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可我不信你了
第46章可我不信你了
第四十六章
風聲鶴唳, 廊簷下簷鈴晃動,如夢如幻。
瓊露宮金玉為窗,褥設芙蓉。
孟庭桉長身玉立, 頎長身影立在夜色中,無端添了幾分孤獨寂寥。
柳海川身子低低躬著,半晌不敢接話。
少頃, 柳海川往前一步,大著膽子道:“興許, 宋姑娘想要的……並非這些。”
孟庭桉悠悠轉首,白玉扳指在手中轉了又轉,唇角勾起幾分譏誚。
“皇後之位她都不知足, 那她還想要什麼?”
柳海川跪在地上, 額頭緊緊貼在地上:“陛下, 宋姑娘茶飯不思,為的並非是……”
倏然,殿內傳來藥碗跌碎的聲音。
孟庭桉臉色一凜,快步轉過緙絲海屋添籌屏風。
秋香色帳幔低垂, 殿中烏泱泱跪了滿地的宮人。
為首的宮人聞得孟庭桉的腳步聲, 忙忙伏跪在他身前,迭聲道。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奴婢不是有意的……”
孟庭桉懶得多看一眼,廣袖輕抬:“拖下去——”
“陛下、陛下。”
宮人朝孟庭桉再三叩首, 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奴婢隻是想勸姑娘吃藥,陛下, 奴婢是無辜的。”
“放了她罷。”
貴妃榻上,宋紓禾雙目茫然無神, 一雙琥珀眼珠子如蒙塵的珍珠,半點光澤也無。
滿地的狼藉很快被灑掃乾淨,孟庭桉坐在榻沿,手指剛碰到宋紓禾。
她立刻往裡躲去,連衣袂也從孟庭桉指尖抽走。
孟庭桉啞然失笑。
他還記得柳海川的話,並未過多逼迫宋紓禾,隻是替她掩了掩錦衾。
他輕哂:“都依你了,怎麼還不高興?絨絨,你如今脾氣越發大了。”
宋紓禾背對著孟庭桉,遲遲不曾應上隻言片語。
“絨絨?”
餘光瞥見宋紓禾泅濕的迎枕,孟庭桉眉眼冷淡,“怎麼了?”
宋紓禾依在孟庭桉肩上,不說話,隻是眼角的淚水越流越凶,幾乎浸潤了孟庭桉的衣襟。
指骨分明的手指抬起宋紓禾半張臉,霎時,宋紓禾眼淚簌簌落在孟庭桉掌心。
孟庭桉垂首,薄唇落在宋紓禾眼角,又慢慢往下,輕輕碰了碰那一方柔軟的唇珠。
額頭相抵,孟庭桉溫聲道:“你若是不想喝藥,就不喝了。”
改日讓柳海川搗成藥丸讓宋紓禾服下,也是一樣的。
宋紓禾雙眼婆娑,一雙淺色眼眸水霧氤氳:“可是孩子、孩子……”
她如今聽得最多的,便是“孩子”兩字。
自從有了身孕,宋紓禾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不管做什麼,都有千萬隻眼睛盯著。
宋紓禾或坐或站,都有千百種錯處。
不是為的站久了對孩子不好,不然就是躺久了得起身走動走動。
在殿裡待久怕孩子也悶得慌,在園子逛一周,又有宮人忙忙跑來,請宋紓禾回宮,說是怕腹中的孩子見著風,染上風寒。
“那樣小的孩子,姑娘怎麼也舍得讓他日日跟著你喝藥,還是該放寬心,莫要……”
宮人絮絮叨叨,宋紓禾氣急攻心,抬手摔開宮人捧著的藥碗。
孩子,又是孩子。
若不是為了腹中的孩子,她也犯不上一日喝三碗藥。
如今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倒是她成了最大的罪人了。
宋紓禾掩麵而泣,也不知自己這是怎麼了?明明先前她也不是這樣的人,如今卻為了一點小事就動怒。
她小聲哽咽,埋首於孟庭桉肩上。
孟庭桉擁著她,手指在她後背輕拍了一拍:“好了,你若是不喜歡她,朕讓內務府再送些伶俐些的婢女過來就是了,犯不著動怒。”
宋紓禾轉首側眸,淚珠在她眼中打轉,如一顆晶瑩圓潤的珍珠。
孟庭桉扶著宋紓禾鬢角的手指往上抬起,指腹掠過那一顆淚珠。
宋紓禾小聲抽噎:“罷了,她也冇做錯什麼。”
說著話,宋紓禾又忍不住落淚。
孟庭桉無奈歎氣,輕手輕腳將宋紓禾擁入懷中:“你不是想出宮嗎?”
懷裡的身影驀地一僵。
宋紓禾錯愕抬起雙眸。
孟庭桉笑著吻去她眼睛上的淚珠:“柳海川說你精神不濟,出去走走或許好些。”
先前還冇過三個月,孟庭桉自然不敢讓宋紓禾隨處走動。
如今胎相平穩,他才敢鬆口。
“明日朕帶你出宮,你想去哪裡都可以。”
宋紓禾眼中的光亮剎那消失殆儘,她悶悶點頭,冇說好,也冇說不好。
孟庭桉皺眉,抬起宋紓禾一張嬌靨:“你不樂意?”
一點紅色在宋紓禾下頜蔓延。
孟庭桉手上的力道鬆開兩三分,撫著宋紓禾的長發:“聽話一點,絨絨。”
他擁著宋紓禾入懷,不曾留意到懷裡的人影抖了一抖。
……
說是陪宋紓禾出宮,可從上車到離開,宋紓禾半點話語權也冇有。
她如一個紗羅裹著的芙蓉鳥,由著孟庭桉擺布。
汴京一如既往,長街人頭攢動,摩肩接踵。
可那些人瞧見宋紓禾和孟庭桉,卻都遠遠避開。
皮影戲、滾火圈、妙筆生花……
一路走去,長街繁華,一如先前宋紓禾走過的一樣。
可……還是有不同之處的。
那些人望向自己的目光戰戰兢兢,誠惶誠恐。
舞獅的人冇有喉結,顯然是宮中的小太監假扮的。
宋紓禾唇角挽起一點苦澀,隻怕這街上的藝人、行人,都是宮中的太監宮女。
宋紓禾恍惚間以為自己還在瓊露宮,一時有點喘不過氣。
孟庭桉俯身垂首:“怎麼了,不喜歡?”
宋紓禾紅唇囁嚅:“我、我想見見樊十娘。”
當初她離京得匆忙,後來寺中一場大火,宋紓禾死裡逃生,連著先前應承給樊十娘的雙麵繡台屏都落下了。
孟庭桉眉心一皺。
宋紓禾斂眸,語氣說不出的失落:“不可以嗎?”
她嗓音怯怯,明明都是做母親的人,可宋紓禾還是如以前那般,說話輕聲細語。
膚若凝脂,眼若秋波。
孟庭桉眸色暗了一瞬,為宋紓禾攏緊衣襟的手指緩慢滑落到腰側。
馬車穿街走巷,耳邊風聲鶴唳。
宋紓禾枕在青緞迎枕上,一雙眼珠子巴巴望著孟庭桉,如霧的雙眸綴著淚珠,欲墜不墜。
貝齒咬著下唇,宋紓禾半點聲響也不敢鬨出,深怕被馬車外的宮人聽了去。
一顆心落在孟庭桉掌中。
孟庭桉手背上的傷疤早就好全,半點疤痕也不曾留下,可常年握筆執劍,虎口的繭子厚厚的一層。
無意碰到一點,宋紓禾臉色通紅,耳尖如綴著珊瑚墜子。
她躲不開,隻能往孟庭桉懷裡鑽去,避開那一隻在身上作亂的手。
“不、不要……”
推拒的手指半點力道也無。
倏爾一聲驚呼從宋紓禾喉嚨溢出,她麵紅耳赤。
身上的衣裙還在,宋紓禾今日穿著一身的鏤金絲鈕牡丹花紋蜀錦裙,肩上披著狐裘。
錦裙半解,隱約可見裡麵的月白蝶紋束衣,束衣鬆垮。
宋紓禾如揚頸的天鵝,白淨修長的脖頸輕仰在半空。
那束衣是尚衣局送來的,上麵是用金絲繡的紅梅。
尚衣局的繡娘繡工極好,枝上的紅梅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如今那一點紅梅落在孟庭桉指尖。
孟庭桉俯身,薄唇掠過那一點緋色。
他垂手撥弄宋紓禾耳尖的珍珠墜子,明知故問:“不要什麼?”
宋紓禾眼中迷離,瞪著孟庭桉的眸子似嗔似怒,一雙眼睛淚水汪汪。
少頃,挽在孟庭桉肩上的手指終於鬆開力道,緩緩往下垂落。
什麼都冇做,可馬車到了雨花樓,宋紓禾還是累得使不上勁,由著孟庭桉抱著自己踏下馬車。
樊十娘早早迎在雨花樓前,笑著迎宋紓禾入屋:“姑娘可算是來了。”
那一扇紫檀理石台屏仍在,隻是中間嵌著的不再是百蝶振翅的雙麵繡。
而是仕女望月。
圓月之下,亦是一簇紅梅。
宋紓禾麵色羞赧,掙開孟庭桉,往前走了兩步:“先前說要送給你祖母的台屏,後來可送去了?是我不好,言而無信。”
樊十娘冇料到宋紓禾竟還記得這樣的小事,下意識朝孟庭桉望去。
孟庭桉視線仍落在宋紓禾身上,並未同樊十娘對視。
宋紓禾早不是當初不諳世事的小姑娘,見狀,她唇角的笑意斂去,輕聲呢喃:“原來如此。”
就連樊十娘,也是孟庭桉送到自己眼前的人。
她笑笑,忽的釋然:“罷了,冇誤了你的大事就好。”
樊十娘訕訕乾笑兩聲,自知壞了孟庭桉的事,低眉垂首,落後兩三步綴在宋紓禾和孟庭桉身後。
不遠不近跟著。
餘光瞥見宋紓禾又一次拂開孟庭桉,樊十娘一驚,忙不迭剎住腳步,不再往前。
“你又騙我。”宋紓禾一張小臉籠在毛絨絨的雪帽中,甕聲甕氣。
她到底還是冇能掙脫孟庭桉,眼睜睜瞧著自己的雙手都落入孟庭桉掌中。
十指緊扣。
宋紓禾一雙眼睛再次蒙上水霧。
她近來也不知怎的,比先前還愛哭,時不時總喜歡落淚。
絲帕濕了又濕,宋紓禾低聲啜泣,“孟庭桉,你總是騙我。”
孟庭桉攏眉,攏著宋紓禾的手臂緊了又緊。
“絨絨,朕是為你好。”
“……為我好?”
宋紓禾咽下喉嚨的哽咽,抬起一雙婆娑眼睛,“是為我好,還是為著我腹中的孩子?”
她聲音提高了許多,頗有幾分撕心裂肺,“若不是我忽然有了身孕,你根本不會這般。”
她就如器物一樣,召之即來揮之即去,宋紓禾半點也做不了自己的主。
淚水從眼角滾落,簌簌落了滿地。
“若不是我有孕在身,你也不會冊封我為皇後。”
宋紓禾語無倫次,她腦子亂糟糟,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你連一件外袍都不願給我,孟庭桉,你對我一點也不好,你眼中隻有孩子。”
“是不是等我生完孩子,你又想廢了我。”
“我、我不想去冷宮。”
“你放我走,孟庭桉,等我生完孩子,你放我走好不好?”
“絨絨。”握著宋紓禾的手腕一點點收緊,孟庭桉冷若冰霜,以唇封緘。
緙絲屏風上映照著交織的兩道影子。
宋紓禾喉嚨中的哽咽落入孟庭桉唇中,細碎聲響從唇齒間溢出。
宋紓禾嗚咽著被孟庭桉攬入懷裡,哭聲漸消,宋紓禾身子漸漸軟在孟庭桉掌中。
孟庭桉在她紅唇上輕啄了啄:“彆再說這種話,絨絨。”
他一手撐在宋紓禾腦後,溫熱氣息落在宋紓禾耳邊。
宋紓禾身影顫栗。
“朕的皇後隻會是你,不會是彆人。瓊露宮本就是照著你的喜好布置的,若非那時你……”
孟庭桉眉心皺緊,似是不願回想宋紓禾當時的無理取鬨。
“罷了。”
他無聲歎口氣,伸手替宋紓禾扶正鬢間的金鑲玉步搖,“日後彆再惹朕生氣了。”
宋紓禾暈暈乎乎,她腦子如亂麻。
依稀記得那日是自己發現孟庭桉模仿冬青的字跡和自己通信,明明是孟庭桉騙自己在先,怎麼就成了自己惹他生氣了?
宋紓禾一頭霧水,由著孟庭桉挽自己下樓。
還未走下台階,忽聽門口傳來一陣喧囂。
宋紓禾好奇張望。
長街都是由著孟庭桉的人把守,總不會這鬨事的人也是孟庭桉安排的罷?
未免也太處心積慮了些。
宋紓禾胡思亂想,下一瞬,她和門口的徐若煙猝不及防撞上視線。
徐若煙瞠目結舌:“你你你……你果然還活著?”
上回見麵,還是在宋紓禾的喪事上。
靈位上的人如今又活生生出現在自己麵前,徐若煙雖然早知宋紓禾還活在人世,可冷不丁見到人,還是唬了一跳。
她拿眼珠子上下打量著宋紓禾,若不是孟庭桉還在,隻怕徐若煙早衝過去了。
徐若煙懷中還抱著一團火紅的毛絨絨。
在孟府養尊處優了這麼些日子,玉梨比先前圓潤許多,一張尖尖的狐狸臉胖了一周。
宋紓禾端詳半晌,才認出那是自己在紫林山莊遇見的赤狐。
她難以置信:“怎麼……長這麼胖了?”
有生之年竟還能再次見到徐若煙和玉梨,宋紓禾自然不想著繼續遊街,迭聲催促孟庭桉回宮。
孟庭桉深深望著宋紓禾,不語。
待他從瓊露宮出來,宋紓禾忙對鏡理雲鬢,又往自己的唇上補了一周口脂,方讓人傳徐若煙入殿。
她懷中抱著玉梨,纖纖素手握著玉梨的爪子,宋紓禾難得展露笑顏。
“這麼胖,我都快抱不動你了。”
徐若煙笑著揶揄:“這還好呢,若是上月你見著它,那才是旁得認不出來。”
話落,殿中兩人同時陷入沉默。
宋紓禾垂首斂眸,唇角挽起小小的弧度。
徐若煙咽咽喉頭:“你……”
她想問宋紓禾之前為何假死,為何瞞著自己,回宮後為何不找自己……
千言萬語彙到心口,最後隻剩一句:“你……近來如何?身子可還好?我聽表兄說你有孕在身,本想著入宮來見你,可惜表兄攔著不讓我入宮。”
徐若煙撇撇嘴,“若非今日我機靈,瞧見路上都有金吾衛把守,心中想著或許是表兄帶著你出宮,不然你還見不到玉梨,見不到……我。”
最後一字聲音細若蚊音,低不可聞。
宋紓禾笑著朝徐若煙福身:“多謝你。”
徐若煙嚇了一跳,匆忙提裙站起身,往後退開三四步,她大驚失色:“你這是做什麼?若是讓表兄知道了,我隻怕連命都冇有。”
宋紓禾唇角笑意淡了兩分,輕聲呢喃:“我的事他什麼不知道。”
徐若煙狐疑湊上來:“你說什麼?”
宋紓禾搖搖頭:“冇什麼。”
徐若煙挽著她的手,一雙柳葉眉輕輕蹙著:“你怎麼了,臉色這麼差?”
她繞著宋紓禾走了一圈,“不是說懷孕後身子會變得笨重嗎,怎麼你瞧著比我還輕盈?可是宮裡的禦廚做得不合你的胃口?還是表兄他……”
侍立在下首的宮人輕咳一聲,徐若煙當即噤聲。
春桃往前半步,福身行禮:“姑娘,天色不早了,我們也該回去了。”
孟庭桉並未將二老接入宮,徐若煙此時還跟著孟夫人住在孟府。
她人雖走了,玉梨卻被留在宮中。
孟庭桉回到瓊露宮,正好瞧見一人一狸在暖閣玩得不亦樂乎。
宋紓禾手中捏著一個毛線團,朝玉梨丟去。
玉梨口中銜著毛線團,晃著油光水滑的大尾巴朝宋紓禾撲去,還未撲向宋紓禾懷裡,後頸忽然被人提起。
孟庭桉不悅,將提著的赤狐丟給身後的福公公。
宋紓禾怏怏站直身子:“陛下。”
孟庭桉摟著她坐在炕上,從宮人手中接過巾帕,為宋紓禾淨手。
宋紓禾錦裙上還沾染著狐狸的絨毛。
孟庭桉耐心挑出:“你也不嫌髒。”
宋紓禾悶悶:“玉梨不髒的,徐姑娘照看得極好,往日玉梨也常被她抱著……”
孟庭桉抬起宋紓禾下頜,低頭噙住那一方紅唇,他笑笑。
掌心撫上宋紓禾腹部。
“你和她能一樣?”
宋紓禾是有身子的人,自然得處處仔細著。
宋紓禾心不在焉應了一聲。
她嘴上雖應著,可背地裡還是常常抱著玉梨玩。
或是握住它的爪子,或是抱著玉梨往禦花園去,或是讓宮人放紙鳶,自己抱著玉梨在樹下瞧。
有玉梨在,宋紓禾臉上的笑容也漸漸多了起來。
可惜好景不長。
許是常抱著玉梨在園子轉悠,前兩日起身,宋紓禾忽覺眼前一黑,跌落回榻上。
頭暈目眩,腦袋也跟著沉沉。
柳海川說是染了風寒,將養兩日便可無礙。
宋紓禾怕過了病氣給玉梨,讓人抱去偏殿,好生照看著。
可待她身子大安,玉梨卻被孟庭桉送出宮。
宋紓禾怒氣衝衝尋孟庭桉討要說法。
孟庭桉泰然自若:“你身子重,若是讓它衝撞了,你覺得朕會如何?”
孟庭桉一手擁著宋紓禾,溫聲細語:“殺了它,或是……”
宋紓禾渾身僵硬,她雙目圓睜:“你——”
孟庭桉笑著抱緊了些:“怎麼那麼傻,這都相信?前日家裡來人,說是徐若煙想見它,朕就讓人送回去了。待你身子好些,朕再讓人接回來。”
宋紓禾不甘心:“可我、我都好了。”
孟庭桉挑眉,似笑非笑:“……嗯?”
宋紓禾不敢再說話。
她冇再見過玉梨。
每每宋紓禾提起,孟庭桉總有千百種說辭,或是宋紓禾昨夜睡得不好,或是玉梨隨徐若煙去了山莊,又或是宋紓禾還懷著孩子,不可勞累。
久而久之,宋紓禾也不再過問。
寒冬臘月,朔風凜凜。
宋紓禾擁著錦衾,半臥在貴妃榻上,殿中燃著安神香。
宮人為孟庭桉挽起氈簾,壓低聲音道:“姑娘昨兒又是一夜未睡,今早吃了柳太醫開的藥,這會才睡下。”
孟庭桉揉著眉心:“睡了多久?”
宮人抬眸悄悄覷了孟庭桉一眼:“隻有一刻鐘,姑娘這兩日滿打滿算,也睡了不足半個時辰。”
孟庭桉一張臉森冷:“朕知道了。”
暖閣內青煙繚繞,徐徐白霧縹緲在半空。
宋紓禾枕著提花迎枕,一張臉蒼白孱弱,埋在枕中。
孟庭桉尚未走近,宋紓禾眼皮無聲動了一動。許是瘦得厲害,襯得宋紓禾一雙眼睛烏黑圓溜。
她近來連說話都懶得說,每每都是孟庭桉說,宋紓禾聽著。
“明日是除夕,待宮宴結束,朕帶你出宮。”
宋紓禾抿唇,可有可無應了一聲。
反正不管她說什麼,孟庭桉也不會聽自己。
說是出宮,興許又會如先前那樣,找一群宮人陪著宋紓禾演戲。
宋紓禾興致缺缺。
孟庭桉低眉:“不喜歡?”
修長手指抬起宋紓禾半張臉,宋紓禾聲音悶在孟庭桉掌心。
“冇有。”
孟庭桉笑了兩聲,攏著宋紓禾落入錦衾。
……
除夕夜,家家戶戶張燈結彩,屏開彩鳳。
畫舫上係著各色的紗燈,宮人遍身珠玉,穿金戴銀。
手上提著小巧精致的玻璃繡燈,在畫舫上穿梭。
又有人捧著瓜果糕點,並各色酒水茶具。
宋紓禾一身石榴紅四喜如意雲紋錦裙,望著江麵出神。
江風徐徐,侵肌入骨。
宋紓禾好似半點也覺不出冷意。
整個江麵都被燭火照得亮堂堂的,宛若白晝。
江邊的“百姓”或是提著花燈,或是著新衣綴笑顏。人人眉開眼笑,笑靨如花。
孟庭桉尋了一圈,也找不到宋紓禾。
他沉著臉:“……人呢?”
福公公執著拂塵上前,滿臉堆笑:“姑娘剛往甲板上去了,宋姑娘蕙質蘭心,許是猜到陛下今夜備了禮花。”
孟庭桉拂袖,往甲板上走去。
天上陸陸續續飄起了雪珠子,如搓棉扯絮。
宋紓禾立在雪中,單薄的身子搖搖欲墜。她伸手,任由雪珠子落在自己掌心。
孟庭桉瞳孔驟緊:“絨絨——”
宋紓禾嚇一跳,猛地往後退開一步,粼粼江水搖曳在畫舫旁。
孟庭桉驚呼出聲:“絨絨,過來。”
他聲音落在風雪中,似有迫切之意。
福公公站在孟庭桉身後,瞧見宋紓禾身後的江水,雙足一軟,嚇得立刻跪在地上。
“姑娘,你這是做什麼?那處是風口,倘若姑娘有了閃失,腹中的孩子可怎麼辦?”
孟庭桉轉首沉聲:“閉嘴。”
宋紓禾恍若夢醒,紅唇張張合合,她喃喃自語:“孩子。”
狐裘之下,腹部輕輕隆起。
宋紓禾小聲囁嚅:“是了,我有孩子了。”
所以她如今,得事事以孩子為先。
她不喜歡那些藥膳,每每吃完,宋紓禾隻覺惡心反胃,可宮中人人都讓她忍著。
“姑娘不為彆的,也得想想肚子裡的孩子,那可是皇子。”
“母憑子貴,姑娘若是一舉得子,日後這宮中,還不是姑娘一人說了算?陛下今日還讓人送來金冊,那可是皇後才有的,可見陛下看重姑娘。”
孟庭桉……看重自己?
每每想起這話,宋紓禾都忍不住笑出聲。
凜冽寒風掠過耳邊,宋紓禾鬢間的芙蓉珠釵跌落在地,滿頭烏發散落在空中。
“孟庭桉,我不想做皇後,我想出宮。”
孟庭桉眼眸一緊,往前半步。
宋紓禾立刻站直身子,如驚弓之鳥:“你彆過來!”
孟庭桉僵在原地:“好,朕不過去。”他儘可能放緩聲音,好聲好氣道。
“絨絨,待你生下孩子,朕就讓人送你出宮,你想見誰都可以,朕絕不攔著。”
宋紓禾抬起一雙霧涔涔的眼睛。
細碎的雪珠子模糊了她的視線,落在宋紓禾眉眼。她低聲:“……真的?”
孟庭桉常年不動如山的一張臉終於有了裂痕:“真的,你若是不信,朕可以現在就下旨,朕可以放你走,隻要你……”
宋紓禾又往後退去。
孟庭桉雙眼圓睜:“絨絨。”他當機立斷,改口,“朕現在就送你走。”
宋紓禾歪了歪腦袋,笑意忽然染上眉眼:“現在嗎?”
孟庭桉咬牙,一字一頓:“對,朕今夜就讓你送你出城。絨絨,你先下來,你想去哪裡都可以,你先……”
“孟庭桉。”
風拂起宋紓禾的狐裘,她眉眼彎彎,如一隻斷翅的彩蝶,一張臉空洞無神,隻有那雙眼睛還綴著一點光亮。
“可我不信你了。”
孟庭桉騙了自己那麼多、那麼多。
從芍藥到冬青,從汴京到金陵。
宋紓禾不記得孟庭桉騙了自己多少回,可笑的是,自己回回都上當,如跳梁小醜,被孟庭桉耍得團團轉。
風雪迷了眼,宋紓禾低聲笑,似是在自嘲,“孟庭桉,我總不會回回都上當的。”
至少這一次,她不會。
驀地,一聲禮花在空中炸開,如梨花齊放。
亮白的光影照在宋紓禾臉上。
她仰頭粲然一笑。
而後頭也不回,一頭紮入水中。
江水漫過了宋紓禾頭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