,一問便知。”

指尖泛著重重冷意,宋紓禾又一次想到冬青,她憤憤從唇齒間吐出一字:“髒。”

捏著自己下頜的手指驟然鬆開,孟庭桉眼底的醉意蕩然無存,他唇角勾著冷意。

“……髒?”

他抬手,一點點掐住宋紓禾的後頸,迫使她不得不仰頭。

“你在紅袖樓前看見我了?”

宋紓禾眼底的厭惡明顯,用力掙開孟庭桉。

孟庭桉眸色陰冷,他垂眸,一字一頓。

“宋紓禾,你以為你和她們有何不同?”

當初宋家也是在群芳宴上,將宋紓禾送給了孟庭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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