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你得讓他們儘興
第31章你得讓他們儘興
第三十一章
“頭抬起來。”
“手再往上一點。”
“這就哭了?若是日後貴人看不上你, 可有你哭的時候呢。”
“這才站了一個時辰,真當自己是閨閣小姐呢?手伸出來。”
一記哭聲在屋裡響起。
寒冬刺骨,呼嘯的冷風從窗下掠過, 滿院悄然無聲,唯有宋紓禾低低的嗚咽。
手指凍得冰冷,她雙手捧著冰盆高舉在頭頂, 單腳立在一麵獸皮鼓上。
那鼓不過巴掌大小,人站在上麵已經是天大的難事, 更何況還是單腳立足。
聞得教養嬤嬤的怒斥,宋紓禾顫顫巍巍伸出一隻手,她一隻手護住頭頂的冰水, 可惜她人小, 手勁也小。
掌心剛挨了嬤嬤一打, 宋紓禾腳下趔趄,失足往外跌去。
冰水澆了自己一身,羅衫輕薄,宋紓禾坐在冰水中, 如墜冰窖。
手冷, 腳也冷。
嬌小的身影落在屏風上,似被雨水打濕的鵪鶉, 好不可憐委屈。
嬤嬤手執戒尺,居高臨下站在一旁, 她雙眉緊緊皺在一處。
她是教坊出來,自然不會因宋紓禾的落淚而動容。
戒尺又一次落在宋紓禾手背,嬤嬤疾言厲色:“哭什麼, 叫喪呢?眼淚收回去,先握住絲帕掩住半張臉, 再輕輕落淚。”
“記住,不可嚎啕大哭,也不可乾嚎。”
冰水侵肌入骨,宋紓禾握著絲帕的手指僵冷得厲害,她卻連一聲委屈也不敢訴。
小姑娘垂首斂眸,如嬤嬤所教,淚水先浸潤了眼睫,而後一點點滑過鬢間。
雙眸緩慢抬起,從絲帕後露出一雙水做的眸子。清喉嬌囀,梨花帶雨。
嬤嬤讚許點頭:“孺子可教,這就對了。”
她從後取出錦毯,蓋在宋紓禾身上,好聲相勸:“紓禾,你彆怪嬤嬤心狠。我們這樣的人,可擺不來姑娘小姐的譜。若是有幸入了貴人的眼,日後榮華富貴自不必說。不過也不可太過拿喬,你得讓他們儘興。”
年幼的宋紓禾捧著薑茶,小口小口喝著。一張嬌靨上淚光點點,明眸善睞。
嬤嬤循循善誘:“你是去伺候貴人的,可不能忘了根本。”
……
風雪亂人眼。
宋紓禾臥在榻上,恍惚間好似又聽見嬤嬤的教導。
“你得學著讓貴人儘興,學著怎麼服侍人。”
風聲鶴唳,再一抬首,眼前卻隻剩孟庭桉冷若冰霜的一張臉。
“宋紓禾,你以為你和她們有何不同?”
掐著宋紓禾後頸的手指漸漸收緊,孟庭桉抓著宋紓禾的脖頸,迫使她不得不揚起雙眼。
近在咫尺的一雙黑眸冰冷森寒,半點笑意也無。
孟庭桉雙目沉沉幽深,大手橫在宋紓禾頸間。
氣息喪儘,抵在孟庭桉肩上的手指無力滑落。
宋紓禾眼前晃過大片大片的黑影。
影子重重迭迭,她幾近看不清孟庭桉的輪廓。
掐著自己後頸的手指猶如沉重繩索,強勁勒緊在宋紓禾頸間。
窗外簷下飄來鐵馬的叮咚脆響,滿堂夜色被敲碎。
有啜泣聲在暖閣響起,宋紓禾一隻手垂落在貴妃榻旁。
素腰纖纖,盈盈一握,落在孟庭桉掌中。
纖細的手指牢牢握著錦衾,宋紓禾一張臉疼得血色全無。
她好像又回到了那個習舞的冬日。
徹骨的冰水澆了自己滿身,宋紓禾冷得瑟瑟發抖。冷意順著足尖蔓延至全身,掛在足上的芙蓉軟底鞋也沾染著水珠。
欲墜不墜。
地上鋪著的羊絨褥子如在水中泡過一樣,濕淋淋的不忍直視。
“宋紓禾,你是去伺候貴人的,可不能忘了根本。”
“宋紓禾……”
“宋紓禾……”
嬤嬤的話一遍又一遍在宋紓禾耳邊回響,纖細的眼睫顫了又顫。
是了。
她本就是宋家送給孟庭桉的禮物,同紅袖樓的姑娘並無兩樣。
宋紓禾無力闔上雙眼。
她雙眸緊緊閉著,似是在竭力隱忍著什麼。
孟庭桉眸色驟然一暗:“宋紓禾。”
意識到宋紓禾做的是何事,孟庭桉麵色驟沉,一手扣住宋紓禾的下頜。
迫使她張開雙唇。
孟庭桉接住了一手的血。
下了狠勁,汩汩鮮血從宋紓禾唇間湧出。宋紓禾唇上舌上都是血,血肉模糊。
被咬開的舌頭如赤紅的旗幟,像是在向孟庭桉宣戰。
孟庭桉徹底酒醒。
怒火如星星燎原,一發不可收拾。
“宋紓禾,你想死?”
他冷聲,掐著宋紓禾的下頜狠狠甩向一旁。
鮮血淋漓,宋紓禾睜開的雙眸仍是呆滯無神的。血珠子從她唇角滾落,髒了榻上的錦衾迎枕。
……
暖閣徹夜燭光通明。
柳海川提著行醫的藥箱,步履匆匆穿過烏木長廊。他本還在家中呼呼睡大覺,猝不及防被李管事的敲門聲吵醒。
柳海川還未來得及披上外袍,整個人連著藥箱,齊齊被李管事塞入轎中。
一頂小轎穿花拂石,踩著雪色匆忙往後院走。
柳海川心驚膽戰,疾步追上走在前方的李管事,滿臉堆笑。
“可是夫人又頭暈了?先前李管事送來的海上方我仔細瞧過了,那方子用的藥極強極烈,若是用在男子身上還好,若是姑娘家,恐怕身子熬不住。”
他從懷裡掏出藥方,“我略改了改,李管事可要瞧瞧?”
滿園杳無聲息,靜悄無人咳嗽。
李管事愁容滿麵,哪裡還顧得上先前何鴻福送來的海上方。
他揉搓揉搓,又將那方子往柳海川袖中塞去:“皇帝不急太監急,眼下哪還管這方子做什麼,正經事要緊!”
柳海川茫然又無措:“這還不是正經事,為這方子我翻了兩個多時辰的醫書,我……”
兩人漸漸行至暖閣。
廊簷下懸著一盞紫檀六角宮燈,昏黃的燭光無聲流淌在二人肩上。
柳海川腳邊隻有一團小小的光影,他心口驟然一驚,駭然望向李管事。
柳海川攤手:“這……”
李管事親自挽起氈簾,臉色說不出的難看,他躬身:“柳郎中,請罷。”
暖閣檀香嫋嫋,絲絲縷縷的青煙縈繞在獸麵三足香爐上。
多寶槅上供著一方小巧精致的青銅古鐘,柳海川目不斜視。
轉過一扇緙絲泥金屏風,他俯首行禮:“公子。”
目光輕抬,餘光瞥見榻上的光景,柳海川大驚失色:“這、這是……”
染上血腥的錦衾早就撤下,榻上乾乾淨淨,可宋紓禾臉上的慘白卻怎麼也止不住。
她唇角還泛著異樣的紅,似是染了層層口脂。
柳海川行醫多年,什麼樣的病患冇見過。
瞧見眼前的一幕,心裡還有什麼不明白。
他重重歎口氣,愁色染上眉間,轉而去看孟庭桉:“老夫先給夫人開些止血的傷藥罷?這藥雖好,可灑在傷口上,卻是疼得厲害,夫人少不得要受些罪了。”
柳海川語重心長,“若是夫人受不住,老夫再另外開方子。”
宋紓禾當時是抱著必死的心,那一口可冇少下狠勁。
孟庭桉麵無表情:“藥給我。”
柳海川不敢耽擱,忙不迭雙手呈上。
那是宮裡傳出的方子,汴京那些主家大族中,也常備此藥。
若是家中有姑娘夫人想不開,亦或是奴仆婢女犯了錯,欲咬舌自儘以逃過杖責。
隻需灑上一點,便可逢凶化吉。
藥丹磨成粉末,色如沙礫。
柳海川溫聲相告:“若是夫人撐不住,也可先含一顆牛滂子止痛。”
“不必。”
孟庭桉眼中笑意冷淡,望向宋紓禾的目光半點溫情也無,“都敢咬舌脅迫我了,她還有什麼撐不住。”
清官難斷家務事。
柳海川眼觀鼻鼻觀心,垂首低眉,不敢多說半字。
他悄聲退下。
暖閣燭光搖曳,窗外婆娑樹影映照在碧紗窗上。
孟庭桉麵色鐵青,一張臉冷如塞上雪:“怎麼不說話了?”
他一手掐住宋紓禾的下頜,托著往上抬,目光狠戾冷漠。
捏著宋紓禾的手指指骨分明,修長如青鬆。
孟庭桉手勁極大,宋紓禾連張唇都困難,她揚首,淚水流了滿臉。
唇角的血腥又添了幾分,傷口裂開,宋紓禾疼痛欲裂。
喉嚨艱澀發出“啊啊”的細碎聲音,宋紓禾抬起雙手,想要掰開孟庭桉攏在雙腮的束縛。
她力氣本就不如孟庭桉,剛又在鬼門關走了一遭,更是半點手勁也無。
雙手胡亂拍打著孟庭桉的手背,宋紓禾口齒不清,咿咿呀呀不知在罵些什麼。
孟庭桉麵無表情,指骨稍稍用力,宋紓禾不得不張開雙唇。
那雙望向孟庭桉的眸子滿是惶恐畏懼。
唇間沾滿紅色的血液,驚心動魄。
孟庭桉托著宋紓禾往前,不由分說往她嘴裡灑藥。
藥粉沾上血珠子,很快化成水。
宋紓禾隻覺五髒六腑都在發抖,唇間如吞了滾滾的金絲炭,像是火在燒。
宋紓禾滿心滿眼都在疼,她一手扶著心口,一手使勁推開孟庭桉。
她支支吾吾吐出幾個字:“你、你滾……”
孟庭桉眸色不變,那雙陰冷晦暗的眸子低垂,他將宋紓禾所有的痛苦都收在眼底。
孟庭桉不為所動。
如熊熊烈火在唇角燃燒,宋紓禾捂住雙唇,若不是雙腮落在孟庭桉手中,她定疼得在榻上打滾。
“你、我……”
淚水染濕雙腮,宋紓禾痛不欲生,大顆大顆的淚珠滾過鬢角。
嗚咽聲從喉嚨溢出。
宋紓禾全身都在發抖,疼得弓在一處。
生不如死也不過如此。
孟庭桉連眼皮都不曾抬起,視線淡漠落在宋紓禾臉上。
指尖再次用力。
餘下的半包藥粉再一次落入宋紓禾口中。
宋紓禾這回連話都說不了。
她怔怔望著榻上的彩蝶團花紋,像是真從閻王殿前走了一遭。
柳海川給的藥粉藥勁雖大,可藥效也是一等一的好。
忍過最初的痛不欲生,宋紓禾心神逐漸安穩。
她如今還說不了話。
窗外雪大如席,雪珠子悄然落了滿園。
宋紓禾昏昏欲睡。
她是被吵醒的。
前來添香的婢女是個生麵孔,宋紓禾平日並未見過。
手中的銅箸子掉落在地,婢女戰戰兢兢,磕頭如搗蒜,她雙手撐在地上,迭聲求饒。
“夫人,奴婢錯了奴婢錯了,求夫人饒過奴婢這一回,奴婢日後再也不敢了。”
聲聲泣血,似黃鶯哀啼。
宋紓禾想要讓人起身,可話到唇邊,卻怎麼也說不出。
嘴上疼得厲害,宋紓禾連起身扶人都做不到。情急之下,廣袖無意拂到漆木小幾上擺著的茶盞。
“當啷”一聲脆響,滾燙的茶水濺落一地,碎片四分五裂。
小婢女抖得更厲害了,她連抬頭都不敢,隻拚命將額頭往地上砸。
“夫人,求您饒了我這回罷!”
婢女的哀嚎如盤旋在園中的冷風,宋紓禾裹挾在其中,不得動彈。
耳邊傳來細微的一聲響。
簾櫳輕動,孟庭桉一身鑲滾彩暈錦絳紗大氅,眉眼籠罩著冷冽風雪。
小婢女聞聲往後望,見是孟庭桉,竟嚇得兩眼一黑,直直暈倒在地。
宋紓禾眼中的不安越發深了幾分,她抬首,目不轉睛盯著孟庭桉。
孟庭桉不為所動,抬抬指尖:“拖下去。”
那一抹楊妃色的身影隨即消失在宋紓禾眼前。
她視線怔怔追隨著婢女瘦弱的身影。
簾櫳響處,目光無意瞥見園中的一隅,宋紓禾霎時僵愣在原地。
她像是迎麵兜了一臉的冷風。
滿園噤若寒蟬,落針可聞。
地上的皚皚白雪約莫有兩尺多高,烏泱泱跪了滿地的人。
宋紓禾如鯁在喉,所有的聲音都被堵住,她發不出半點聲響。
是驚駭,亦是震愕。
宋紓禾雙目圓睜,囁嚅的雙唇在空中打著寒顫。
下不了地,宋紓禾猛地轉身,手背在碧紗窗上擦了又擦。
天青色的錦紗破開一道小小的口子,宋紓禾從裡往外望。
滿園靜默無聲,唯有寒風呼嘯。
枯枝上攢滿一層又一層的積雪,空中遙遙傳來鼓樓的鐘聲。
鐘鳴鼓響,清冷又肅穆。
簷下的宮燈在風中搖搖晃晃,暗黃光影如鬼魅,照在地上每個人臉上。
光影拂過之處,宋紓禾清楚看見衆人臉色發白。
為首的芍藥跪在地上,雙唇凍得青紫。
雪珠子落在她肩上、手上。
僵如寒冰,唯有那雙眼珠子還在動。
似是對宋紓禾的目光有所察覺,芍藥僵冷著眼皮,顫巍巍往上抬高半眼。
她朝宋紓禾扯出一點笑。
可惜芍藥一張臉都凍僵,她連抬眼都困難,更何況是啓唇。
雙唇往上揚了又揚,最後也是徒勞無用,隻眼角沁出一點淚珠。
宋紓禾錯愕無言。
她張不了口,還不了手。
宋紓禾伸手,口中含糊不清,她又氣又急,眼圈泛著淺淺的紅色。
宋紓禾手忙腳亂,指指園外跪著的衆人,又指指孟庭桉。
“為、為什……”
喉嚨乾澀,宋紓禾艱難吐出三個字。
她嗓音沙啞,且嘴上的傷口還冇痊愈。宋紓禾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聲音呢喃不清。
孟庭桉低頭,明知故問:“絨絨說的什麼?”
他眼角帶著笑,好整以暇欣賞著宋紓禾的窘迫和難堪。
宋紓禾急得落淚,雙眸水霧氤氳。
她左右張望,目光在暖閣逡巡。
輪椅不在自己身邊,宋紓禾連出行都成了天大的難是。
她雙眼含淚,啜泣聲堵在喉嚨:“我、我……”
孟庭桉漫不經心垂著雙眼,看著宋紓禾宛若無頭蒼蠅一樣,在榻上忙得團團亂轉。
三千青絲散落在榻上,鬢鬆發亂,宋紓禾鬢間半點珠釵步搖也無,任由長發隨意披散在臉上。
手邊無紙也無筆,宋紓禾猛地抬手,飛快在掌心落下三字——
為什麼。
孟庭桉冷漠垂眼。
長身玉立,孟庭桉修長身影迭著燭光,鐫刻在緙絲屏風上。
如鬼魅搖搖晃晃。
薄唇輕啓,孟庭桉唇角勾起幾分似有若無的笑,他喉結滾動:“太快了,看不清。”
宋紓禾怔愣,身影無力跌落在石榴紅迎枕上。
她抿唇,這回落在掌心的字不再是又快又急。
宋紓禾一字一畫——
為什麼罰……
她寫得極慢,字字清晰。
孟庭桉皺眉,耐心全無,他目光從宋紓禾掌心收走。
宋紓禾急不可待,也不知道哪裡來的膽量。倏然抓過孟庭桉的手。
她手指纖細單薄,指尖落在孟庭桉掌心,好似停在枝頭的彩蝶。
輕盈翩躚。
握著孟庭桉手腕的手指顫栗,宋紓禾忍著口中傷口的裂開,飛快在孟庭桉手上落下一行字——
為何罰他們?
那雙琥珀眼眸顫巍巍抬起,暈染著重重水霧,宋紓禾泣不成聲。
她哽咽著望向孟庭桉。
烏發覆麵,三兩縷青絲飄落在宋紓禾鬢邊。
孟庭桉手指輕抬,動作輕柔替宋紓禾挽起碎發,漆黑的一雙眸子平靜溫和。
他聲音輕輕:“絨絨不知道嗎?”
宋紓禾啞著嗓子,搖頭如撥浪鼓。
不知道。
她怎麼可能會知道。
孟庭桉心思深沉,喜怒不形於色,她怎會猜出他心中想的是何物。
宋紓禾淚如雨下,手指往下滑落。
她抓住了孟庭桉的衣袂。
嵌著金絲銀線的袖口落在宋紓禾指尖,頃刻成了皺巴巴的一團,褶皺道道。
園子的雪又大了。
青石湧成的夾道積攢著厚厚的雪珠子,滿樹梨花開。
園中有奴仆撐不住,一個接著一個倒在雪地中,身子凍得僵硬,如同冰柱。
觸目驚心。
宋紓禾一口氣提不上來,隻覺喉嚨鼻息都是血腥氣。
瞪圓的眼眸倉皇失措,她又一次抓住孟庭桉的手心,慌不擇路留下兩字:求你……
一句話還冇寫完,孟庭桉忽的收攏手指,不讓宋紓禾繼續寫了。
宋紓禾茫然揚起頭。
孟庭桉一手背在身後,眉眼清冷。
骨節分明的手指輕挽起宋紓禾的後頸,他俯身,一雙沉沉黑眸撞入宋紓禾眼中。
孟庭桉不疾不徐:“那胡椒湯的婦人,是芍藥的舊識?”
宋紓禾瞳孔驟緊,耳邊如有嗡鳴聲。
她一顆心惴惴。
孟庭桉唇角笑意淺淡:“是就點頭,不是就搖頭,有那麼難嗎?”
他俯身,指腹撚著宋紓禾的耳尖,“還是,絨絨不敢說實話?”
耳垂驟然生出微麻之意,宋紓禾身影顫動。
她低頭,落指在自己掌心。
宋紓禾如實告知。
芍藥以前時常光顧袁嬸的生意,街坊鄰裡一人便知,這事孟庭桉不難查出。
宋紓禾一字一句,連著芍藥多給袁嬸十文錢都寫在手心。
她緩慢抬起雙眼,忐忑不安。
宋紓禾轉首側目,視線似有若無從芍藥臉上掠過。
天寒地凍,芍藥小小的身影縮在雪地中,眉毛上也落著薄薄的一層冰霜。
她腦袋歪至一旁,有氣無力,一雙眼睛快要睜不開。
顯然是在強撐。
跪在芍藥身邊的奴仆一個接著一個冇了影子,先前烏泱泱跪了滿園的奴仆,如今隻剩一半。
宋紓禾雙眼濕潤,不小心碰到口中的傷處,宋紓禾疼得臉色又白了兩分。
“絨絨。”
孟庭桉忽的冷聲,熟門熟路撬開宋紓禾的唇齒。
一顆圓滾滾的藥丸忽的滾落在宋紓禾口中,牛滂子暫且緩解了宋紓禾傷口的痛楚。
她一頭霧水望著孟庭桉,像是不知對方為何會突然出手相助。
孟庭桉淡然移開目光,臉上泰然自若,他淡聲:“還有呢?”
撐在榻上的指尖撚了又撚,宋紓禾心事重重。
不知該不該和盤托出。
宋紓禾不知芍藥可曾對孟庭桉提過五鳥草,或是已經有人搜過她的住處。
宋紓禾心亂如麻,她側目,視線又一次落向窗外的風雪。
她小心翼翼在掌心寫字。
“我若說了,可以放了他們嗎?”
黯淡的燭光躍動在孟庭桉眉眼,薄唇挽起,孟庭桉喉嚨溢出一聲笑。
那聲音極輕極輕,如鴻毛掠過宋紓禾心口。
宋紓禾一顆心沉至穀底。
掌心沁出薄薄的汗珠,指腹落在手心,差點打滑。宋紓禾雙手攏起又舒展。
遲疑不定。
孟庭桉慢條斯理站直身子,目光一瞬不瞬盯著宋紓禾。
從始至終,他的視線都不曾從宋紓禾臉上移開。
——五鳥草。
宋紓禾在掌心緩慢落下三個字。
孟庭桉麵色如常,指骨在宋紓禾掌心敲了一敲:“還有呢?”
宋紓禾麵色慘白如紙。
她看見又有人被拖著出了園子,更深霧重,宋紓禾隻能望見一團模糊的黑影。
簷下垂著的宮燈暗了一盞,宋紓禾連芍藥的身影也瞧不見。
她心急如焚。
顧不得和孟庭桉周旋,宋紓禾轉身,恨不得將半邊身子探出窗口。
芍藥,芍藥。
筆跡淩亂,宋紓禾又一次抓過孟庭桉的手:救她,求你救她。
她再不敢隱瞞一二,一股腦傾數倒出:隻有這些了,真的隻有這些了。
宋紓禾無聲哀求。
她在求孟庭桉放了園子的奴仆隨從:我冇有騙你。
“我知道絨絨冇騙人。”孟庭桉忽的出聲。
宋紓禾麵上一喜。
孟庭桉聲音緩緩。
“可總不能每次做錯事,都會被原諒。”
“對罷,絨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