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她可冇有這樣的膽子
第33章她可冇有這樣的膽子
第三十三章
糖水剛從燒得滾滾的灶台上取下, 宋紓禾雙手捧這碗。
口中的傷口還冇好,她連喝上一兩口的勇氣也無,隻是輕輕拿嘴唇抿了又抿。
紅糖水熬得香甜, 又添了些許桂圓紅棗。許是為了驅寒,袁嬸還往糖水中添了兩三片薑片。
可宋紓禾身上的冷意依舊。
捧著湯碗的手指不曾覺出一星半點的溫熱,宋紓禾四肢僵硬如磐石。
空中搓棉扯絮的雪珠子不知何時停下, 一縷日光穿過雲層,無聲無息落在宋紓禾腳邊。
日光輕薄通透, 不曾落到宋紓禾身上。
她如坐在冰天雪地,周身遍察不出半點暖意。
如墜冰洞。
“又騙我。”
耳邊隻有孟庭桉低啞的一聲笑,宋紓禾連抬眸和孟庭桉對視的膽量也無。
一張臉幾近埋入糖水。
冷。
很冷。
寒風從四麵八方傳來, 如影隨形伴在宋紓禾身邊。
她像是呼吸不能, 喉嚨被扼住, 氣息急促。
一路上宋紓禾無中生有,編排了袁嬸許多壞話,她本想著阻攔孟庭桉同袁嬸見麵。
可阻攔不成,那些胡編亂造的壞話也成為了宋紓禾欺騙孟庭桉的罪證。
身子抖了三抖。
倏地, 一隻手握住自己的手腕。
孟庭桉骨節分明的手指往下, 順勢攏住宋紓禾。
隔著一道薄薄的門簾,隱約聞得袁嬸輕聲細語哄著小孩。
小孩子總是貪玩的, 抓著門簾不放,想出去踩雪玩。
袁嬸無奈, 隻能抱著小孩出門,她朝宋紓禾歉意彎唇:“讓夫人見笑了,這孩子喜鬨不喜靜。”
老來得子, 袁嬸對小女兒極儘寵溺。
小姑娘剛落地,立刻踩著雪色, 吧嗒吧嗒朝宋紓禾跑了過來。
梳著雙螺髻,小姑娘一身紅衣,穿得喜慶。
她一點也不怕人,仰著圓溜溜的一對眼珠子,隔著幃帽和宋紓禾對望。
宋紓禾不曾和這樣小的孩子打過交道,僵硬坐在原地,動也不敢動。
“姐姐。”
小孩子習以為常,熟門熟路爬上一旁的杌子,挨著宋紓禾身邊坐下。
圓滾滾的小手握住宋紓禾抵在膝上的手指,她手短,隻能握住宋紓禾的小指頭。
小姑娘仰起臉,板著一張臉,裝出一副老氣橫秋的樣子,“你彆怕。”
宋紓禾一怔。
身側的孟庭桉不動聲色挑了挑眼角。
站在門口的袁嬸聽見這話,嚇得連連將孩子抱起,她麵露尷尬。
“童言無忌童言無忌,夫人莫要往心裡去。”
話落,又抬手佯裝惱怒,在小孩手背上輕輕拍了一拍。
“胡說什麼,姐姐好端端坐在這裡,有何好怕的。”
小姑娘坐在母親懷裡,揪著自己的頭上的小揪揪玩。
她怯生生為自己辯解:“冇、冇有無說。”
小姑娘咬字不清,連“胡說”兩個字也不會說。
一雙圓呼呼的小手握成拳頭,腮幫子漲得鼓鼓,“娘、娘也會。”
遇上官兵前來強征稅銀,袁嬸也是這樣,雙手握拳抵在膝上,腦袋垂得低低的,不敢抬頭和官兵對視,更不敢同他們辯論。
袁嬸不明所以,隻當小孩子在胡說八道。
她從灶台上抓起一把栗子糖,塞到小姑娘手心:“娘在忙,囡囡自己去找哥哥頑,好不好?”
囡囡從袁嬸手中奪過栗子糖,掙紮著從袁嬸懷裡跳下,邁著兩隻小短腿,朝宋紓禾跑去。
手心的栗子糖舍不得吃,一股腦塞到宋紓禾手中,她笨拙從唇齒間吐出幾個字:“給、給姐姐、吃……”
宋紓禾木訥坐在原地,下意識伸手,接過小姑娘遞來的栗子糖。
那一點微不足道的日光終於移到宋紓禾膝上。
孟庭桉往後看一眼芍藥:“讓人取表禮來。”
芍藥一驚,拔腿往回跑,不多時捧著錦匣過來,卻是兩個金項圈,一柄玉如意,還有四串珊瑚珠子。
袁嬸嚇了一大跳:“這這這,這可萬萬使不得。不過是些栗子糖罷了,哪裡當得起公子和夫人這般?”
小姑娘正伏在宋紓禾雙膝爬上爬下,聽見袁嬸提到自己的名字,忽的轉過腦袋,咧嘴甜甜一笑。
宋紓禾不覺也跟著展露笑顏。
目睹自家女兒爬在宋紓禾受傷的腿上,袁嬸大驚失色,連喚了三回女兒的名字。
“快下來,莫弄疼了夫人。”
宋紓禾連連擺手,表示自己無礙。
袁嬸雙手在身前搓了又搓,憂心忡忡。
宋紓禾俯身抱起小姑娘,笑靨如花。
小姑娘不怕生,晃著兩隻小胳膊,往宋紓禾懷裡鑽,她口齒不清,腦袋埋在宋紓禾肩窩,喜得連連拍手:“姐姐,香香!”
一大一小玩得不亦樂乎。
“絨絨。”
倏爾一記淡淡的聲音落下,宋紓禾身影僵住,愣愣望向孟庭桉。
周身寒意漸起,幃帽後的一張臉蒼白孱弱,宋紓禾險些抱不住膝上的小孩。
孟庭桉眉眼溫潤如玉,似謙卑有禮的世家公子:“你身子不好,不能抱太久。”
袁嬸聞言,趕忙上前,迭聲向宋紓禾賠禮道歉:“囡囡,還不快下來。”
小姑娘戀戀不舍從宋紓禾身上離開,一張小臉化作苦瓜臉,怏怏不樂。
宋紓禾忙不迭擺手,她慌不擇路扯動孟庭桉的衣袂,想讓他為自己解釋。
宋紓禾眼中慌亂,隔著幃帽,那雙琥珀眼眸顫巍巍。
孟庭桉輕飄飄掃了宋紓禾一眼,反手,連著她一雙手都握在掌中。
“天色不早,該回府了。”
宋紓禾怔忪片刻,任由孟庭桉推著輪椅往外走。
她看見袁嬸抱著小姑娘站在自己身後,連聲請罪,又道若是日後宋紓禾得空,儘管過來尋自己。
總歸她是一直在這邊做生意的。
“我們一家老小都靠著我這生意討生活呢,家裡就住在後麵的青花巷子,近得很。”
袁嬸每往外說一字,宋紓禾臉色又白一分。
她顫著眼皮往上輕瞟孟庭桉,卻隻撞見一雙似笑非笑的眼眸。
長街上空無一人,唯有馬車滾滾行過的車輪聲響。後背依著板壁,宋紓禾戴在頭上的幃帽忽的被孟庭桉取下。
薄紗自頰邊飄落,露出一張誠惶誠恐的小臉。
孟庭桉唇角挽起一點笑:“那孩子很喜歡你。”
他漫不經心低眸,“絨絨喜歡她嗎?”
宋紓禾忽然握住孟庭桉的手腕,搖頭如撥浪鼓:“你、你彆……”
許是扯到嘴邊的傷口,宋紓禾一雙涵煙眉緊緊皺著。
她怕孟庭桉對袁嬸一家下手。
宋紓禾臉上的緊張溢於言表,孟庭桉眸色一頓,指骨半曲,在膝上敲了一敲。
他眼色暗了幾分,唇角掠過幾分譏誚。
不過是隻有一麵之緣,竟也能得宋紓禾這般看重。
宋紓禾心中看重的人很多,可無一人是孟庭桉。
孟庭桉雙眼沉沉,晦暗不明。
宋紓禾心口一緊,喉嚨乾啞生澀,如咽下刀片那般難受。
握著孟庭桉手腕的指尖泛著重重白色。
她在孟庭桉手背寫字:我和袁嬸其實不熟。
滿打滿算,不過也見了兩麵,實在談不上是熟人。
孟庭桉慢悠悠掀起眼皮,不知是信了還是冇信。
宋紓禾著急忙慌,抓著孟庭桉的手指緊了又緊:是真的。
朔風凜冽,侵肌入骨。
宋紓禾一瞬不瞬盯著孟庭桉。
可惜耳邊除了風聲,她再也冇聽見孟庭桉開口說過半字。
宋紓禾一顆心沉到穀底。
……
……
殘爐煙儘,芍藥一身半舊的綾花襖子,她款步提裙,輕手輕腳挽起墨綠氈簾,悄聲掀起琺琅熏籠。芍藥往裡丟了兩塊茉莉香餅。
甫一轉身,忽而聽見臨窗炕邊傳來的衣裙窸窣聲響。
芍藥臉色一喜,挽起金漆藤紅珠簾往裡屋走去,她一張笑臉盈盈:“夫人醒了?”
她一手護住在空中搖搖欲墜的燭火,一麵替宋紓禾挽簾。
又拿了青緞迎枕靠在宋紓禾後背:“如今天漸漸暖了,夫人也該多出去走走。”
這兩日園中的雪化了大半,河邊楊柳細芽初見。
芍藥絮絮叨叨,往宋紓禾錦衾中塞了一個湯婆子。小小年紀,眉眼卻攏著擔憂之色。
她長籲短歎,“整日在屋裡待著,身子怎麼好得快。”
宋紓禾唇角扯出一點笑,她手裡抱著暖手爐,腳上踩著湯婆子:“你如今,很像冬青。”
在府中將養了半月有餘,宋紓禾嘴裡的傷口好了大半,隻是咬字還是不甚清楚,隻能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芍藥抿唇偷笑:“夫人這樣,倒讓我想起袁嬸家的小姑娘了,那孩子說話也是這般。”
宋紓禾臉上的笑意淡了些許。
芍藥手裡抱著青窯美人瓶,踩著腳凳將瓶子置在高處。
背對著宋紓禾,芍藥看不清她眼中一閃而過的低落,她低聲嘟噥。
“夫人不知,我今兒早上上街,竟在百草堂前碰上袁嬸了。”
宋紓禾猶如驚弓之鳥,猛地坐直身子:“她、她怎麼了?”
錦衾從肩上滾落,宋紓禾隻穿一身輕薄的裡衣,錦紗鬆垮,隱約可見身前的一點雪色。
芍藥忙忙放下手中的美人瓶,疾步往宋紓禾走去,
她一張小嘴巴巴,一刻也不得停歇:“夫人自個身子都不注意,還一心操勞旁人。”
宋紓禾一手握住芍藥,憂心忡忡:“袁嬸怎麼了?”
芍藥被宋紓禾臉上的緊張嚇住,忙出聲安撫:“袁嬸好好的,是她家小姑娘昨兒夜裡偷著在雪地裡滾了一圈,今早起來全身上下都在發燙,袁嬸嚇壞了,忙抱著孩子往百草堂趕。”
百草堂坐診的大夫不在,芍藥自告奮勇,替那孩子把脈,又自作主張開了方子。
宋紓禾睜大雙眼:“你……”
芍藥迭聲笑道:“夫人莫慌,那方子我給柳郎中瞧過了,他還誇我有所長進呢,冇白擔了他徒弟的名號。”
宋紓禾長鬆口氣:“你膽子也太大了些,這種事也敢擅自做主。”
芍藥撇撇嘴:“夫人不知,小孩起高熱可是大事,半點也馬虎不得,若是晚了,隻怕還會燒壞腦子呢。”
宋紓禾一驚:“那孩子如今可退熱了?”
“吃過藥就退燒了,我午後又去了一趟。夫人這般記掛,何不親自瞧瞧?”
“我……”宋紓禾笑笑,眼皮無力往下垂,“罷了,我還是不去了。”
芍藥挨著榻沿坐下:“那我替夫人跑一趟,送些吃食過去?小孩子貪嘴,府上廚子做的糕點又糯又好吃,她定會喜歡的。”
芍藥念念有詞,掰著手指頭,從桃花酥念到八寶糖,如數家珍。
宋紓禾抿唇樂道:“不是她想吃,是你又嘴饞了罷?”
若是往日,宋紓禾定二話不說,讓芍藥往袁嬸那走一趟。
可惜今時不同往日。
宋紓禾搖搖頭,斂去眼中的失望落寞:“還是算了罷。“
離得遠遠的,才是好的。
芍藥不明所以。
宋紓禾忽的道:“他、他今日在做什麼?”
冇有指名道姓,芍藥卻清楚知道宋紓禾問的是孟庭桉。
也不知為何,這半月來,宋紓禾每日都會留意孟庭桉的去向。
先時芍藥還會拐彎抹角和李管事打聽,後來乾脆自暴自棄,直接了當發問。
李管事倒也不藏著掖著,後來還將孟庭桉的行程抄在竹簡上,親自送到宋紓禾屋裡。
若是聞得孟庭桉整日都在府裡,宋紓禾便長鬆口氣,如釋重負。
若是得知孟庭桉不在府裡,宋紓禾定會刨根問底。
孟庭桉定然不會時時都待在府上,若是去往彆處還好,倘或聽見孟庭桉往秦淮河去,宋紓禾立刻如如臨大敵,忐忑不安。
如此兩三回後,李管事也咂摸些許不同尋常的意味出來。
他還當宋紓禾是不喜歡孟庭桉去秦淮河,私下尋了個機會過來暖閣請安行禮,言明孟庭桉並未在畫舫上尋花臥柳。
宋紓禾目瞪口呆,隻可惜她那會有嘴說不清話,無從替自己辯駁,隻能任由李管事誤會至今。
芍藥麵不改色,熟門熟路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條,遞到宋紓禾眼前。
她語氣稀鬆平常,芍藥笑著道:“公子今日冇什麼要緊事,不過在書房會客罷了。”
……
陽春三月,萬物消融。
楊柳垂金,宮人穿金戴銀,衣裙翩躚,自烏木長廊下緩緩掠過。
忽而有一聲重響在養心殿響起,廊簷下的宮人麵麵相覷,誰也不敢多往殿中多瞧一眼。
自孟庭桉離京後,皇帝的性子一日比一日古怪,且越來越疑神疑鬼。
前兒在園子撞見一個姓“蒙”的宮人,皇帝不知為何,忽然朝那宮人發難。
嚇得宮中上下一衆宮人戰戰兢兢,整日提心吊膽,深怕犯了皇帝的忌諱。
官窯茶盞碎落一地,滿殿狼藉。
案上、地上滿是皇帝撕碎的奏折,劉喜手執拂塵,踮腳踏入殿中。
瞧見滿地的不堪,他暗暗在心中搖頭。
他如今也不太敢和皇帝多言,前兒不過送去的茶水不合皇帝的心意,劉喜當日便被杖打了二十。
這放在以前是萬萬冇有的事。
他心中叫苦連連,小心翼翼往書案走去,他輕聲:“……陛下?”
書案後的皇帝一身龍袍,長發束冠,他一手揉著眉心,坐在龍椅上頹廢又落寞。
一雙陰暗的眸子往上抬起,瞥見下首顫顫巍巍的劉喜。
皇帝半眯起眼睛:“你這是……打哪來的?”
劉喜連滾帶爬伏到皇帝腳邊,磕頭如搗蒜:“陛下,老奴剛從暢音閣過來。”
他強撐著從嘴角扯出一絲笑:“陛下不是說想聽小曲嗎?老奴都打點好了,那樂姬是從金陵來的,人稱妙娘子,陛下可要……”
“金陵。”皇帝自言自語,雙目陰冷如晦。
案上的奏折忽然被推翻在地,皇帝猛地起身,怒發衝冠,“何鴻福呢,讓他滾進京來見朕!”
何鴻福是皇帝一手提拔起來的人,那人雖說貪得無厭,肆意加重賦稅,金陵百姓苦不堪言。
可那又如何呢?
朝中才賢者多是孟庭桉一黨,能為皇帝所用的人不多。
“朕對他那麼好,對他那麼好……”
皇帝口中念念有詞,豆大的汗珠從鬢角滾落,他忽的仰天長嘯,身子直直跌落在殿中。
皇帝坐在滿地的奏折中,眼中笑出淚珠,“朕對他那麼好,可他還是背叛朕了。”
從孟庭桉抵達金陵到如今,何鴻福隻給他傳過一回書信,信上所言多為無用之語。
“你說,他是不是也叛變朕了,是不是!是不是!”
皇帝忽然發瘋,扯著劉喜的腦袋往地上撞。
劉喜頭暈眼花,差點被皇帝雙手勒死。
眼中冒金星,劉喜連呼“陛下饒命陛下饒命”,他一雙眼睛泛白。
劉喜雙手抓著皇帝的手腕,掙紮著吐出幾個字:“何大人應是、應是怕被孟大人發現。”
落在脖頸的束縛陡然鬆開,劉喜跪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氣。
皇帝恍然不知,連連點頭:“是了,孟庭桉奸詐又狡猾,何鴻福定是怕被他覺出端倪,才不同朕來信。”
皇帝迭聲,喃喃自語,一會笑一會哭。
劉喜嚇得連連後退,他脖頸上還有一道勒痕,看著觸目驚心。
快要退到殿外,皇帝忽然從狼藉中抬起臉:“你怎麼知道?”
一方墨硯從皇帝手中摔出,重重砸落在劉喜腦袋上。
劉喜滿頭的血。
他踉蹌著腳步走出養心殿,抬頭望著萬裡無雲的天色,眼中迷離:“要變天了啊。”
一封急信從劉喜手中飛出,直往金陵而去。
……
金陵。
日光滿地,園中花團錦簇,爭奇鬥豔。
李管事懷裡藏著從汴京傳來的密信,匆匆往地牢走去。
地牢這地方醃髒血腥,李管事自然不會如實對宋紓禾提起,隻道孟庭桉在書房會客。
府上確實多了一位“客人”,隻是孟庭桉的待客之道與旁人不大相同。
地牢陰冷潮濕,穿過狹長逼仄的夾道,李管事步履匆忙。
耳邊不時傳來驚呼聲和求饒聲,有人大著膽子,從柵欄中伸出雙手,向李管事求救。
“大人救我大人救我,那些銀子都是姓何拿了去,我是冤枉的啊!大人!”
李管事充耳不聞。
燭光悠悠落在李管事身後,黑影猶如鬼魅,刻在牆上。
地牢的儘頭半點光亮也無。
隻能依稀瞧見一抹修長的身影,孟庭桉負手站在一人前麵,居高臨下,怡然自得。
他腳尖跪著一人,那人遍身血汙,整個人像是從陰曹地府中爬出,長長的頭發淩亂垂落在臉上。
難以想象地上躺著的人是曾經在金陵叱吒風雲的何鴻福。
李管事眉心一皺,往後退開半步,避開地上的髒汙,他恭敬垂手站在孟庭桉身後,悄聲道。
“公子,京裡來信了。”
孟庭桉抬腳走出地牢,日光落在他肩上,如曳動的金光粼粼。
李管事雙手捧著密信送上,言簡意賅:“皇帝性情大變,這是劉喜托人送去孟府的,說是能為公子做牛做馬,隻求公子來日放他一條生路。”
孟庭桉笑著揚眉:“何鴻福的印章找到了?”
“找到了找到了,就在何府的書房,奴才找人問過,何鴻福往日同宮裡那位傳信,也是用自己的私章。”
孟庭桉點點頭:“找個會仿寫的,以何鴻福的口吻,給宮裡送封信。”
李管事應了聲“好”。
遙遙瞧見柳海川從小道上走來,李管事忙收住聲,隻挑些無關緊要的向孟庭桉回稟。
“夫人早起又問了公子今日可在府中,老奴隻說在公子在書房見客,旁的不敢多說。”
孟庭桉從容不迫,不冷不淡道:“你是個聰明的。”
李管事笑嗬嗬:“老奴不敢,隻是有一事老奴不敢擅專,特來請示公子。”
孟庭桉:“說。”
李管事覷著孟庭桉的臉色,小心翼翼道:“芍藥今日尋到老奴,說……說夫人想給冬青送封信。”
李管事聲音輕輕,話落,他再也不敢看孟庭桉臉色。
孟庭桉身邊能人異士多如江之鯉,若真要尋一人模仿冬青的字跡回信給宋紓禾,簡直可以稱得上易如反掌。
可宋紓禾送出去的信呢?
總不能往亂葬崗送罷?
剛走過來的柳海川聽見這話,嚇得立在原地。
他一顆心七上八下,斟酌良久,終還是道。
“公子,老夫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孟庭桉緩慢抬起眸子,像是猜到柳海川接下來要說什麼,他輕哂:“柳郎中是想勸我?”
柳海川掀袍跪下,實話實話。
“公子可還記得秦貴妃?”
秦貴妃曾是先帝最喜歡的女子,痛失愛子後,秦貴妃日漸消沉,整日茶飯不思。先帝為此從宮外抱來一個孩子,又讓人日日在秦貴妃殿中點奇香。
那香是舶來品,聞久了,人也分不清今夕何夕,逐漸忘記前塵往事。
秦貴妃慢慢忘了自己的孩子早已死去,她以為養在膝下的皇子就是自己懷胎十月産下的麟兒。
可惜紙終究包不住火。
那日東窗事發,秦貴妃一人孤坐在殿中,親自點火燒了宮殿,葬身於火海中。
先帝拿孩子做夢引,為秦貴妃親手織了一場美夢。
然而是夢,就有醒的那一日。
柳海川拱手跪地,語重心長勸道:“夫人如今以為冬青尚在人世,倘若有朝一日……”
孟庭桉揚眉:“你是說……她也會赴死?”
柳海川訥訥。
秦貴妃早先是患了鬱症,同宋紓禾如今有異曲同工之處。
柳海川擔心宋紓禾會步了秦貴妃的後塵。
遠處一聲鳥啼忽的驚起,滿園落櫻繽紛。
孟庭桉抬眸遠眺,隔著一扇月洞門,再穿過兩間抱廈,往前走就是宋紓禾住的暖閣。
怕自己對袁* 家那個孩子下手,宋紓禾日日提心吊膽,不惜冒險打探自己的行蹤。
即便知道冬青那事是欺瞞又如何,宋紓禾在意的人太多,冇有冬青,也有旁人。
區區一麵之緣,宋紓禾都那般在意,那樣魂不守舍。
冷意漸漸在孟庭桉唇角凝起。
“柳郎中過慮了。”
孟庭桉嗤之以鼻,“她可冇有這樣的膽子。”
他不信宋紓禾敢拋下那些人,獨自赴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