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大庭廣衆之下
第34章大庭廣衆之下
第三十四章
日光地, 紅葉翩躚。遠眺碧海雲天,近看綠意濃濃。
柳海川伏在地上,佝僂著身子顫顫巍巍, 滄桑老邁的一雙手撐在地上。
裂開的雙唇囁嚅著,柳海川久久不曾言語。
擋在眼前的黑影逐漸離去,腳步聲漸行漸遠。
遙遙的, 柳海川聽見李管事小心翼翼的試探:“公子,那夫人要的信……怎麼辦?可要老奴尋個能說會道的人過來。”
冬青跟在宋紓禾身邊好些年, 彼此熟悉。倘或隨便尋個人糊弄過去,定是不行。
隻怕書信剛落到宋紓禾手中,就會露出馬腳。
李管事絞儘腦汁, 冥思苦想, 半日也不得章法。他雙眉緊皺, 頗為為難苦惱。
“跟來的人大多冇見過冬青姑娘,如今貿然充作冬青給夫人寫信,隻怕不妥。”
李管事思忖半日,“若實在無法, 老奴讓人回京一趟, 尋些先前在映月閣伺候過的老人……”
“不必了。”
走在前方的身影忽然頓住。
孟庭桉腳步輕剎,轉首側眸。
斑駁光影穿過柳梢, 淩亂落在孟庭桉臉上。
他立在陰影中,昏暗光影在他身上留下淺淺的輪廓。
李管事看不清孟庭桉臉上的神色, 隻聽見頭頂傳來輕輕的一聲。
“不必找人。”
扳指在手上轉動兩周,孟庭桉低聲道,“這事我會處理, 你不必管。”
李管事怔忪片刻,隨後點頭應了聲“是”。
……
春寒料峭, 早春將至。
在金陵住了將近一月有餘,宋紓禾嘴上的傷口痊愈不說,身子也不似先前那樣羸弱。
在府上養了些許日子,臉上也漸漸多了點肉,不像以前那般,風吹吹就倒了。
長街落櫻繽紛,大街小巷隨處可見販夫走卒,貨郎挑著扁擔,擔上都是些小孩子愛不釋手的小玩意。或是撥浪鼓,或是九連環,亦或是些海上來的萬花筒和陶響器。
宋紓禾小的時候冇見過這些,這會子見什麼都覺得稀奇。
她坐在輪椅上,手裡捏著一個白玉九連環,忽聽身後傳來一個怯生生的聲音。
“娘,要吃,吃甜甜。”
袁嬸抱著小女兒,在一家糖餅前停下。懷裡的囡囡伸長了手,圓滾滾的小手緊捏成拳頭,指著攤上的糖餅,半點也不客氣,“我、我都要了!”
袁嬸笑著握住女兒的小手,滿臉攢著笑:“你這個貪吃鬼,哪有人像你這樣豪橫的,也不怕吃撐了肚子。”
她是糖餅的老主顧,不多時就和老板娘聊得熱火朝天。他們是做小本生意的。汴京變天不變天他們管不著,隻是官兵將近一月不曾來收稅銀,於他們而言就是天大的好事。
袁嬸美滋滋:“也不是是哪位神明顯靈,阿尼陀佛,若是年年如此,隻怕我們日後也能天天吃上肉了。”
糖餅老板娘附和:“可不是,我們家那小兔崽子都胖了一圈了,可真是老天開眼。”
話落,又掰下一小塊糖餅,塞到小姑娘手裡:“給,阿嬸請你的,不收錢!”
囡囡看向袁嬸,見娘親點頭,才紅著臉收下,口齒不清:“靴、靴嬸子。”
小孩子坐不住,吃完糖餅,又開始肖想那邊的撥浪鼓:“娘,我要、要……”
宋紓禾目光從袁嬸母女兩人身上收回,許是聽見袁嬸近來過得不錯,宋紓禾眉眼不自覺染上笑意。
芍藥侍立在宋紓禾身後,笑眼彎彎:“夫人可要過去?”
宋紓禾笑意凝固:“不用了。”
芍藥不甘心:“可是、可是……”
貨郎挑著扁擔,他身前還立著一個高高的竹架子,上麵的貨物琳琅滿目。
有竹架擋著,囡囡看不見宋紓禾,宋紓禾卻能瞧見他們。
餘光瞥見不時朝這邊探來身子的囡囡,宋紓禾不由自主彎起唇角。
手中的荷包都遞了出去,宋紓禾低聲向貨郎道:“我有一事,想請老伯幫忙。”
半刻鐘,長街上此起彼伏響起了小孩子的驚呼聲。
“這是送我的嗎?真的不要錢?”
“娘!娘!我也有貝殼手鐲了!”
袁嬸瞧著女兒手中抓著的萬花筒,詫異不已:“這是送我們的?”
這萬花筒她家囡囡念叨許久了,可惜貴得很,袁嬸一直冇舍得買。
貨郎迭聲笑:“是,剛剛有位貴人把這些都買下了,說是送給這街上的孩子。”
袁嬸大驚,而後瞧見街上小孩人手一個小玩意,也漸漸放下戒備的心。她低低念了幾聲佛:“替我謝過那位貴人,真真兒是個心善的主。”
貨郎笑笑擺手,又趕著去找下一個小孩。
槐樹下,宋紓禾坐在林蔭下,將一切都儘收眼底:“回去了。”
芍藥推著輪椅,喜不自勝:“早知夫人是這樣的散財夫人,奴婢就該先下手為強。那萬花筒奴婢垂涎許久了,愣是冇舍得掏錢買。”
宋紓禾笑睨芍藥一眼:“你倒是促狹,和一個小孩子爭這個,也不怕臉紅。”
芍藥雙手握住雙頰,不以為然:“……怎會?”
她從袖中掏出一物,薄薄的兩片紙,在空中晃了一晃著。
芍藥神秘兮兮,捂著嘴低聲道:“夫人可知這是誰給奴婢的?門房剛剛托人送來的。”
宋紓禾凝眉不解:“你何時和門房的人這般熟了?是剛剛送來的,我怎麼冇瞧見。”
宋紓禾撫眉沉吟,“可是府裡出了事?不然怎麼巴巴讓人送東西來?”
芍藥搖搖頭:“府裡怎樣我可不知道,我隻知道……我手上的信,是、汴、京、送、來、的。”
芍藥一字一頓,一張小臉笑開了花,“還好我機靈,先和門房打了招呼,倘若有汴京來的信,定早早給我送來。”
宋紓禾迫不及待從芍藥手中接過書信,訝異:“他們這般聽你的話?”
“哪能?他們是聽銀子的話,十兩銀子,夠他們吃上十天半月的酒錢了。”
芍藥湊近瞧,急不可待,“夫人快瞧瞧,這信是不是冬青姐姐送來的?”
“冬青”二字猶如緊箍咒,驟然在宋紓禾耳邊落下。指尖顫栗,宋紓禾險些連信也握不住。
她深吸口氣,胸膛起伏不定。
芍藥一頭霧水:“夫人,怎麼了?可是這信有何端倪?”
“不、不是。”
握著信封的指尖泛著白色,宋紓禾強忍著咽下喉嚨的哽咽。
她隻是有點怕,眼前所見,並非是真的。
芍藥恍然,反手握住宋紓禾的手指,她試探:“不然,奴婢替夫人拆了這信?”
宋紓禾微怔,搖搖頭:“不必了,我自己來。”
信封上簡簡單單,隻有“宋紓禾親啓”五字。
拆了信,宋紓禾意外在信封中找到一枚桃花,那桃花在信封中待久了,早不如平日園裡開的豔麗奪目,乾枯凋零,皺巴巴的。
宋紓禾愣愣望著掌心枯萎的桃花,忽而簌簌流下兩行清淚。
豆大的淚珠泅濕了信,宋紓禾雙眼朦朧,啜泣聲堵在喉嚨。
眼前水霧氤氳,模糊不清。
情急之下,宋紓禾隻能拿手背抹去眼角的淚水。
再流,再抹。
白淨手背上幾乎全是淚珠,快要接不住。
信確實是冬青的字跡無疑。
那會宋紓禾還住在映月閣,夜裡同冬青閒聊時,冬青曾提過她老家院子有一株桃花樹。還戲言日後若是得了主子開恩,有幸回老家,定為宋紓禾采一株回來。
這等小事天知地知,除宋紓禾外,也就冬青知道。宋紓禾婆娑著雙眼,不過百來個字,她卻看了許久。
淚水湧上眼眶,宋紓禾看不清信中所言,她輕聲哽咽。
倏爾一人遞來一方絲帕,宋紓禾想都冇想,伸手接過。
那人卻並未鬆開。
宋紓禾疑惑抬頭:“芍藥,你怎麼……”
一雙沉沉的黑眸不偏不倚撞入宋紓禾的視線,她眼中的錯愕顯而易見。
雙唇囁嚅片刻,宋紓禾忽的垂下眼睛,疏離又客氣:“多、多謝。”
話落,宋紓禾匆忙將信紙塞回到信封中,連著那一枚桃花,也小心翼翼裝入。
可惜那枚桃花乾皺得厲害,稍一用力,那一點粉色差點香消玉損。
宋紓禾側眸輕瞥孟庭桉,屏氣凝神,唯恐氣息亂了那桃花的殘瓣。
孟庭桉麵無表情,神色淡漠:“汴京送來的?”
握著信封的手指緊了又緊。
這信雖是走了李管事的門路,可若是孟庭桉不點頭,李管事定不敢擅作主張。
宋紓禾如實點頭:“是、是冬青送來的。”
像是怕被孟庭桉搶過信紙,宋紓禾謹小慎微將那枚薄薄的信紙貼身藏在袖中。
時不時又拿出看一眼。
不過是隨意摘的一朵殘花,竟也能得宋紓禾如此看重。
孟庭桉眸色暗了兩分。
餘光瞥見宋紓禾眼角的一點淚珠,孟庭桉不動聲色伸手。
指腹掠過宋紓禾眼角的那一刻,倏然一記巴掌聲在耳邊落下。
宋紓禾猶如驚弓之鳥,抱著信紙,坐在輪椅上身子往後仰。
那隻手還頓在半空,僵硬不動。
宋紓禾雙目圓睜,坐在輪椅上瑟瑟發抖,眉眼籠罩著驚慌失措。
宋紓禾手忙腳亂,急得快要哭出聲:“我、我……”
她懷揣著好不容易得來的信,茫然又無措,害怕孟庭桉此後再也不肯讓冬青來信。
“我……對不住,我不是有意冒犯的。”
孟庭桉指腹還有宋紓禾的淚珠殘留,宋紓禾抬手,想要替孟庭桉拭去。
先前孟庭桉遞來的絲帕還攥在自己手心,可未等宋紓禾靠近,孟庭桉忽的收回手。
望向宋紓禾的目光淡漠冰冷,半點笑意也無。
宋紓禾冇來由打了個寒顫。
“絨絨。”
秦淮河邊上柳垂金絲,黃鸝引吭高歌。
翻飛的柳絮拂過宋紓禾鬢角,她雙眼漲得通紅,惴惴不安。
宋紓禾聽見孟庭桉麵不改色道,“舔乾淨。”
“……什、什麼?”
宋紓禾目瞪口呆,難以置信睜大雙眼。
紅唇張張合合,宋紓禾一時間竟什麼聲音也發不出,隻是抬首愕然望著孟庭桉。
險些以為自己聽錯。
孟庭桉泰然自若,一雙如墨眸子低垂。
指腹離宋紓禾還有兩寸多遠。
周遭人頭攢動,喧鬨聲和嬉笑聲飄蕩在秦淮河上。
宋紓禾今日出門未帶幃帽,日光明晃晃落在她一張凝脂如玉的嬌靨上。
她眼中好似又滲出丁點淚珠,我見猶憐。
攥著絲帕的手指牢牢蜷縮在一處,宋紓禾一張臉煞白。
明知道不會有人盯著自己看,可、可宋紓禾還是覺得羞於見人。
一雙琥珀杏眸閃躲,宋紓禾連抬首的膽量也無。
耳邊的喧鬨如滔滔江水,宋紓禾臉紅耳赤,雙頰如火燒。
“可以、可以不要在這裡嗎?”
孟庭桉臉色淡淡,垂眸不語。
黑眸往下,輕飄飄掃了宋紓禾袖中的信紙一眼。
意有所指。
宋紓禾眼眸驟緊,纖長睫毛在冷風中顫動。
秦淮河邊畫舫無數,畫舫上張燈結彩,兩邊闌乾上懸著各色彩燈,明燭高掛。
美人遍身珠翠,鬢間挽著碧桃,巧笑嫣然,眉眼如波。
手中錦帕拋,或倚在闌乾上招攬客人,或窩在客人懷裡,兩人嘴對嘴吃酒。
“宋紓禾,你以為你和她們有何不同?”
“紓禾,你是去伺候貴人的,不能忘了根本。”
宋紓禾眼周泛紅,她身子稍稍向前傾。
孟庭桉手背上的巴掌印早就不見,隻剩指腹上一點晶瑩水光。
宋紓禾眼皮顫了又顫,絲帕捏在掌中,皺巴巴的一團。
有孩子鬨著笑著從身邊跑過,宋紓禾一驚,立刻又縮回身子。
孟庭桉麵上冇有多餘的表情,神色清冷,不容置喙。
宋紓禾一顆心急促跳動,忽而往前,飛快在孟庭桉指尖抿了一口。
猶如蜻蜓點水,稍縱即離。
無人看見自己方才所為,江水依舊,笙歌婉轉。
宋紓禾如釋重負:“好、好了。”
孟庭桉並未收回手,淡聲:“還有。”
指尖上還有半顆淚珠,是剛剛宋紓禾落下的。
唇角的笑意蕩然無存,宋紓禾身影僵住,她緩緩、緩緩往前半步。
一滴淚水從鬢角滾落,宋紓禾忙忙拿絲帕擦去,深怕又落在孟庭桉指腹。
氣息屏住,宋紓禾忍著心中無處可藏的恐懼,她身子往前傾去。
還未碰到孟庭桉指尖,孟婷桉指腹忽然落在她唇珠上,重重一抿。
宋紓禾惶然仰頭。
那一點淚珠落在宋紓禾絳唇上,如雨後晨珠,瀲灩剔透。
宋紓禾不由自主抿了抿唇,淚水消失不見,隻剩絳色紅唇。
孟庭桉眸色沉了又沉,他冷聲:“……還不走?”
宋紓禾忙不迭推著輪椅跟上。
……
落日西斜,衆鳥歸林。
暖閣燈火通明,照如白晝。
宋紓禾推著輪椅,來來回回在暖閣轉動三四回。
芍藥聞得聲音,疾步提裙,挽簾步入暖閣,她好奇道:“夫人在找什麼?奴婢在外麵都聽見這翻箱倒櫃的聲音了。”
黃花梨喜鵲登梅仙鶴延年書架上磊著本本古籍,宋紓禾雙手撐在輪椅上,想著踮起雙足去夠最上麵的《資治通鑒》。
芍藥掀簾瞧見這一幕,嚇得方寸大亂,忙不迭朝宋紓禾跑了過來。
“好端端的,夫人您拿它做什麼?”
書架上的古籍是李管事置辦的,孟庭桉很少翻閱。宋紓禾讓芍藥替自己取書,厚厚的一本堆在膝上,沉甸甸的。
這書放得極高,芍藥讓門口的婆子搬來梯子,好容易才替宋紓禾拿下。
她雙眼泛著不解,狐疑湊近看:“夫人可是喜歡這書?”
一張紙滿滿當當都是字,芍藥看一眼都覺得頭暈眼花,她站直身子,抬手抹去眼角的汗珠。
“夫人還想看彆的嗎?奴婢都拿下來,省得這梯子搬來搬去。”
宋紓禾小心將冬青送來的信紙夾在書中,她一點點撫平信封上的褶皺。
薄薄的信紙夾在其中,並不顯得突兀。
宋紓禾無聲鬆口氣:“好了,你替我放回去罷。”
她細細思忖,“還是放在先前的地方就好,下回也容易找著。”
芍藥爬梯的動作突然頓住,她疑惑踩在梯子上:“夫人說的下回,是何時?”
宋紓禾遲疑不定:“……明早?”
芍藥樂不攏嘴,笑道:“那這梯子乾脆也不用搬走了。要奴婢說,夫人還是另尋彆的地。”
她目光在暖閣張望,而後落在妝台前的象牙嵌紅木妝奩上,芍藥眼睛笑得彎彎。
“奴婢瞧那妝奩就很好,不僅省事,日後夫人若是想看信,也不會鬨得這院子人人都知道。”
“妝奩……”
宋紓禾低聲嘟囔,“不太好。”
孟庭桉有時心血來潮,會替自己挑簪花棒。
他喜歡宋紓禾用他喜歡的香粉。
宋紓禾一雙柳葉眉輕蹙:“你說的也在理,我再想想罷。”
芍藥亦步亦趨跟在宋紓禾身後,像是隻小尾巴,“不然放在衣櫃裡?奴婢瞧這白釉雙龍耳瓶也不錯,這地方隱蔽,定不會有人發現。”
宋紓禾笑嗔一眼芍藥:“若真放瓶子裡,這麼深的瓶口,我還怎麼拿出來,總不能日日都摔瓶子罷?那樣就不是人儘皆知,而是興師動衆了。”
芍藥一連說了好幾個地,宋紓禾都能挑出毛病。
芍藥自暴自棄:“夫人還不如就藏在身上好了,總歸冇人敢搜夫人的身。”
宋紓禾還是不滿:“那也不行,若是……”
廊簷下忽的傳來李管事的聲音,不用說也知他旁邊還跟著孟庭桉。
宋紓禾立刻噤聲,倏地想起什麼,她轉而望向芍藥:“你先前說……冬青這信,你是尋了李管事幫忙?”
芍藥訥訥點頭:“是、是啊。”
宋紓禾揣著信紙,若有所思:“那你明日……再替我送個東西。”
芍藥毫不猶豫應下,她笑道:“這個簡單,夫人若有事,隻管吩咐我就是。”
簾櫳響處,宋紓禾和芍藥對視一眼,雙雙陷入沉默。
更深露重,雲影橫窗。
月光徐徐落在宋紓禾手邊,她側眸瞥了一眼睡在自己身側的孟庭桉,輾轉反側,終未寢。
冬青送來的信不過短短數行,可宋紓禾卻百讀不厭。
她知道冬青如今隨家人住在鄉下,知道冬青如今還活在世上,身子也漸漸有所好轉。
可宋紓禾還是怕。
她悄聲從袖中掏出那張薄薄的信紙,借著月光又細細端詳兩三遍。
待要再看第四遍時,身旁忽然傳來細微的一聲動靜。
宋紓禾整個人為之一僵,動也不敢動。
氣息牢牢屏住,宋紓禾連大氣也不敢出,她悄悄抬起腦袋,將信紙塞在迎枕底下。
末了,又往裡塞了一塞。
臨到頭,怕信紙被自己弄皺,宋紓禾再次抽出來,拿手指細細撫平,方藏入枕下。
她悄聲鬆口氣,枕著信紙慢悠悠睡了過去。
枕邊的孟庭桉不知何時睜開眼,將一切都儘收眼底。
宋紓禾不知道的是,這樣的信,孟庭桉書房有十來封。
字跡相差無幾,都是孟庭桉臨摹的。
宋紓禾視若珍寶的那封信,自然也是孟庭桉寫的。
月色氤氳,天青色錦帳落在宋紓禾身後,點染曲眉,白璧無瑕。
半張臉枕在自己的手背上,深怕旁人不知道一樣,宋紓禾一隻手還伸在迎枕下,輕手輕腳捏著信紙的一角。
檀口微張,白日孟庭桉留在絳唇上的淚珠早就不見。紅唇如染了胭脂,般般入畫。
孟庭桉忽的想起裝在宋紓禾信封中的那枚碧桃,那桃花是在園子裡摘的。春色滿園,花團錦簇。
可還是比不得宋紓禾朱唇這一點絳色。
孟庭桉眸色不明。
……
宋紓禾是被熱醒的。
晨曦微露,她迷迷糊糊睜開眼,還當是玉梨趴在自己身上。
宋紓禾茫然推開身前的黑影:“玉梨,你快起開,我……”
餘音戛然而止。
宋紓禾猝不及防,對上一雙晦暗幽深的眼睛。
她連連往後退開半個身子,手腕猛地被人攥住,孟庭桉輕而易舉將宋紓禾拽到自己身前。
腦門磕到孟庭桉的胸膛,宋紓禾目光慌亂,無處落腳。
氣息交織在一處,宋紓禾又一次聞到孟庭桉身上淡淡的鬆柏香。
那雙深黑眼眸宛若古井,深不見底。
抓著自己手腕的手指灼熱有力,宋紓禾掙脫不得,隻能任由孟庭桉握著。
琥珀眼眸低斂。
她知道孟庭桉在看自己。
興許是過了半刻鐘,又或是一盞茶,桎梏自己的束縛終於鬆開。
孟庭桉起身穿衣,餘光瞥見迫不及待去尋迎枕下藏著書信的宋紓禾,孟庭桉忽然開口:“絨絨。”
宋紓禾怔怔,欲蓋彌彰將手背在身後,不解望向孟庭桉。
孟庭桉眼皮輕動。
四目相對,宋紓禾眼中隻有惶恐和忐忑。
孟庭桉深深望著宋紓禾半晌,終還是一言不發移開了目光。
他今日有事出府。
馬車早早備下。
李管事一身青灰長袍,形影不離跟在孟庭桉身後,他唇角高高揚起。
“公子,劉喜又送信來了。”他壓低聲音,語氣是掩飾不住的歡喜,“宮裡那位昨兒又打死一位宮人。”
皇帝打死宮人這事不算大,可若是日日都從養心殿抬出屍首,言官定不會善罷甘休。
青石湧路,夾道兩側的青鬆翠柏鬱鬱蔥蔥。
李管事一張老臉笑出重重褶子:“劉喜還送了一份名單過來,說是孝敬公子的。”
孟庭桉麵色如常,不為所動。
李管事莫名:“公子,這可是天大的好事,若是……”
一個婢女提著攢盒,忽然從後麵匆匆趕來。
李管事收住聲,不悅嗬斥:“怎麼做事的,毛毛躁躁,衝撞了公子可冇有你好果子吃。”
婢女迭聲告罪,泫然欲泣,她結結巴巴:“是、是夫人托奴婢來送糕點的。”
孟庭桉眼皮往上輕輕抬起。
半晌。
孟庭桉:“送回去。”
他不愛吃甜的。
婢女愣了愣:“可是……這、這糕點是夫人讓送給李管事的,說是先前書信的事,有勞李管事跑一趟。”
一片落葉無聲飄落在孟庭桉腳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