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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不會就學

2026-07-07 作者: 糯團子

第37章不會就學

第三十七章

鎏金異獸紋銅爐點著百合宮香, 宋紓禾眼前水霧氤氳,如絲絲縷縷的蟬翼紗縈繞在宋紓禾周身。

她屏氣凝神,一雙淺色眸子惴惴不安, 纖長睫毛顫若羽翼。

小巧的鼻梁上綴著細密的水珠,不知是害怕,還是熱的。

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輕輕顫栗, 宋紓禾強忍著咽下喉嚨的忐忑不安。

琥珀眼眸無聲抬起,猝不及防撞見一雙漆黑如墨的黑眸。

孟庭桉麵無表情, 暖池引的是後山的溫泉水,縹緲水霧籠罩在孟庭桉身上。

他沉聲:“過來。”

輪椅頓在原地,遲遲冇有再往前半步。

孟庭桉臉色不虞, 指骨在池壁上敲了一敲。

“噠噠”的兩聲響, 如重槌敲落在宋紓禾心口。

她指尖蜷了又蜷, 輪椅緩慢往前半步,又往前半步。

朦朧水霧落在孟庭桉肩上,宋紓禾隻能看見肩口透出的一點血珠。

她定定心神,強忍著漫上眉眼的恐懼。

宋紓禾目光飄忽, 手足無處安放:“李管事說、說你受傷了。”

孟庭桉不語。

沉默的氣息在兩人之間蔓延, 宋紓禾如百爪撓心,坐立難安, 恨不得就此消失在孟庭桉眼前。

紅唇抿了又抿,甫一抬首, 倏爾瞧見孟庭桉從浴池走出,寬肩窄腰,肩上一道猙獰的疤痕, 裹著重重紗布,再往下, 是……

宋紓禾忽的鬨了個大紅臉,麵紅耳赤。

她猛地往後推輪椅,不曾想身後佇立著十二扇屏風。

“哐當”一聲巨響驟然在耳邊響起,宋紓禾下意識抱住雙耳。

屏風並未倒地,隻有一陣凜冽的狂風在自己身邊掠過。

孟庭桉伸手,牢牢扶住屏風的一方,他身上的中衣鬆鬆垮垮,肩口的傷口再次裂開,血色染透了白色的紗布。

宋紓禾驚魂未定,抬眼對上孟庭桉如晦的一雙眸子,她語無倫次:“我、我……”

廊簷下侍立的奴仆心驚膽戰:“公子!”

孟庭桉臉色森然:“出去。”

奴仆訕訕退下。

一時間,暖池又隻剩宋紓禾和孟庭桉兩人的氣息。

孟庭桉掃了宋紓禾一眼:“過來。”

葵花式雕漆幾上擺著一個漆木托盤,上麵堆砌著瓶瓶罐罐無數。

孟庭桉挑出一瓶丟到宋紓禾懷裡,淡聲:“會上藥嗎?”

宋紓禾誠實搖頭:“不、不會。”她飛快丟下一句,“我去找李管事過來,柳郎中應還在府上,我讓人……”

輪椅倏地卡在原地,動也動不了。

宋紓禾茫然轉過腦袋。

孟庭桉一手按住她的輪椅,不容置喙:“不會就學。”

口吻淡漠森寒,容不得宋紓禾不從。

屏風後置著一方貴妃榻,榻上鋪著柔軟的絨毯。

宋紓禾推著輪椅往前,傷藥握在手心。

染著血色的紗布取下,露出猙獰可怖的一道刀痕,傷口極深,幾乎可以算上皮開肉綻的地步。

宋紓禾小心翼翼解開紗布,唯恐碰到孟庭桉的傷口。

雕漆幾上還設有清水和藥酒,宋紓禾往巾帕上倒了些藥酒,輕覆上孟庭桉的傷口。

宋紓禾動作極輕,巾帕握在指間,像是隔靴搔癢,遲遲不曾碰到孟庭桉肩膀。

孟庭桉眉心一皺,忽然伸手握住宋紓禾的手腕,麵不改色往自己傷口按下。

宋紓禾瞳孔驟急。

血珠子很快蔓延到巾帕上,染紅大片。

孟庭桉臉上冇有多餘的表情,他神情總是淡淡的,不見喜怒。

孟庭桉唇角勾起幾分譏誚:“你是打算乾坐著等到天黑嗎?”

他坐在榻上,不似往日總是高高在上站在宋紓禾身前,可宋紓禾還是覺得孟庭桉高不可攀。

傷口的鮮血擦拭乾淨,宋紓禾又往掌心倒了一點傷藥。

手指在孟庭桉肩上輕輕掠過,鼻尖似有若無纏繞著血腥味,混雜著藥酒的辛辣苦澀。

孟庭桉黑眸輕閉,皺緊的眉心不曾舒展,戴著青玉扳指的手指在雕漆幾上敲落。

“你是為了那信來的?”

手中陡然失去力道,宋紓禾手一抖,失手將餘下的藥粉悉數倒在孟庭桉肩上。

那本就是止血的烈藥。

即便孟庭桉喜怒不形於色,也少不得橫眉立目:“你在做什麼?”

宋紓禾慌亂不安,一麵端來乾淨的沐盆,就著清水重新替孟庭桉處理傷口,一麵又忙著取來藥酒,多多倒在孟庭桉身上。

顧不上羞赧窘迫,宋紓禾垂首低眸,溫熱的氣息灑落在孟庭桉脖頸。

她聚精會神盯著那傷處看,全然不知孟庭桉的臉色變了又變。

點染曲眉,齒含銀貝。

絳唇宛若胭脂透紅,宋紓禾吐氣如蘭。

輕如鴻毛的氣息緩緩掠過孟庭桉的肩頭,如星火燎原。

傷口不再往外滲血,傷藥也好好塗抹畢,宋紓禾如釋重負。

笑意如漣漪一點點在眼中蕩開。

橫梁上懸著的象牙雕六角宮燈晃晃悠悠,金黃光影如星辰跌落在宋紓禾眼底。

她笑靨如花,一雙明亮眸子燦若春桃:“好了。”

一語未落,手腕猛地被人狠狠一拽,宋紓禾雙眼圓睜,整個人忽然被拽出輪椅,重重跌落在榻上。

她臉上的驚恐之色未色,入目所及,是孟庭桉染紅的傷口。

“血,流血了……”

餘音戛然而止。

握著自己手腕的手指從始至終都不曾鬆開,宮燈在空中搖搖欲墜,宋紓禾雙眼漸漸渙散。

六角宮燈四麵垂著燈穗子,斑駁光影如流蘇,灑落在榻上兩人身上。

鬢間的鑲金步搖跌落在地,頂端綴著的寶石在光中閃著晶瑩碎光。

映著滿堂繾.綣。

……

臨近掌燈時分,孟庭桉抱著宋紓禾從浴池走出。

春寒料峭,空中不知何時落起了雨珠子,雨水淅淅瀝瀝,如置身在朦朧煙霧中。

煙雨江南。

空中飄散著土壤的腥氣,宋紓禾無力倚在孟庭桉懷裡,手足無力,連麵色也不得平時,透著幾分孱弱蒼白。

抄手遊廊兩側懸著各色的紗燈,宋紓禾掙紮著從孟庭桉身前抬起頭,她眼角還泛著紅色,似是哭累了,宋紓禾壓著嗓子。

“可是……要回書房?”

事到如今,宋紓禾還心心念念記著自己落下的書信:“我寫給冬青的信,好像落在書房了。”

孟庭桉泰然自若,不鹹不淡回了一聲:“信在我手裡。”

宋紓禾身影僵了一僵。

她斂眸掩去眼底深處的不安,輕聲細語:“那……公子可以還我嗎?”

孟庭桉眉角輕挑:“不是想送去汴京?”

既是要送去汴京的書信,自然得先過孟庭桉的手。

宋紓禾臉上一喜,迫不及待追問:“那何時能送出去?冬青是不是很快就收到了?”

宋紓禾眉開眼笑,一雙盈盈眸子笑成弓月。

怕孟庭桉疑心自己要回信件的急切,宋紓禾低聲嘟噥,“既是要送出去了,那我等下次回信,再同冬青說金陵的戲班子。”

孟庭桉不動聲色:“你想出去看戲?”

宋紓禾眉眼染上困意,愣愣點頭:“冬青說金陵的戲本子和汴京大有不同,我想過兩日出去瞧瞧。”

她強撐著睜開眼皮,目光似有若無從孟庭桉臉上掠過。

宋紓禾欲言又止,“可、可以嗎?”

“過些日子再去。”

孟庭桉黑眸沉沉,閃過幾分狠戾和殺意,“這兩日金陵不怎麼太平,還是少出去為好。”

宋紓禾斟酌著道:“是……出什麼事了嗎?”

孟庭桉都受傷了,想來這事隻大不小。

困意蕩然無存,宋紓禾埋在孟庭桉心口,揚起的雙眸小心謹慎。

孟庭桉慢悠悠回了宋紓禾一個警告的眼神。

宋紓禾立刻噤聲,再也不曾多話。

雨打芭蕉,耳邊除了淩亂的雨聲,再無旁的聲音。

穿花拂柳,李管事遙遙瞧見孟庭桉從長廊走來,忙不迭從奴仆手中接過油紙傘,滿臉堆笑遞到孟庭桉頭頂。

他笑得諂媚:“公子,晚膳備好了,還是在暖閣用膳嗎?”

孟庭桉頷首:“擺飯罷。”

李管事忙朝後看了一眼,立刻有奴仆提袍衝入雨中,趕著去給廚房報信。

李管事一隻手垂在袖中,滿臉堆滿笑意:“今早剛好有人送了兩尾大黃鱔過來,老奴記得夫人最是愛吃黃鱔,正好廚房的廚子是金陵人,做得一手好菜,那響油鱔糊更是一絕。”

李管事喋喋不休。

孟庭桉忽然出聲打斷:“春台班如今可還在金陵?”

李管事一怔,不知孟庭桉何時對戲班子一事有了興致。

孟庭桉抬眼:“……嗯?”

李管事忙忙道:“在、在的。公子若有興致,老奴明日就請他們入府。”

宋紓禾心不在焉,倏地撞見孟庭桉一對漆黑的眼珠子。

“你不是想聽戲?”

話是自己說的,宋紓禾自然不敢出爾反爾。

李管事果真請來春台班。

園中設有戲樓,戲樓為三重簷,約莫有十來丈,頂上為卷棚歇山式,屋簷覆著一層黃綠琉璃瓦,戲台上並未建有台柱,改用抹角梁。

兩麵彩柱上雕梁畫棟,上麵繪著踏雪尋梅的紋樣。

李管事親自上前迎宋紓禾,一張老臉笑出道道皺紋,他眼睛笑冇了縫。

李管事垂著雙手,迭聲告罪:“準備得匆忙,讓夫人見笑了。”

宋紓禾搖搖頭,她本意也不是出府看戲,而是出府。

她笑笑,朝芍藥遞了個眼色。

芍藥心領神會,從袖中掏出一對金錁子,塞到李管事手中:“李管事拿著打些酒吃,夫人這裡有奴婢伺候著就好了,李管事若有事,還是先去忙罷,莫誤了正事。”

李管事笑著將金錁子往袖中藏,再三搖搖頭:“哪還有事能比得上夫人要緊?”

他笑得溫和,“說句讓夫人見笑的話,老奴平日裡也愛看戲聽曲,今日托夫人的福,也可開開眼,瞧瞧這金陵的戲。”

宋紓禾無可奈何,隻能命芍藥搬來一張椅子:“李管事如今年歲也大了,還是坐著罷。”

李管事拱手謝過。

宋紓禾枕著五福花樣的迎枕,她手裡抱著一方暖手爐,隻拿些閒話問李管事,家住何處,家裡有幾口人,何時跟在孟庭桉身邊做事。

宋紓禾接過芍藥遞來的碧螺春,輕抿一口:“這樣說,李管事的老家離金陵不遠,冇想過回去祭拜祖先嗎?”

李管事歎口氣:“做奴才的,自然是主子到哪,奴才就跟著去哪,哪有自己想去哪就去哪的道理?且如今天下也不怎麼太平,若是半路遇上土匪,或是流民,就更不妥了。”

宋紓禾從茶盞中仰起頭:“……流民?”

李管事點點頭:“夫人不知,去歲西北死了許多人,守備前些日子也教百姓打死了,朝中如今正亂成一鍋粥呢。”

宋紓禾撫著茶盞的手指輕動了動,一雙涵煙眉輕輕攏著,若有所思:“那公子可要回汴京?”

李管事露出意味深長的一笑:“這……老奴就不知道了。”

宋紓禾回以一笑,目光落至戲台上,餘光瞥見芍藥灼灼的一雙眼睛,宋紓禾笑道。

“怎麼,遇上熟人了?”

芍藥如實搖頭,雙眼亮閃閃,似撲簌著金光,她興致勃勃:“夫人,這戲奴婢也學過。”

芍藥赧然一笑:“可惜學得不好,冇學會。”

宋紓禾莞爾:“那上麵站著的,可是和你同師門?”

芍藥倚在闌乾上,細細端詳半晌,失望收回目光:“不是。”

宋紓禾狐疑:“可是冇看清?臉上都畫著妝,這麼遠,看不清也是常事。”

李管事聞言,忙道:“夫人若是想見人,老奴這就讓他們換了衣服過來。”

“戲服繁瑣沉重,何必叫他們折騰這一趟?我自己過去就好了,也就看一眼,不妨事。”

戲台後亂糟糟。

地上散落著各色的衣物,小花旦一張臉塗得粉嫩,正對鏡貼花黃。

芍藥亦步亦趨跟在宋紓禾身後,一張臉笑開花:“若真是以前的師兄師姐,奴婢定然一眼就認出來的。平日裡大家都待在一處,什麼樣的冇見過。”

她笑著揶揄,“夫人也太看不起奴婢了。”

說笑間,忽見一人從樓梯上滾落,差點摔在宋紓禾身上。

芍藥大驚,忙忙上前護住宋紓禾,揚聲嗬斥:“吃了熊心豹子膽了,竟然敢在府上鬨事?”

幾個戲子身上的戲服未脫,哆哆嗦嗦站在一處,指著底下的黑影道。

“貴人莫怪,是這個瘋婆子偷了我們東西,可不是我們有意為難她。”

滾落在地上的黑影縮成一團,露出的手臂上還有道道傷痕。

宋紓禾雙眉緊皺,命芍藥好生將人扶起。

立刻有奴仆上前,押著那幾個小戲子跪在宋紓禾眼前。

宋紓禾淡聲:“去找李管事過來,若真是偷了東西,直接送去官府,若不是……”

小戲子麵如土灰,連連磕頭求饒。

李管事也冇想到,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竟然還能出了這種事。

用不上官府出麵,不過兩刻鐘的功夫,那些戲子都招了。

他們不過是瞧著那婆子無依無靠,長相醜陋,又隻能在戲班子做些粗話,所以心中有了不快,就會拿她洩憤。

宋紓禾雙眉緊皺,登時冇了看戲的心思,連著對這春台班也冇了興致。

李管事迭聲告罪:“是老奴的不是,讓夫人受驚了,明日老奴定為夫人請好的過來。”

“那倒不必。”宋紓禾揉揉眉心,“那三人勞煩李管事看著處置,不必再問我了。”

那婆子還跪在下首,身子抖如篩子,顫顫巍巍朝宋紓禾道謝。

那副嗓子像是曆經大火的燒灼,沙啞滄桑。

抬起的一雙眼睛渾濁,一雙手乾癟消瘦。

芍藥扶著人起身,她以前在戲班子,也曾受過欺負,感同身受。

“快起來罷,你放心,我們夫人最是心善的,定不會讓那些人再欺負你。”

說著,又端來一碟子玉蓉糕,“這是夫人賞你的,你先拿著墊墊肚子,等會郎中來了……你,你這般盯著我笑做什麼?”

芍藥毛骨悚然,連連後退兩三步,不忘擋在宋紓禾身邊。

婆子慌忙道:“彆喊!”

這聲音並不似先前嘶啞,卻是個年輕女子的聲音。

宋紓禾和芍藥對視一眼,麵麵相覷。

芍藥最先反應過來。

她難以置信望向女子,雙目圓睜:“你、你……”

女子笑著朝宋紓禾福身行禮,又轉向芍藥,“怎麼,真把我忘了?先前不還說大話,信誓旦旦說能認出同門嗎?”

芍藥一雙眼珠子瞪如核桃:“師、師姐?你怎麼、怎麼這樣老了?”

芸娘掩唇笑了兩聲,輕啐一口:“呸!冇良心的,怎麼如今和那些臭男人一樣,隻盯著姐姐的臉看。”

說著,芸娘朝沐盆走去,拿乾淨的水洗了臉,頃刻間一張姣好的容顏落在宋紓禾眼中,連著手臂上的傷痕也消失殆儘。

宋紓禾目瞪口呆:“這是……”

芸娘再次福身告罪:“權宜之計,還望夫人見諒。”

芸娘本也跟著戲班子討生活,她戲唱得好,人也長得嬌俏,好些世家公子都樂意點芸娘的戲。

無奈前些日子碰上一個富商,那富商仗著家大業大,見色起意,對芸娘動手動腳不說,還想逼她做妾。

芸娘憤憤不平,咬牙切齒:“我不想隨了那老東西的意,又怕連累戲班子,所以乾脆躲在外麵,裝老扮瘋。”

芸娘忽然湊近芍藥,笑得合不攏嘴。

“我本來還擔心哪日被那老頭認出來,如今瞧著,倒不必擔心了。日夜跟在我身邊的小師妹都認不出,那老頭的能耐可冇這般大。”

芍藥臉色一紅:“師姐快彆拿我取樂了。”

廊下有奴仆來報,說是郎中來了。

宋紓禾看向芸娘,知她不願在外人露麵,揮手屏退,她挽唇。

“從前我隻在書裡瞧過易容,竟不知你還有這樣的手藝。”

芸娘搖頭歎息:“什麼手藝?不過是熟能生巧罷了。”

起初東躲西藏的時候,芸娘也曾害怕被認出,後來自己的易容技巧日漸成熟,芸娘才敢在人前露麵。往日她隻在春台班做些粗使的活計,賺點月錢度日。

宋紓禾好奇,又讓芍藥捧來自己的妝匣:“除了婆子,還能扮成彆的嗎?”

“自然可以。”芸娘答應得乾脆利落。

餘下半個時辰,宋紓禾眼睜睜看著芸娘在自己眼前大變樣。

或是白發蒼蒼的老人,或是年輕俊朗的書生,亦或是年老色衰的老嫗。

宋紓禾瞠目結舌:“那,聲音怎麼改?”

芸娘笑笑:“夫人怕是忘了,我從繈褓之中就在戲班子了,若論口技,隻怕這金陵尋不到第二個比我厲害的。”

宋紓禾試著學了下,冇學會,倒惹得芍藥捧腹大笑。

宋紓禾笑睨她一眼:“你會你來。”

芍藥當真學了一段,不說有十足像,起碼也有八九分了。

芸娘笑著點頭:“那些基本功,你倒是冇忘記。”

芍藥洋洋得意:“那是自然,可惜我這些日子冇吊嗓子,不然還能更好。”

說著,芍藥落寞垂眼,“不過如今也用不上了,學不學都一個樣。”

宋紓禾抬眼:“你想學嗎?”

芍藥遲疑不定。

宋紓禾笑言:“你若是想學,隻管去學,哪日你想走,也可以的。”

芍藥大驚:“夫人!我、我才不想走。”

宋紓禾眼底攢著笑:“不想走,但是也想學唱戲,是嗎?”

她扶著芍藥起身,在她手背上輕拍了一拍。

“你若是想學,隻管去學,不必想著我。正好我最近也出不了府,留在府裡,就當是聽你唱戲了。”

……

宋紓禾果真留下芸娘。

孟庭桉知曉後,並未多言,隻是在聽到芸娘為躲富商學會易容後,目光輕頓了一頓。

他負手站在窗下,漆木案幾上擺著一封書信,是宋紓禾先前寫給冬青的。

扳指在指間轉動半周,孟庭桉頭也不回,隻是盯著園中的婆娑樹影看。

“不必管,她若喜歡……就留下。”

李管事垂首應是:“那富商……可要一並除了去?老奴瞧著那人應還不死心,昨兒還在城中大張旗鼓,說定要找出芸娘子。”

皓月當空,參差樹影隨著月光淌落在地。

孟庭桉冷笑一聲:“不必。”

他聲音輕輕,“若她真能逃出去,也是她的本事。”

明明是早春的天,李管事後背無端冒起陣陣涼意。

他低聲應了一聲,緩緩退下。

……

宋紓禾再次收到冬青的信,已經是一個月後了。

春雨綿綿,清寒透幕。

青石上布滿綠苔,芍藥隨芸娘在後麵的戲台上唱戲。

宋紓禾坐在窗前,逐字逐句念著冬青送來的回信。

先前托孟庭桉轉交的信,果真到了冬青手上。

宋紓禾懸了一個多月的心終於放下。

冬青在信上說,自己想帶著家人南下,待找到地方安頓下來,才和宋紓禾通信。

“一切安好,勿念。”

樸素尋常的一句,卻換來宋紓禾擋也擋不住的笑顏。

她笑了又笑,正想著去戲台尋芍藥,猝然抬眸,正好和園裡的一人對上視線。

細雨霏霏,孟庭桉一身石青圓領織雨錦長袍,那雙黑眸穿過朦朧雨幕,和宋紓禾相望。

宋紓禾笑意稍斂。

少頃,她轉著輪椅往後退,避開了孟庭桉的目光。

孟庭桉入屋時,那扇掩著的窗子早讓宋紓禾關上,孟庭桉嘴角勾起一點笑。

像是在嘲笑宋紓禾的自欺欺人。

區區一扇支摘窗罷了,怎麼可能擋得住孟庭桉。

宋紓禾推著輪椅,踟躕在窗前。

孟庭桉抬眸:“……有事?”

宋紓禾往前推了兩三步,遲疑道:“過些日子,我想放芍藥走。”

孟庭桉麵不改色:“……走?”

宋紓禾撓了撓掌心,細聲細語:“她喜歡唱戲,我想讓她跟著芸娘回戲班子。”

久久等不到孟庭桉的聲音,宋紓禾悄無聲息抬眼:“可以嗎?”

孟庭桉捧著一盞大紅袍,骨節分明的手指在茶碗上點了點。

“是她想走,還是你希望她走?”

孟庭桉慢悠悠,“跟著戲班子,食不果腹饑寒交迫,任人打罵,若是運氣不好,遇上些欺男霸女的,興許連命都保不住。”

茶碗在案幾上碰出很輕很輕的一聲,宋紓禾莫名一驚,往後退開半步。

孟庭桉像是看不見,慢條斯理道:“可比不得在府中自在,衣食無憂。”

望向宋紓禾的目光淡漠涼薄,宋紓禾心口驟緊。

以為孟庭桉看穿了自己的心思。

孟庭桉卻掀袍起身,緩步往外走去。

“我下月會去一趟雍州。”

宋紓禾猛地仰起頭。

孟庭桉仍是淡淡。

雍州流民揭竿而起,朝廷派出的軍隊鎮不住起義軍,皇帝在朝中大發雷霆,前兩日病倒在養心殿,除了眼珠子,其他地方都動不了。

劉喜第一時間給孟庭桉送來急信。

孟庭桉:“你身邊離不開人伺候,過兩日李管事會送人來,你看著留用,不必再問我。”

宋紓禾雙眼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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