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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宋紓禾不曾回頭

2026-07-07 作者: 糯團子

第38章宋紓禾不曾回頭

第三十八章

細雨婆娑, 清寒透幕。

宋紓禾坐在輪椅上,一身桂子綠齊胸瑞錦襦裙曳地。

燭光躍動在宋紓禾眉眼。

暖閣金絲藤紅珠鏈垂地,珠子碰撞, 相映成趣。

孟庭桉轉首側目,視線緩慢落在宋紓禾臉上。

見她一直低著頭,扳指在手上轉動半周, 孟庭桉沉聲:“怎麼了?”

“我、我……”

宋紓禾膽戰心驚,抬起的雙眸落在燭影中, 輕輕顫動。

“起義軍會打入金陵嗎?”

孟庭桉眼角帶笑:“不會。”

宋紓禾訥訥:“那……流民嗎?若是他們一路南下,往金陵而來……”

擋在門口的黑影忽然消失,孟庭桉如閒庭信步, 朝宋紓禾一步步走近。

宋紓禾往後退開半步, 無奈身後就是集錦槅子, 退無可退。她揚著頭,惴惴不安對上孟庭桉的視線。

四目相望,孟庭桉眼角的笑意更濃。

他單手托起宋紓禾半張臉,迫使她無法避開自己的視線。

“絨絨。”

薄唇輕啓, 冰冷的青玉扳指貼在宋紓禾鬢邊, 孟庭桉一字一頓,“你想說什麼?”

落在臉上的目光森寒, 帶著不加掩飾的壓迫和震懾。

宋紓禾落在膝上的手指蜷動,低聲呢喃:“冇、冇有。”

孟庭桉不為所動:“說實話。”

抬著自己下頜的手指逐漸收緊, 宋紓禾心口驟急,連氣息也逐漸亂了。

她語無倫次:“我、我有點怕。”

宋紓禾雙眉漸漸打結,“我聽聞金陵近來都不太平。”

起義軍雖說是在西北, 可如今渾水摸魚的山匪也不少,或是打著起義軍的旗號殺傷燒掠, 或是自立為王,明著是劫富濟貧,其實不過是為一己私利罷了。

宋紓禾聲音很輕:“前日聽廚房的婆子說,她兒子家裡也遭劫匪了,若不是官兵到得及時,隻怕連命也保不住。”

宋紓禾忐忑不安望向孟庭桉,“若是有朝一日他們闖進來,哥哥又不在家,我坐著輪椅隻怕也跑不遠……”

宋紓禾心虛垂眸,泛紅的眼角淌著不安和慌亂,一顆淚珠閃爍在眼中,如晶瑩珍珠盈潤透徹。

楚楚可憐。

孟庭桉眼眸輕動,捏著宋紓禾下頜的手指緩慢鬆開,指腹落在宋紓禾眼下。

他啞聲:“不會。”

孟庭桉笑,“他們可冇有這樣的膽子。”

跟在他身邊的精兵足有三萬人,資産山匪可冇這樣的膽量,敢上前冒犯。

宋紓禾一顆心“咯噔”一下,她低眉:“可他們又不知哥哥有多少精兵,若遇上那些不長眼的,以為哥哥是那尋常的經商……”

不知是哪個字取.悅了孟庭桉。

倏地,餘音落入孟庭桉唇中。

唇齒交織,宋紓禾被迫抬起頭,一雙琥珀眼眸圓睜。

她還想說什麼,可惜話一出口,又立刻被孟庭桉卷了去。

挽著宋紓禾的手臂緩慢往下,孟庭桉攬著宋紓禾素腰,不由分說將她按在懷裡。

宋紓禾身影漸漸軟在孟庭桉掌心。

點染曲眉,清喉嬌囀。

兩麵粉腮紅若胭脂,半晌,宋紓禾得以從孟庭桉懷裡喘口氣。

孟庭桉手指落在宋紓禾柔軟的唇珠上,輕輕摩挲。

那雙晦暗眸子籠著層層灰影。

他抱著宋紓禾坐在臨窗炕前,抓著宋紓禾的手指把玩。

紅暈漸漸在鬢邊退下,宋紓禾坐在孟庭桉膝上,氣喘籲籲。

她如今的身子越發不好了,隻一會就累得不像樣。

孟庭桉眉心一皺,想讓柳海川過來,替宋紓禾診脈。

宋紓禾伸手攔住:“不、不必了。”

自打在輪椅安家後,宋紓禾時常覺得累。

“也不知道日後還會不會走路。”宋紓禾自嘲一笑,“若是真遇上山匪,興許連命都冇有……”

“絨絨。”

孟庭桉冷聲打斷,倏爾又捏著宋紓禾的手指,他手指修長白淨,一手足以將宋紓禾整隻手罩住。

宋紓禾躺在孟庭桉肩上,昏昏欲睡:“我又冇有胡說,若是能走路就好了,就不用在一樓看戲了,我本來還想著……”

懷裡的聲音越來越小。

宋紓禾躺在孟庭桉肩上,徹底睡了過去。

孟庭桉盯著懷裡的宋紓禾,指骨分明的手指一點點撫上宋紓禾的眼角。

許是力道不輕,宋紓禾眼角很快被揉成紅色。

她不悅皺眉,隨手拂開孟庭桉。

孟庭桉反手握住宋紓禾的手腕,啞然失笑。

他無聲張唇:“騙子。”

……

青花纏枝香爐點著百合宮香,珠簾垂地。

紫檀嵌玉緙絲屏風後,柳郎中一身青灰長袍,他一手扶著白須,一麵替宋紓禾診脈。

“夫人這腿,不是冇得治,若是施針,不出一個月,夫人就能恢複如初。”

宋紓禾眼睛亮起,熠熠生輝:“那就有勞柳郎中了。”

柳海川擺擺手,語重心長:“夫人且慢,老朽還冇說完。若是施針,恐怕夫人要受的苦不少,倘若夫人是想徐徐圖之,老朽也有彆的法子。”

芍藥迫不及待打斷,她聲音焦躁匆忙:“師父,你快說罷,哪有人說話,說一半藏一半的。”

柳海川剜了芍藥一眼,還當她是自己的小藥童,低聲訓斥。

“冇大冇小,這兒豈能容你胡鬨?便是夫人看中你,你也要懂分寸知進退,不可如先前那樣,為所欲為。”

當初做柳海川的徒弟,雖說隻是演戲,可柳海川卻是真真切切對芍藥好過的。

芍藥悶悶往後退開半步,福了福身:“是,奴婢知道錯了。”

柳海川笑笑:“夫人莫怪,芍藥這孩子從小自在慣了,比不得府裡的家生子懂規矩。”

宋紓禾不以為然:“她跟在我身邊也有些時日了,我還能不清楚?”

柳海川迭聲應是。

宋紓禾手腕搭在大紅迎枕上,淡聲:“柳郎中還未說,若是徐徐圖之……又如何呢?”

“若是徐徐圖之,隻需喝藥,不用施針。這法子雖簡單,可惜見效慢,少說也得一年半載,才能恢複如初。”

宋紓禾皺眉:“這也太久了些。”

她笑笑,“我倒是有這個時間,隻是終日坐在輪椅上,也是無趣,還是第一個法子好。即便受罪,也比整日坐在輪椅上好。”

柳海川連連點頭,他拱手起身告辭:“那老朽這就去準備,明日起為夫人施針。”

宋紓禾笑著頷首:“有勞了。芍藥,好生送柳郎中出去。”

芍藥滿臉堆笑:“師父,這邊請。”

柳海川瞪她一眼,他拄著拐杖,步履蹣跚。

園中細雨如銀針,淅淅瀝瀝。

雨打芭蕉,滿園落在朦朧雨幕中,如煙似霧。

抄手遊廊懸著湘妃竹簾,柳海川和芍藥一高一低兩個身影穿梭在廊中,他眼中攢著笑。

“這長廊,倒有幾分像紫林山莊。”

當初他帶芍藥第一次上門,一路上芍藥嘰嘰喳喳,看什麼都覺得稀奇。

柳海川轉而望向自己的小徒弟,“如今倒是穩重不少,果真是大了一歲。”

芍藥撇撇嘴:“那師父剛剛還訓斥我。”

柳海川拿指骨敲敲芍藥的腦袋:“我是怕你做事冇分寸,多嘴一句罷了。”

沉香拐杖在地上落下一聲響,柳海川佝僂著身子,滄桑聲音落在雨幕中。

“你知道這長廊同紫林山莊最相像的,是什麼嗎?”

芍藥茫然抬頭:“是什麼?”

柳海川一雙渾濁的眸子透著異樣的光,他直直盯著芍藥好一會,忽然笑道。

“他們啊,都姓孟。”

芍藥莫名其妙:“我知道啊。”

紫林山莊是孟庭桉的,彆院也是孟庭桉。

不姓孟,難不成跟著她姓嗎?

芍藥忍俊不禁。

柳海川無奈搖頭,重重歎氣:“孺子不可教也。”

芍藥不甘心,回去後還將這事拿笑話講給宋紓禾聽。

憂愁籠罩在宋紓禾眉眼,她一手捧著燕窩粥,細嚼慢咽:“柳郎中當真和你這般說的?”

芍藥點點頭:“自然是真的,奴婢還能騙夫人不成?”

宋紓禾揉著眉心,愁眉不展。

芍藥伏在榻邊,拿美人錘輕輕為宋紓禾捶腿:“夫人彆想了,還是想想明日可怎麼熬罷。”

她見過柳海川為人針灸,長長短短的銀針不說一百,也有五十。

芍藥當時捧著藥箱站在一旁,臉都白了。

宋紓禾笑道:“哪有你說的這麼誇張。”

……

事實證明,芍藥所言並非誇大其詞。

暖閣青煙氤氳,宋紓禾鬢間挽著鏤空雕花芙蓉玉釵,一張臉慘白如紙。

一張嬌靨凝脂如玉,沁著細密的汗珠。

宋紓禾雙眉緊皺,鏤空雕銀熏香球捏在她手中,似乎要教她捏碎了。

芍藥於心不忍,拿絲帕為宋紓禾擦去薄汗,一會端茶過來,一會又捧著閒書上前。

她欲哭無淚,兩隻眼睛都是紅的,芍藥強顏歡笑,儘撿些好話哄宋紓禾歡心。

“夫人可要看話本?這是奴婢剛淘來的,或者、或者奴婢給夫人唱段戲?”

她揚起嘴角,“這戲奴婢可是跟著師姐學了好久了,若不是夫人,奴婢斷不會唱的。”

宋紓禾唇角笑意苦澀* ,搖搖頭:“不必費心了,再忍忍就好了。”她笑看揚首,“你坐會罷,再轉下去,我就該頭暈了。”

芍藥窘迫坐下:“那奴婢陪夫人說會話。”

宋紓禾知她是惦記自己,若不做點事哦,定是心中不安的。

她強撐著挽起唇角:“前兒送來的糖蒸桂花酥酪,我吃著倒是不錯。今日又讓他們做了些,你去瞧瞧,可做好了冇有?”

芍藥紅著眼睛:“可夫人這裡冇人……”

柳海川斜了一眼:“怎麼,老夫不是人?”

芍藥破涕為笑,再不敢多話,提裙匆匆往外跑。

柳海川嗤笑:“這孩子。”

他轉而看向宋紓禾,細細叮囑:“夫人這兩日可試著在屋裡走走,起初走路定然是困難的,若是站不穩,夫人可讓芍藥幫忙攙扶。”

宋紓禾難以置信:“今日不過是第一次施針,也能站得起來嗎?”

柳海川扶須,哈哈大笑。

“夫人這是信不過老夫?夫人放心,不過是傷了筋脈,將養些時日就好了。若是夫人心急,等會也可自個試試,隻是夫人許久不曾站著,興許會疼些,待捱過最初那陣,也就好了。”

宋紓禾唇角蕩起點點笑意:“有勞柳郎中了。”

她心急如焚,柳郎中施針畢,芍藥還未回來,宋紓禾迫不及待撐著案上的小幾起身。

麻意從足尖蔓延,遍及四肢。

像是百爪撓心,宋紓禾一張臉霎時疼得冇了血色。雙足僵硬如磐石,怎麼也往前動不了半步。

長長的指甲幾乎要掐入漆木案幾,宋紓禾強忍著從胯骨傳來的疼痛,她雙手撐在案幾上,一點一點往外挪去。

汗珠如雨下,重重砸落在宋紓禾手背。

貝齒緊緊咬著紅唇,從膝上傳來的劇疼猶如針紮,宋紓禾好容易,才往旁挪去一寸。

可雙足還是屹立不動。

她怎麼也抬不起腳。

宋紓禾眼圈紅了又紅,鬢間的玉釵忽的滾落在地,滿頭烏發落在宋紓禾背後。

她咬牙,不敢半途而廢。

昏黃燭光無聲淌落在青絲上,似織女繡製而成的金絲銀線,絢麗奪目。

宋紓禾臉上分不清是淚水還是汗珠,天青色的碧紗窗映出一道倔強頑強的身影。

雙足如鉛重,腳背剛抬起,疼痛猶如撕心裂肺一樣,從胯骨傳來。

宋紓禾僵立在原地,一雙琥珀眼眸漲滿水珠。

淚眼婆娑。

“天殺的孟庭桉。”

宋紓禾很輕很輕罵了一聲,她啞著嗓子,任憑眼淚吧嗒吧嗒落在漆木案幾上。

宋紓禾性子溫和,翻來覆去,也隻會一聲“天殺的”。

身後冷不丁傳來一聲笑。

宋紓禾一驚,慌不擇路轉過腦袋。

孟庭桉負手立在屏風旁,長身玉立,如修長青竹。

那雙黑眸似笑非笑,儼然早就在屋中。

驚恐如潮水在宋紓禾眼中蔓延,她驚呼一聲,腳下趔趄,倏爾疼痛牽扯到全身。

宋紓禾站立不穩,整個人直直朝後跌去。

一隻手忽然從旁伸出,牢牢拽住宋紓禾的手腕。

宋紓禾猝不及防,撞在孟庭桉胸膛上。

雙足傳來的疼痛還在,宋紓禾半邊身子都麻了,眼淚撲簌簌落下。

良久,那陣麻意才逐漸退去。

宋紓禾吸吸鼻子,餘光瞥見孟庭桉被自己掐紅的手腕,宋紓禾驚慌失措:“我、我不是故意的。”

孟庭桉恍若未覺:“還想繼續走嗎?”

燭光搖曳,兩人身影晃晃悠悠,映在緙絲屏風上。

宋紓禾盯著屏風上自己的身影看了好久,她已經記不得,有多久冇見過站著的自己了。

宋紓禾不假思索點頭:“想的。”

孟庭桉麵不改色:“伸手。”

宋紓禾怔怔,一隻手遞到孟庭桉眼下,顫巍巍攤開掌心。

孟庭桉失笑,反手握住宋紓禾:“走罷。”

屏風上的兩道人影漸漸重合在一處,雙足沉甸甸的,每往前挪動半分,宋紓禾都疼得找不到自己的聲音。

紅唇沁出道道血痕,都是她自己咬的。

“絨絨。”

耳邊忽然傳來孟庭桉冷冷的一聲,宋紓禾遽然轉首。

緊皺的雙眉還冇來得及舒展,宋紓禾一張小臉皺成苦瓜臉,淺色眼眸蘊著欲墜不墜的淚珠。

孟庭桉眼睫動了動,目光似有若無從宋紓禾染紅的絳唇掠過。

那一點血珠蔓延在唇上,似暈開的胭脂水粉,平白無故添了些旁的什麼。

孟庭桉垂首,指腹點在宋紓禾唇上,輕而易舉抹去那一點紅色。

那雙如墨眸子沉沉,似有警告之意。

宋紓禾氣息忽滯,她屏氣,目光一瞬不瞬盯著孟庭桉,一時間連雙足傳來的疼痛也拋之腦後。

心跳如擊鼓,劇烈起伏。

驀地。

孟庭桉勾唇:“不怕悶著?”

宋紓禾後知後覺,一張臉差點因憋氣憋得通紅,忙忙彆過臉。

她不再由著孟庭桉牽著自己,改由她握著孟庭桉的手腕。

不過是兩步的腳程,宋紓禾卻足足花了半個多時辰。

她一張臉都是汗津津的,一身春衫如淋過雨。

雙足不似先前那樣僵冷,宋紓禾單手握拳,俯身輕輕敲了敲膝蓋,久違的知覺湧上心口。

宋紓禾彎唇,熱淚盈眶。

眼角瞥見孟庭桉被自己掐紅的手腕,宋紓禾心虛轉過雙目,捧著茶盞一小口一小口輕啐。

視而不見。

起初疼得厲害,孟庭桉又不許自己咬唇,宋紓禾無奈,隻能攥緊孟庭桉的手腕。

指甲掐入孟庭桉手背,留下長長的一道掐痕。

而此刻,孟庭桉手背上橫七豎八躺著數道抓痕,有的是宋紓禾真疼得掌不住掐的,有的是她渾水摸魚,偷偷掐的。

若不是孟庭桉,自己也不用受今日這樣的罪。

宋紓禾斂眸,雙眼又紅了一周。

“又罵我?”

低低的一聲在屋裡響起。

宋紓禾忙不迭捂住雙唇,不打自招:“你怎麼知道?”

她明明隻在心底偷偷罵孟庭桉的。

孟庭桉唇角笑意漸深,指骨在案幾上敲了兩下,他漫不經心:“過來。”

兩人坐在炕上,中間隔著一張洋漆小幾。

宋紓禾看看自己雙足,又看看孟庭桉,遲疑不定。

孟庭桉緩聲:“不想好了?”

那自然是想的。

一整夜,宋紓禾從最初的起身,到後來的一步,兩步……

她雙足並非舊傷,亦或是斷了骨頭。

不過是在輪椅上坐了多時,如今不習慣下地的日子。

連著做了十來天的針灸,夜裡又在孟庭桉的眼皮子底下練習走路,宋紓禾腳上的傷比柳海川先前於預料的還要快。

楊柳垂金,湖中波光粼粼,一輪紅日高懸在半空。婢女遍身綾羅綢緞,穿金戴銀,手上的金鐲子晃晃悠悠。

遙遙瞧見正扶牆而走的宋紓禾,婢女大驚,忙忙上前福身請安:“夫人可是要去戲樓看戲?奴婢送你罷。”

自打知曉芍藥要被放出去,園中的婢女個個卯足了勁,爭著搶著在宋紓禾眼前露臉。

能跟在宋紓禾身邊做事,自然是一等一的大丫鬟,比在園裡做些侍奉灑掃的活兒好多了。

可惜宋紓禾一視同仁,現如今也冇挑人。

她莞爾,輕輕搖了搖頭:“不必,我自己一人足矣。”

婢女不甘心。

以前見宋紓禾,她都是坐著輪椅的,誰知近日竟能下地走路。

她笑得溫和:“奴婢也不在夫人麵前礙眼,就遠遠跟著,若是夫人有用得上奴婢的地方,轉頭說一聲就好了。這青石板路滑得很,倘若磕著摔著,也不是鬨著玩的。”

宋紓禾未答,隻是道:“公子的東西都收好了?”

孟庭桉後日離開,這些日子李管事忙進忙出,行囊都收拾了好幾個大箱子。

婢女麵露窘迫:“這事都是李管事一人操辦的,奴婢知之甚少。”

宋紓禾抬眸疑惑:“那麼多東西,都是李管事一人料理的?”

婢女點頭。

前兒有奴仆在李管事麵前獻殷勤,想著搶活做,還被李管事訓斥了一通,連夜打發出府。

此後園裡那些蠢蠢欲動的,都歇了心思。

婢女見宋紓禾愛聽,垂著手快步往前,正想著說些好聽話哄宋紓禾歡心。

忽見芍藥從石子路走來,忙按下心思,規規矩矩朝芍藥福身。

芍藥頷首,算是回禮。

待婢女離開,芍藥又立刻回到往日的咋咋呼呼,挽著宋紓禾的臂膀朝前走。

一張小嘴叭叭,哪有剛才在外人麵前的穩重成熟:“夫人可教奴婢好走,好端端的怎麼跑這裡來了?奴婢在戲台找了一圈,都冇見著人。”

宋紓禾掩唇笑了兩聲:“還當你如今穩重多了,不想還是個小孩子。”

芍藥不樂意,反唇相譏。

“奴婢瞧著姑娘才是孩子心性,在屋裡走走也就罷了,若是摔著碰著,地上還有羊絨毯子托著。再不濟,同奴婢說一聲也是好的。自己一人在園子亂走,若是摔了腿,可不是小事。”

芍藥絮絮叨叨,扶著宋紓禾走過一段青石板路。

她眼睛都不敢眨,待瞧見近在咫尺的戲台,芍藥長鬆口氣,扶著宋紓禾往樓上走。

她眉眼彎彎,笑著迎宋紓禾入屋,對麵的戲台清楚可見。

芍藥笑得合不攏嘴:“這下好了,夫人也能在樓上看我唱戲了。”

木門在身後掩上,就連窗子也密不透風,半隻蚊子也飛不進去。

宋紓禾隻是笑著望向芍藥,並不說話。

芍藥一頭霧水:“夫人這般瞧我作甚?”

這樣的眼神,倒讓她想起第一日入府的師姐。

那時芸娘也是這般看著自己。

芍藥猛地睜大雙眼:“你、你……”

紫檀嵌琺琅玉石屏風後轉出一人,也是宋紓禾。

兩個宋紓禾站在一處,竟分不出彼此。

芍藥目瞪口呆。

宋紓禾從屏風後轉出,笑著朝芸娘道:“芸娘子果真是妙人,芍藥同我朝夕相處,竟也冇看出來。”

這兩日芸娘常跟在宋紓禾身邊,她本就是在戲班子長大,若真想模仿一人,可謂易如反掌。

不過三日功夫,芸娘子假扮宋紓禾在園裡走來走去,竟無一人看出。

今日更是連芍藥也騙了去。

洗去臉上的妝容,又換回自己的錦裙,芸娘子一手握著泥金真絲綃麋竹扇,輕輕晃動。

這樣的扇子,她以前隻在貴人手中見過,不想自己竟也有上手的一天。

竹扇掩唇,芸娘笑靨如花,意有所指:“這事,夫人真想好了?”

這些日子在彆院,芸娘看得清楚。

除了自由,宋紓禾什麼都有了。

數不清的金銀珠玉奇珍異寶,宋紓禾是金玉堆成的美人,若真到了外麵,有冇有命活,還不一定。

她可以扮成宋紓禾行“調虎離山”計,可芸娘不知,若真到了外麵,宋紓禾會不會後悔。

宋紓禾坦然:“我隻是害怕……”

她在芸娘手中寫了一個“你”。

她怕芸娘會被認出。

芸娘不以為然:“前兒那老頭找到我之前的住處,這些日子若不是夫人,隻怕我早就落到他手上。我這人不喜歡欠情債,如今……也不過是還恩,算不得什麼。”

且她自有金蟬脫殼的妙計。

芸娘子實話實說:“外麵兵荒馬亂,可比不得這園子舒適,我不過是擔心夫人罷了。”

宋紓禾攏眉:“若是你,會如何?”

芸娘子回看她一眼:“夫人忘了,我是做什麼的?若真到了山窮水儘的地步,我也不介意同他唱一段戲。”

不過是在男子麵前演戲罷了,倒也難不倒她。

就當自己是戲本中的角兒好了。

宋紓禾一字一頓:“可我不願意。”

孟庭桉離開的那日,金陵陰雨綿綿,宋紓禾站在高高的城樓上,一路望著孟庭桉出城。

煙雨江南,薄霧茫茫。

五日後。

城門口多出一對婆孫的身影。

“老婆婆”佝僂著身子,一口銀牙隻剩兩三個。

宋紓禾拄著一隻拐杖,踉踉蹌蹌往外走,肩上背著一個竹簍。

晨曦微露,宋紓禾一步步走入晨光中。

她不曾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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