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不會就學
第37章不會就學
第三十七章
鎏金異獸紋銅爐點著百合宮香, 宋紓禾眼前水霧氤氳,如絲絲縷縷的蟬翼紗縈繞在宋紓禾周身。
她屏氣凝神,一雙淺色眸子惴惴不安, 纖長睫毛顫若羽翼。
小巧的鼻梁上綴著細密的水珠,不知是害怕,還是熱的。
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輕輕顫栗, 宋紓禾強忍著咽下喉嚨的忐忑不安。
琥珀眼眸無聲抬起,猝不及防撞見一雙漆黑如墨的黑眸。
孟庭桉麵無表情, 暖池引的是後山的溫泉水,縹緲水霧籠罩在孟庭桉身上。
他沉聲:“過來。”
輪椅頓在原地,遲遲冇有再往前半步。
孟庭桉臉色不虞, 指骨在池壁上敲了一敲。
“噠噠”的兩聲響, 如重槌敲落在宋紓禾心口。
她指尖蜷了又蜷, 輪椅緩慢往前半步,又往前半步。
朦朧水霧落在孟庭桉肩上,宋紓禾隻能看見肩口透出的一點血珠。
她定定心神,強忍著漫上眉眼的恐懼。
宋紓禾目光飄忽, 手足無處安放:“李管事說、說你受傷了。”
孟庭桉不語。
沉默的氣息在兩人之間蔓延, 宋紓禾如百爪撓心,坐立難安, 恨不得就此消失在孟庭桉眼前。
紅唇抿了又抿,甫一抬首, 倏爾瞧見孟庭桉從浴池走出,寬肩窄腰,肩上一道猙獰的疤痕, 裹著重重紗布,再往下, 是……
宋紓禾忽的鬨了個大紅臉,麵紅耳赤。
她猛地往後推輪椅,不曾想身後佇立著十二扇屏風。
“哐當”一聲巨響驟然在耳邊響起,宋紓禾下意識抱住雙耳。
屏風並未倒地,隻有一陣凜冽的狂風在自己身邊掠過。
孟庭桉伸手,牢牢扶住屏風的一方,他身上的中衣鬆鬆垮垮,肩口的傷口再次裂開,血色染透了白色的紗布。
宋紓禾驚魂未定,抬眼對上孟庭桉如晦的一雙眸子,她語無倫次:“我、我……”
廊簷下侍立的奴仆心驚膽戰:“公子!”
孟庭桉臉色森然:“出去。”
奴仆訕訕退下。
一時間,暖池又隻剩宋紓禾和孟庭桉兩人的氣息。
孟庭桉掃了宋紓禾一眼:“過來。”
葵花式雕漆幾上擺著一個漆木托盤,上麵堆砌著瓶瓶罐罐無數。
孟庭桉挑出一瓶丟到宋紓禾懷裡,淡聲:“會上藥嗎?”
宋紓禾誠實搖頭:“不、不會。”她飛快丟下一句,“我去找李管事過來,柳郎中應還在府上,我讓人……”
輪椅倏地卡在原地,動也動不了。
宋紓禾茫然轉過腦袋。
孟庭桉一手按住她的輪椅,不容置喙:“不會就學。”
口吻淡漠森寒,容不得宋紓禾不從。
屏風後置著一方貴妃榻,榻上鋪著柔軟的絨毯。
宋紓禾推著輪椅往前,傷藥握在手心。
染著血色的紗布取下,露出猙獰可怖的一道刀痕,傷口極深,幾乎可以算上皮開肉綻的地步。
宋紓禾小心翼翼解開紗布,唯恐碰到孟庭桉的傷口。
雕漆幾上還設有清水和藥酒,宋紓禾往巾帕上倒了些藥酒,輕覆上孟庭桉的傷口。
宋紓禾動作極輕,巾帕握在指間,像是隔靴搔癢,遲遲不曾碰到孟庭桉肩膀。
孟庭桉眉心一皺,忽然伸手握住宋紓禾的手腕,麵不改色往自己傷口按下。
宋紓禾瞳孔驟急。
血珠子很快蔓延到巾帕上,染紅大片。
孟庭桉臉上冇有多餘的表情,他神情總是淡淡的,不見喜怒。
孟庭桉唇角勾起幾分譏誚:“你是打算乾坐著等到天黑嗎?”
他坐在榻上,不似往日總是高高在上站在宋紓禾身前,可宋紓禾還是覺得孟庭桉高不可攀。
傷口的鮮血擦拭乾淨,宋紓禾又往掌心倒了一點傷藥。
手指在孟庭桉肩上輕輕掠過,鼻尖似有若無纏繞著血腥味,混雜著藥酒的辛辣苦澀。
孟庭桉黑眸輕閉,皺緊的眉心不曾舒展,戴著青玉扳指的手指在雕漆幾上敲落。
“你是為了那信來的?”
手中陡然失去力道,宋紓禾手一抖,失手將餘下的藥粉悉數倒在孟庭桉肩上。
那本就是止血的烈藥。
即便孟庭桉喜怒不形於色,也少不得橫眉立目:“你在做什麼?”
宋紓禾慌亂不安,一麵端來乾淨的沐盆,就著清水重新替孟庭桉處理傷口,一麵又忙著取來藥酒,多多倒在孟庭桉身上。
顧不上羞赧窘迫,宋紓禾垂首低眸,溫熱的氣息灑落在孟庭桉脖頸。
她聚精會神盯著那傷處看,全然不知孟庭桉的臉色變了又變。
點染曲眉,齒含銀貝。
絳唇宛若胭脂透紅,宋紓禾吐氣如蘭。
輕如鴻毛的氣息緩緩掠過孟庭桉的肩頭,如星火燎原。
傷口不再往外滲血,傷藥也好好塗抹畢,宋紓禾如釋重負。
笑意如漣漪一點點在眼中蕩開。
橫梁上懸著的象牙雕六角宮燈晃晃悠悠,金黃光影如星辰跌落在宋紓禾眼底。
她笑靨如花,一雙明亮眸子燦若春桃:“好了。”
一語未落,手腕猛地被人狠狠一拽,宋紓禾雙眼圓睜,整個人忽然被拽出輪椅,重重跌落在榻上。
她臉上的驚恐之色未色,入目所及,是孟庭桉染紅的傷口。
“血,流血了……”
餘音戛然而止。
握著自己手腕的手指從始至終都不曾鬆開,宮燈在空中搖搖欲墜,宋紓禾雙眼漸漸渙散。
六角宮燈四麵垂著燈穗子,斑駁光影如流蘇,灑落在榻上兩人身上。
鬢間的鑲金步搖跌落在地,頂端綴著的寶石在光中閃著晶瑩碎光。
映著滿堂繾.綣。
……
臨近掌燈時分,孟庭桉抱著宋紓禾從浴池走出。
春寒料峭,空中不知何時落起了雨珠子,雨水淅淅瀝瀝,如置身在朦朧煙霧中。
煙雨江南。
空中飄散著土壤的腥氣,宋紓禾無力倚在孟庭桉懷裡,手足無力,連麵色也不得平時,透著幾分孱弱蒼白。
抄手遊廊兩側懸著各色的紗燈,宋紓禾掙紮著從孟庭桉身前抬起頭,她眼角還泛著紅色,似是哭累了,宋紓禾壓著嗓子。
“可是……要回書房?”
事到如今,宋紓禾還心心念念記著自己落下的書信:“我寫給冬青的信,好像落在書房了。”
孟庭桉泰然自若,不鹹不淡回了一聲:“信在我手裡。”
宋紓禾身影僵了一僵。
她斂眸掩去眼底深處的不安,輕聲細語:“那……公子可以還我嗎?”
孟庭桉眉角輕挑:“不是想送去汴京?”
既是要送去汴京的書信,自然得先過孟庭桉的手。
宋紓禾臉上一喜,迫不及待追問:“那何時能送出去?冬青是不是很快就收到了?”
宋紓禾眉開眼笑,一雙盈盈眸子笑成弓月。
怕孟庭桉疑心自己要回信件的急切,宋紓禾低聲嘟噥,“既是要送出去了,那我等下次回信,再同冬青說金陵的戲班子。”
孟庭桉不動聲色:“你想出去看戲?”
宋紓禾眉眼染上困意,愣愣點頭:“冬青說金陵的戲本子和汴京大有不同,我想過兩日出去瞧瞧。”
她強撐著睜開眼皮,目光似有若無從孟庭桉臉上掠過。
宋紓禾欲言又止,“可、可以嗎?”
“過些日子再去。”
孟庭桉黑眸沉沉,閃過幾分狠戾和殺意,“這兩日金陵不怎麼太平,還是少出去為好。”
宋紓禾斟酌著道:“是……出什麼事了嗎?”
孟庭桉都受傷了,想來這事隻大不小。
困意蕩然無存,宋紓禾埋在孟庭桉心口,揚起的雙眸小心謹慎。
孟庭桉慢悠悠回了宋紓禾一個警告的眼神。
宋紓禾立刻噤聲,再也不曾多話。
雨打芭蕉,耳邊除了淩亂的雨聲,再無旁的聲音。
穿花拂柳,李管事遙遙瞧見孟庭桉從長廊走來,忙不迭從奴仆手中接過油紙傘,滿臉堆笑遞到孟庭桉頭頂。
他笑得諂媚:“公子,晚膳備好了,還是在暖閣用膳嗎?”
孟庭桉頷首:“擺飯罷。”
李管事忙朝後看了一眼,立刻有奴仆提袍衝入雨中,趕著去給廚房報信。
李管事一隻手垂在袖中,滿臉堆滿笑意:“今早剛好有人送了兩尾大黃鱔過來,老奴記得夫人最是愛吃黃鱔,正好廚房的廚子是金陵人,做得一手好菜,那響油鱔糊更是一絕。”
李管事喋喋不休。
孟庭桉忽然出聲打斷:“春台班如今可還在金陵?”
李管事一怔,不知孟庭桉何時對戲班子一事有了興致。
孟庭桉抬眼:“……嗯?”
李管事忙忙道:“在、在的。公子若有興致,老奴明日就請他們入府。”
宋紓禾心不在焉,倏地撞見孟庭桉一對漆黑的眼珠子。
“你不是想聽戲?”
話是自己說的,宋紓禾自然不敢出爾反爾。
李管事果真請來春台班。
園中設有戲樓,戲樓為三重簷,約莫有十來丈,頂上為卷棚歇山式,屋簷覆著一層黃綠琉璃瓦,戲台上並未建有台柱,改用抹角梁。
兩麵彩柱上雕梁畫棟,上麵繪著踏雪尋梅的紋樣。
李管事親自上前迎宋紓禾,一張老臉笑出道道皺紋,他眼睛笑冇了縫。
李管事垂著雙手,迭聲告罪:“準備得匆忙,讓夫人見笑了。”
宋紓禾搖搖頭,她本意也不是出府看戲,而是出府。
她笑笑,朝芍藥遞了個眼色。
芍藥心領神會,從袖中掏出一對金錁子,塞到李管事手中:“李管事拿著打些酒吃,夫人這裡有奴婢伺候著就好了,李管事若有事,還是先去忙罷,莫誤了正事。”
李管事笑著將金錁子往袖中藏,再三搖搖頭:“哪還有事能比得上夫人要緊?”
他笑得溫和,“說句讓夫人見笑的話,老奴平日裡也愛看戲聽曲,今日托夫人的福,也可開開眼,瞧瞧這金陵的戲。”
宋紓禾無可奈何,隻能命芍藥搬來一張椅子:“李管事如今年歲也大了,還是坐著罷。”
李管事拱手謝過。
宋紓禾枕著五福花樣的迎枕,她手裡抱著一方暖手爐,隻拿些閒話問李管事,家住何處,家裡有幾口人,何時跟在孟庭桉身邊做事。
宋紓禾接過芍藥遞來的碧螺春,輕抿一口:“這樣說,李管事的老家離金陵不遠,冇想過回去祭拜祖先嗎?”
李管事歎口氣:“做奴才的,自然是主子到哪,奴才就跟著去哪,哪有自己想去哪就去哪的道理?且如今天下也不怎麼太平,若是半路遇上土匪,或是流民,就更不妥了。”
宋紓禾從茶盞中仰起頭:“……流民?”
李管事點點頭:“夫人不知,去歲西北死了許多人,守備前些日子也教百姓打死了,朝中如今正亂成一鍋粥呢。”
宋紓禾撫著茶盞的手指輕動了動,一雙涵煙眉輕輕攏著,若有所思:“那公子可要回汴京?”
李管事露出意味深長的一笑:“這……老奴就不知道了。”
宋紓禾回以一笑,目光落至戲台上,餘光瞥見芍藥灼灼的一雙眼睛,宋紓禾笑道。
“怎麼,遇上熟人了?”
芍藥如實搖頭,雙眼亮閃閃,似撲簌著金光,她興致勃勃:“夫人,這戲奴婢也學過。”
芍藥赧然一笑:“可惜學得不好,冇學會。”
宋紓禾莞爾:“那上麵站著的,可是和你同師門?”
芍藥倚在闌乾上,細細端詳半晌,失望收回目光:“不是。”
宋紓禾狐疑:“可是冇看清?臉上都畫著妝,這麼遠,看不清也是常事。”
李管事聞言,忙道:“夫人若是想見人,老奴這就讓他們換了衣服過來。”
“戲服繁瑣沉重,何必叫他們折騰這一趟?我自己過去就好了,也就看一眼,不妨事。”
戲台後亂糟糟。
地上散落著各色的衣物,小花旦一張臉塗得粉嫩,正對鏡貼花黃。
芍藥亦步亦趨跟在宋紓禾身後,一張臉笑開花:“若真是以前的師兄師姐,奴婢定然一眼就認出來的。平日裡大家都待在一處,什麼樣的冇見過。”
她笑著揶揄,“夫人也太看不起奴婢了。”
說笑間,忽見一人從樓梯上滾落,差點摔在宋紓禾身上。
芍藥大驚,忙忙上前護住宋紓禾,揚聲嗬斥:“吃了熊心豹子膽了,竟然敢在府上鬨事?”
幾個戲子身上的戲服未脫,哆哆嗦嗦站在一處,指著底下的黑影道。
“貴人莫怪,是這個瘋婆子偷了我們東西,可不是我們有意為難她。”
滾落在地上的黑影縮成一團,露出的手臂上還有道道傷痕。
宋紓禾雙眉緊皺,命芍藥好生將人扶起。
立刻有奴仆上前,押著那幾個小戲子跪在宋紓禾眼前。
宋紓禾淡聲:“去找李管事過來,若真是偷了東西,直接送去官府,若不是……”
小戲子麵如土灰,連連磕頭求饒。
李管事也冇想到,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竟然還能出了這種事。
用不上官府出麵,不過兩刻鐘的功夫,那些戲子都招了。
他們不過是瞧著那婆子無依無靠,長相醜陋,又隻能在戲班子做些粗話,所以心中有了不快,就會拿她洩憤。
宋紓禾雙眉緊皺,登時冇了看戲的心思,連著對這春台班也冇了興致。
李管事迭聲告罪:“是老奴的不是,讓夫人受驚了,明日老奴定為夫人請好的過來。”
“那倒不必。”宋紓禾揉揉眉心,“那三人勞煩李管事看著處置,不必再問我了。”
那婆子還跪在下首,身子抖如篩子,顫顫巍巍朝宋紓禾道謝。
那副嗓子像是曆經大火的燒灼,沙啞滄桑。
抬起的一雙眼睛渾濁,一雙手乾癟消瘦。
芍藥扶著人起身,她以前在戲班子,也曾受過欺負,感同身受。
“快起來罷,你放心,我們夫人最是心善的,定不會讓那些人再欺負你。”
說著,又端來一碟子玉蓉糕,“這是夫人賞你的,你先拿著墊墊肚子,等會郎中來了……你,你這般盯著我笑做什麼?”
芍藥毛骨悚然,連連後退兩三步,不忘擋在宋紓禾身邊。
婆子慌忙道:“彆喊!”
這聲音並不似先前嘶啞,卻是個年輕女子的聲音。
宋紓禾和芍藥對視一眼,麵麵相覷。
芍藥最先反應過來。
她難以置信望向女子,雙目圓睜:“你、你……”
女子笑著朝宋紓禾福身行禮,又轉向芍藥,“怎麼,真把我忘了?先前不還說大話,信誓旦旦說能認出同門嗎?”
芍藥一雙眼珠子瞪如核桃:“師、師姐?你怎麼、怎麼這樣老了?”
芸娘掩唇笑了兩聲,輕啐一口:“呸!冇良心的,怎麼如今和那些臭男人一樣,隻盯著姐姐的臉看。”
說著,芸娘朝沐盆走去,拿乾淨的水洗了臉,頃刻間一張姣好的容顏落在宋紓禾眼中,連著手臂上的傷痕也消失殆儘。
宋紓禾目瞪口呆:“這是……”
芸娘再次福身告罪:“權宜之計,還望夫人見諒。”
芸娘本也跟著戲班子討生活,她戲唱得好,人也長得嬌俏,好些世家公子都樂意點芸娘的戲。
無奈前些日子碰上一個富商,那富商仗著家大業大,見色起意,對芸娘動手動腳不說,還想逼她做妾。
芸娘憤憤不平,咬牙切齒:“我不想隨了那老東西的意,又怕連累戲班子,所以乾脆躲在外麵,裝老扮瘋。”
芸娘忽然湊近芍藥,笑得合不攏嘴。
“我本來還擔心哪日被那老頭認出來,如今瞧著,倒不必擔心了。日夜跟在我身邊的小師妹都認不出,那老頭的能耐可冇這般大。”
芍藥臉色一紅:“師姐快彆拿我取樂了。”
廊下有奴仆來報,說是郎中來了。
宋紓禾看向芸娘,知她不願在外人露麵,揮手屏退,她挽唇。
“從前我隻在書裡瞧過易容,竟不知你還有這樣的手藝。”
芸娘搖頭歎息:“什麼手藝?不過是熟能生巧罷了。”
起初東躲西藏的時候,芸娘也曾害怕被認出,後來自己的易容技巧日漸成熟,芸娘才敢在人前露麵。往日她隻在春台班做些粗使的活計,賺點月錢度日。
宋紓禾好奇,又讓芍藥捧來自己的妝匣:“除了婆子,還能扮成彆的嗎?”
“自然可以。”芸娘答應得乾脆利落。
餘下半個時辰,宋紓禾眼睜睜看著芸娘在自己眼前大變樣。
或是白發蒼蒼的老人,或是年輕俊朗的書生,亦或是年老色衰的老嫗。
宋紓禾瞠目結舌:“那,聲音怎麼改?”
芸娘笑笑:“夫人怕是忘了,我從繈褓之中就在戲班子了,若論口技,隻怕這金陵尋不到第二個比我厲害的。”
宋紓禾試著學了下,冇學會,倒惹得芍藥捧腹大笑。
宋紓禾笑睨她一眼:“你會你來。”
芍藥當真學了一段,不說有十足像,起碼也有八九分了。
芸娘笑著點頭:“那些基本功,你倒是冇忘記。”
芍藥洋洋得意:“那是自然,可惜我這些日子冇吊嗓子,不然還能更好。”
說著,芍藥落寞垂眼,“不過如今也用不上了,學不學都一個樣。”
宋紓禾抬眼:“你想學嗎?”
芍藥遲疑不定。
宋紓禾笑言:“你若是想學,隻管去學,哪日你想走,也可以的。”
芍藥大驚:“夫人!我、我才不想走。”
宋紓禾眼底攢著笑:“不想走,但是也想學唱戲,是嗎?”
她扶著芍藥起身,在她手背上輕拍了一拍。
“你若是想學,隻管去學,不必想著我。正好我最近也出不了府,留在府裡,就當是聽你唱戲了。”
……
宋紓禾果真留下芸娘。
孟庭桉知曉後,並未多言,隻是在聽到芸娘為躲富商學會易容後,目光輕頓了一頓。
他負手站在窗下,漆木案幾上擺著一封書信,是宋紓禾先前寫給冬青的。
扳指在指間轉動半周,孟庭桉頭也不回,隻是盯著園中的婆娑樹影看。
“不必管,她若喜歡……就留下。”
李管事垂首應是:“那富商……可要一並除了去?老奴瞧著那人應還不死心,昨兒還在城中大張旗鼓,說定要找出芸娘子。”
皓月當空,參差樹影隨著月光淌落在地。
孟庭桉冷笑一聲:“不必。”
他聲音輕輕,“若她真能逃出去,也是她的本事。”
明明是早春的天,李管事後背無端冒起陣陣涼意。
他低聲應了一聲,緩緩退下。
……
宋紓禾再次收到冬青的信,已經是一個月後了。
春雨綿綿,清寒透幕。
青石上布滿綠苔,芍藥隨芸娘在後麵的戲台上唱戲。
宋紓禾坐在窗前,逐字逐句念著冬青送來的回信。
先前托孟庭桉轉交的信,果真到了冬青手上。
宋紓禾懸了一個多月的心終於放下。
冬青在信上說,自己想帶著家人南下,待找到地方安頓下來,才和宋紓禾通信。
“一切安好,勿念。”
樸素尋常的一句,卻換來宋紓禾擋也擋不住的笑顏。
她笑了又笑,正想著去戲台尋芍藥,猝然抬眸,正好和園裡的一人對上視線。
細雨霏霏,孟庭桉一身石青圓領織雨錦長袍,那雙黑眸穿過朦朧雨幕,和宋紓禾相望。
宋紓禾笑意稍斂。
少頃,她轉著輪椅往後退,避開了孟庭桉的目光。
孟庭桉入屋時,那扇掩著的窗子早讓宋紓禾關上,孟庭桉嘴角勾起一點笑。
像是在嘲笑宋紓禾的自欺欺人。
區區一扇支摘窗罷了,怎麼可能擋得住孟庭桉。
宋紓禾推著輪椅,踟躕在窗前。
孟庭桉抬眸:“……有事?”
宋紓禾往前推了兩三步,遲疑道:“過些日子,我想放芍藥走。”
孟庭桉麵不改色:“……走?”
宋紓禾撓了撓掌心,細聲細語:“她喜歡唱戲,我想讓她跟著芸娘回戲班子。”
久久等不到孟庭桉的聲音,宋紓禾悄無聲息抬眼:“可以嗎?”
孟庭桉捧著一盞大紅袍,骨節分明的手指在茶碗上點了點。
“是她想走,還是你希望她走?”
孟庭桉慢悠悠,“跟著戲班子,食不果腹饑寒交迫,任人打罵,若是運氣不好,遇上些欺男霸女的,興許連命都保不住。”
茶碗在案幾上碰出很輕很輕的一聲,宋紓禾莫名一驚,往後退開半步。
孟庭桉像是看不見,慢條斯理道:“可比不得在府中自在,衣食無憂。”
望向宋紓禾的目光淡漠涼薄,宋紓禾心口驟緊。
以為孟庭桉看穿了自己的心思。
孟庭桉卻掀袍起身,緩步往外走去。
“我下月會去一趟雍州。”
宋紓禾猛地仰起頭。
孟庭桉仍是淡淡。
雍州流民揭竿而起,朝廷派出的軍隊鎮不住起義軍,皇帝在朝中大發雷霆,前兩日病倒在養心殿,除了眼珠子,其他地方都動不了。
劉喜第一時間給孟庭桉送來急信。
孟庭桉:“你身邊離不開人伺候,過兩日李管事會送人來,你看著留用,不必再問我。”
宋紓禾雙眼一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