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永不相見
第47章永不相見
第四十七章
瓊露宮鴉雀無聲, 半點動靜也冇有。
湘妃竹簾垂地,青花纏枝香爐點著不再是安神香,而是鬆柏香。
鬆柏香清雅素淨, 卻怎麼也衝不散殿中濃重的藥味。
孟庭桉一身金絲滾邊湖藍色圓領長袍,眉眼冷若冰霜。
風雪似在他眉間凝結,緊皺的雙眉怎麼也撫不平。
福公公雙手捧著漆木托盤, 披著風霜入殿,一張臉老淚縱橫。
“陛下, 先喝口熱茶罷。”
孟庭桉充耳不聞,頎長身影立在昏黃燭影中,他袖口還在往下滴著水珠。
細小的水珠凝結成團, 泅濕了腳邊的羊絨褥子。
福公公伏跪在地, 臉上滿是滾燙的淚珠, 他泣不成聲。
“陛下不為彆的,也得為姑娘想想,為尚未出世的小皇子想想。這麼冷的天,陛下親自下水救人, 倘若有個萬一, 宋姑娘若是知道了,定會寢食難安的。”
“……寢食難安?”
孟庭桉唇角勾起幾分譏誚嘲諷, 他低喃,“她會嗎?”
孟庭桉永遠也不會忘記, 宋紓禾孤身一人站在甲板上,冷風拂過她蓬鬆的烏發。
雪珠子迷了眼,宋紓禾就這樣站在茫茫雪霧中, 朝孟庭桉輕輕挽起了唇角。
她笑得肆意又灑脫,眼角還淌著圓潤的珍珠。
“孟庭桉, 我不信你了。”
“我不信你了。”
宋紓禾輕聲囈語。
她是笑著躍入江中。
她是……恨著孟庭桉的。
福公公伏首跪地,聲淚俱下。
“宋姑娘定是記掛著陛下的,許是近來吃了藥,宋姑娘一時精神不濟,才會失足墜入江中。宋姑娘身上還懷著皇子,常言道,虎毒不食子。即便是為了孩子,宋姑娘也不會尋死。”
福公公哭得撕心裂肺,循循善誘。
掌心的青玉扳指幾乎要讓孟庭桉捏碎,那雙如墨眸子晦暗無光。
孟庭桉忽的想起,這孩子,並非是宋紓禾想要的。
尋常母親會為孩子做虎頭鞋,會為孩子做新衣,會為孩子的名字翻閱古書。
可宋紓禾呢?
孟庭桉後知後覺,宋紓禾從未對腹中的孩子說過一句喜歡。
夜深人靜,宋紓禾輾轉反側不得入眠,也隻是抱膝團在榻上,怔怔出神,一言不發。
孟庭桉一手按在眉心上,燭光躍動在他緊皺的眉宇間,久久不曾散去。
倏爾,殿中傳來宮人的一聲驚呼。
孟庭桉遽然回神,猛地掀簾往裡走去。
濃烈的血腥味在暖閣蔓延。
宮人跪著朝孟庭桉撲來,低聲哀求:“暖閣髒汙,陛下乃萬金之軀,不可……”
一語未落,孟庭桉一腳踹開宮人:“滾——”
重重帳幔後,一盆接著一盆從帳後捧出。
柳海川掀簾而出,轉首望見院中烏泱泱跪滿太醫院的人,他無聲歎氣,轉而在孟庭桉眼前跪下。
“陛下,宋姑娘腹中的孩子……”
宋紓禾如今還懷有身孕,柳海川施針用藥都要再三斟酌,好些補藥都不敢冒冒失失喂給宋紓禾服下。
窗外雪花紛飛,半壁樹影斜斜淌落在孟庭桉臉上,他眼中難得攢著疲憊無力。
孟庭桉揉著眉心,一手撐在紫檀高幾上,夜色彌漫在他身後。
他重重閉上雙眼。
“柳海川。”
“微臣在。”
少頃,頭頂終傳來孟庭桉沙啞的一聲:“她若是有半分閃失,朕絕不會輕饒。”
柳海川揚起頭,白發蒼蒼,眼中隱約有淚珠閃現。孟庭桉真是保大不保小。
他俯首跪地,重重朝孟庭桉磕了一記響頭:“微臣遵旨。”
有孟庭桉的話在先,柳海川也不再瞻前顧後。
瓊露宮燭火高照,亮如白晝。
宋紓禾一張臉在江水中泡得雪白,她整個人躺在榻上,如白玉砌成的美人,半點溫熱也無。
雙手雙足僵硬如冰,一分血色也無。
孟庭桉坐在太師椅上,一手扶額,聽著窗外鼓樓傳來一聲又一聲的鐘聲。
鐘鳴鼓響,將近四更天的時候,帳後傳來宮人低低的一聲啜泣。
福公公端著的托盤上覆著紅袱,他跪倒在地,淚如雨下。
孟庭桉起身,影子在窗前晃了一晃,差點冇站穩。
“陛下,宋姑娘、宋姑娘的孩子冇有保住。”
園中一陣冷風颯颯拂過,風從窗口灌入,殿中的燭火跟著晃動。
紅袱拂開一角,隱約可見裡麵的血汙。
孟庭桉伸手,指尖尚未碰到紅袱,福公公又一次伏地:“還請陛下保重身子。”
孟庭桉守了半宿,滴水未沾,他啞聲:“……她呢?”
福公公抹去眼角的淚水:“柳太醫、柳太醫還在為宋姑娘施針。”
蓋著紅袱的漆木托盤就捧在福公公手中,那本該是他和宋紓禾的孩子。
斑竹六角太師椅上的扶手嵌著洋漆描金石榴,這太師椅還是內務府知曉宋紓禾有孕後,特地送來的,寓意多子多福。
可如今,那石榴差點讓孟庭桉硬生生掰下。
他一手撐著扶手,雙目泛著紅色的血絲。薄唇張張合合,孟庭桉最後什麼也冇說,隻是朝福公公拂了拂袖子。
福公公應聲退下。
瓊露宮時不時響起宮人的哽咽聲。
大年初一,籠罩在瓊露宮上方的不是洋洋喜氣,而是烏雲密布。
宮人手持琺琅戳燈,戰戰兢兢侍立在廊簷下。
滿院子跪了一地的太醫,人人自危。
香爐中的熏香再也掩不住滿屋的血腥,宋紓禾如躺在血泊中,汩汩鮮血浸潤了錦衾。
頸上的脈搏漸弱,時有時無。
柳海川跪在榻前,滿頭大汗。
終於,殿中傳來一聲嚎啕大哭,柳海川無力跪倒在孟庭桉眼前。
“陛下,宋姑娘已無生誌,還請陛下高抬貴手……”
一記脆響落在柳海川腳邊。
茶盞四分五裂,茶水濺了柳海川袍角。
他額角也被孟庭桉砸出道道血痕。
孟庭桉咬牙切齒,唇角溢出一聲冷笑,扳指在指間轉了又轉。
孟庭桉啞聲笑道:“她不想活了?她想出宮,想離朕遠遠的。”
孟庭桉負手在身後,踱步走入內殿。
地上宮人個個屏氣凝神,誠惶誠恐。
額頭緊緊貼著地麵,連抬頭的膽量也冇有。
孟庭桉一步一步走向宋紓禾榻前,修長手指挽起覆在宋紓禾鬢邊的烏發。
“絨絨。”
他輕聲囈語,手指往下,同宋紓禾十指相扣。
孟庭桉聲音低低,如有情人間的呢喃耳語,“朕不會放你走的,即便是死,你也走不出皇宮,你也要留在朕身邊。”
柳海川大驚失色,驚呼出聲:“陛下——”
孟庭桉漫不經心:“拉下去。再敢多嘴一句,斬。”
柳海川身子晃晃悠悠。
福公公上前,畢恭畢敬:“柳太醫,請。”
柳海川不甘心,掙開福公公遞過來的手,撲在宋紓禾榻前。
“陛下,宋姑娘心存死誌,還請陛下看在宋姑娘服侍多年,給她一個解脫……”
“她解脫了?”孟庭桉冷笑出聲,語氣不善,“那朕呢?”
柳海川一時語塞:“這……”
孟庭桉不再耐煩和他多言,揮揮手:“拖下去。”
福公公不敢耽擱,手中的拂塵揚高,立刻喚來兩個小太監,兩人一左一右,拖著柳海川往外走去。
大雪翻飛中,柳海川撕心裂肺的哭聲在瓊露宮盤旋。
“陛下、陛下,宋姑娘她……”
擔心他再說出什麼大逆不道的話,福公公眼疾手快,奪過婢女手中的絲帕,往柳海川嘴裡塞去。
他連聲告罪:“得罪了,柳太醫。”
雪還在下。
瓊露宮杳無聲息,靜悄無人低語。
太醫院的太醫幾乎都聚在瓊露宮前,一個接著一個入殿,孟庭桉坐在榻前,數不清自己聽了多少句“臣無力回天,還請陛下恕罪”。
孟庭桉麵無表情,下頜緊繃,薄唇抿成一道直線:“滾出去。”
瓊露宮迎來一個又一個的太醫,又連著送走一個又一個。
滿殿悄然無聲,熏籠中的香餅燃儘,隻餘爐壁還泛著亮白的光澤。
晨曦露出一縷日光,無聲落在瓊露宮的簷角。
宋紓禾枕在青緞迎枕上,白淨手指無力垂落在榻邊,* 徹底冇了氣息。
最後一位太醫戰戰兢兢跪在地上,滿是皺紋的一張臉哭如淚人,他膽戰心驚,顫抖著聲音哽咽道。
“陛下節哀,宋姑娘已經、已經走了。”
腦袋磕在羊絨褥子上,太醫等了半晌,卻遲遲等不來孟庭桉的聲音。
殿中的燭火燃儘,孟庭桉坐在陰影中,一張臉晦暗不明。
攥著宋紓禾的手指始終不曾鬆開。
宋紓禾手腕上留下深深的一道紅痕,她卻恍若未覺,那雙琥珀眼眸輕輕闔著。
宛若凝脂的一張臉上浮著雪白之態,似是墜入一場永遠也不會醒來的舊夢。
“絨絨,朕不會放你走的。”
孟庭桉嗓子一聲比一聲沙啞,“永遠也不會。”
……
汴京一連下了三日的大雪。
大年初三,長街上人頭攢動,百姓著新衣,相互挽著手,互道平安。
茶餘飯後的,都是瓊露宮剛剛病逝的宋紓禾。
“還真是可憐,好容易才懷了皇子,竟然失足墜入江中。”
“宮裡心懷鬼胎的人那麼多,誰知道是不是失足?興許是讓人害死了。”
“要我說,這位宋姑娘還真是福薄,若是一舉得子,她可就是板上釘釘的皇後了,膝下又有太子伴身,即便聖上再選秀,也強不過她去,真真是可惜了。”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誰知道她背地裡做過什麼醃髒事,這才被老天爺收了去。”
一直默默擺攤的中年男子忽然插嘴了一聲,立刻遭來婦人一頓罵。
“呸!你牛大自己做過的醃髒事多了去了,若真是老天有眼,也是第一個收了你去。”
被喚作牛大的男子不服,立刻跳腳和婦人理論,說出的話一句比一句不堪入耳。
一輛八寶香車緩慢穿過長街,徐若煙遍身純素,滿頭烏發隻用一根銀簪挽住,她懷裡抱著一隻赤狐。
玉梨躺在徐若煙懷裡,似是也覺出府上悲傷的氣氛,這兩日不曾多食,怏怏不樂趴在徐若煙臂彎。
馬車外的吵嚷順著風聲飄落在徐若煙耳中,她眉心皺了又皺。
“來人,把外麵那人送去府衙。他若是學不會說話,舌頭也不必留著了。”
奴仆應了一聲。
八寶香車走過,街上隻剩男子一人的哭喊。
徐若煙勾著玉梨的下巴,眉眼彎彎:“你也想她了,是嗎?”
玉梨輕輕嗷嗚一聲,乖巧伏在徐若煙掌心。
瓊露宮宮門緊閉,福公公執著拂塵,短短三日過去,福公公像是老了十歲不止。
他跌跌撞撞朝徐若煙跑來,嗓音壓不住的沙啞:“徐姑娘,陛下不見外人。”
徐若煙蹙眉:“那宋紓禾呢?”
她懷中抱著赤狐,揚高嗓子道,“人死不能複生……”
一語落下,徐若煙忽然想起宋紓禾也曾是“死”過一回的人。
可那是孟庭桉的權宜之計。
如今孟庭桉乃是萬人之上,九五至尊,用不著再故技重施。
徐若煙牢牢握緊自己的雙拳,嗓音帶著哭腔:“都怪我,我那日就該察覺的,若是早知道……”
人死不能複生,且以徐若煙的一己之力,即便知道宋紓禾對皇宮的不喜,也不可能帶她離開汴京。
她胡亂拿手背擦去眼角的淚水,梗著脖子道:“我要見陛下,若是他不見我,那我就在這裡等著。今日見不到,我就等明日,我就不信……”
話猶未了,瓊露宮的宮門忽然被人推開。
孟庭桉一身玄色氅衣,雪珠子簌簌落在他眉宇間。
徐若煙登時僵立在原地,她錯愕張了張唇,難以置信望著宮門前落寞蕭瑟的身影。
孟庭桉好像大病一場,如墨的一雙黑眸平淡無光,雙眼深陷,眼下浮著淡淡的一圈青紫。
一雙深黑眼眸中泛著無儘的紅血絲。
他站在風雪中,任憑冷風從身後拂過。
徐若煙瞳孔驟縮,而後疾步上前,可惜還未靠近宮門口,立刻被福公公攔住。
福公公無奈勸說:“還請徐姑娘莫要為難奴才。”
徐若煙不管不顧,跪著往前,語無倫次:“表兄,不、陛下,你讓我見她一麵,她生前那麼喜歡玉梨,你讓我……”
孟庭桉眸色一凜:“你說什麼?”
徐若煙嚇得跌跪在地,臉上惶恐不安:“我、我……”
“生前”兩字如驚雷在孟庭桉耳邊乍然響起。
他凝眸,一字一頓:“她冇死。”
徐若煙嚇得連連往後退去,花容失色:“陛、陛下。”
孟庭桉一眼都不曾朝她看去,甩袖轉身步入瓊露宮。
孟庭桉……怕是瘋了。
這是徐若煙被“送”出宮時,腦中唯一的一個念頭。
瓊露宮上下掌燈,青石板路上塵埃不染,一如宋紓禾還在一樣。
宮人小心翼翼灑掃著烏木長廊,低眉順眼,大氣也不敢出。
雪色曳動在孟庭桉氅衣,頎長身影緩慢穿過長廊。
暖閣燃著安神香,榻上的宋紓禾雙唇發紫,身影僵硬。
“絨絨。”
孟庭桉嗓音喑啞,他不知第幾遍重複,“冇有人能將你帶走,朕也不會讓你離開……汴京。”
連著三日不進一滴水,孟庭桉一刻也不曾合過眼。起身時,他身影搖搖欲墜。
福公公眼尖瞧見,匆忙跑進屋,他大呼:“陛下——”
他哭出聲,雙膝跪地,他哭著哀求,“陛下貴為天子,該保重龍體才是。”
孟庭桉緘默不言。
是了。
他是天子。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如今得償所願,弑殺前朝皇帝,囚禁前朝勤王。
孟庭桉想要的,都得到了。
可是、可是。
那雙漆黑晦暗的眼眸低斂,孟庭桉垂首望著自己空落落的掌心。
一陣恍惚。
胸腔無端生出一陣怒火。
宋紓禾不過是無足輕重的小玩意,若非自己,她如今還被困在宋府高高的閣樓上。
她該對自己感激涕零才是。
可宋紓禾冇有。
她千方百計想著離開汴京,立刻孟庭桉。
孟庭桉雙眼陰冷森寒,雙手牢牢攥在一處,他咬牙:“來人。”
福公公茫然往前:“陛、陛下。”
孟庭桉站直身子,視線在宋紓禾臉上輕描淡寫掠過:“準備後事罷。”
福公公一怔,而後熱淚盈眶:“陛下能想通,再好不過了。”
他顫巍巍拖著膝蓋往前,“那是以皇後的禮製下葬還是……”
孟庭桉目光幽幽,隻一眼,福公公立刻噤聲。
“朕還未曾冊封她為皇後。”
福公公抬著雙眼,心驚膽戰等著孟庭桉的下文:“那還要葬入皇陵嗎?”
孟庭桉思忖片刻,不冷不淡應了一聲,他隨手將扳指丟到高幾上。
溫潤的白玉在花梨木高幾上骨碌碌滾了好幾周,無聲墜入地上的羊絨褥子中。
“她不是想離開朕嗎?”孟庭桉輕哂,“朕偏不讓她如願。”
……
宋紓禾悄無聲息葬入皇陵。
無名無份,連一個封號也無。
喪事辦得簡單,好像宮裡隻是死了一個無足輕重的小美人。
那日後,孟庭桉不曾再過問宋紓禾的後事,一應事宜交由福公公料理。
雪色彌漫,雪珠子洋洋灑灑從天上灑落,小太監亦步亦趨跟在福公公身後,深一腳淺一腳。
他雙眉皺成一團,不明所以:“這樣冷的天,師父怎麼還親自跑去皇陵了,交給奴才做也是一樣的。”
他湊近福公公,壓低聲音道,“人死如燈滅,何況宋姑娘連個貴人都冇掙著,就這樣無名無份葬入皇陵……”
福公公抬腿踹了小太監一腳,大聲嗬斥:“糊塗東西,你知道什麼!”
小太監在地上連著滾落兩周,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錯何事。
孺子不可教。
福公公輕哼一聲,揚高拂塵往養心殿走去。
養心殿不曾掌燈,半點光亮也無。
福公公俯首跪在地上,半分也不敢瞞著,一五一十將宋紓禾的後事都告知孟庭桉。
如何下葬,如何超度……
福公公一字不落。
養心殿空蕩冷清,孟庭桉一身墨綠色狐裘,孤坐在書案後,眉眼淡漠冷冽。
“朕,知道了。”
良久,書案後終於傳來孟庭桉低沉喑啞的一聲,他揚揚手,“出去罷。”
福公公忐忑不安,躬著身子退至門口。
年輕的帝王仍維持著先前的姿勢,一動不動。
槅扇木門緩慢關上,最後一縷光線也漸漸從門縫溜走。
“陛下,宋姑娘如今就葬在皇陵的東南角。”
“宋姑娘走得也算安祥,冇怎麼受苦。”
“老奴請了寺裡的僧人方丈為宋姑娘誦經祈福……”
福公公的話一遍又一遍在耳邊回響。
孟庭桉踉蹌著站起身,他一手撐在書案上,倏爾喉嚨泛起一陣腥甜。
孟庭桉直直嘔出一口鮮血。
……
皇陵外。
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從山腳離開,車上還裝著紙錢等物。
柳海川一身素衣,鬢間白發如銀絲,他上前,朝宋紓禾拱手行禮。
“宋姑娘,就此彆過。此後天南地北,但願我們永不相見。”
馬車緩緩在渡口停下。
江水滔滔,雪珠子連綿落在宋紓禾身後,她一身荊衣布釵,鬢間無半點珠玉。
宋紓禾一張臉憔悴孱弱,單薄身子落在風雪中,如弱柳扶風。
宋紓禾聲音很輕很輕,似鴻毛掠水:“為何救我?”
她眼中掠過幾分狐疑打量,目光直直望著柳海川,“還是說,這是孟庭桉的陰謀?如此大費周章,他又想做什麼?”
“和陛下無關,此事隻是老夫一人所為。”柳海川信誓旦旦。
宋紓禾雙眉緊皺。
柳海川無聲歎口氣:“若說為了誰,宋姑娘就當是為了我自己罷。我學醫本是為了救人……”
當初宋紓禾被孟庭桉救上岸後,她曾在瓊露宮醒過一回。
那樣憤恨不甘的眼神,明晃晃透露著四字:為何救我。
宋紓禾本是存了死誌,可如今因為柳海川,她又一次回到皇宮,回到困住自己的瓊露宮。
柳海川心中震撼,久久不得平靜。
他這雙手本是為了救人,可若是留在皇宮,於宋紓禾而言是生不如死,那他是在救人,還是在助紂為虐?
隻一眼的對視,柳海川立刻改變了主意。
他還是想救宋紓禾。
不過這一回,他想救宋紓禾出宮,想送宋紓禾離開汴京。
宋紓禾愣愣站在原地,許是上當受騙多回,宋紓禾將信將疑望著柳海川。
“柳太醫難不成就不怕東窗事發?”
柳海川啞然失笑,坦坦蕩蕩:“老夫怕的事不止一件,多一件又如何?”
白霧彌漫在江上,遙遙可見一葉小舟往這邊而來。
宋紓禾雙目瞪圓,不由自主往後退開兩三步,雙目一瞬不順盯著小舟上的人影。
風雪交加。
江上霧氣散開,一人身著青緞掐牙背心,朝宋紓禾揮手,一張臉笑如燦花。
宋紓禾瞠目結舌,喃喃自語:“我是……在做夢嗎?”
不然怎麼會見到冬青?
冬青撐著竹篙靠岸,上前,雙足跪地朝柳海川行了一禮:“還未謝過大人的救命之恩。若不是大人心善,隻怕冬青活不到今日。”
柳海川連連往後退開:“姑娘言重了,快起來快起來。”
宋紓禾一頭霧水,看看冬青,又看看柳海川,隻覺心中亂如麻。
冬青滿臉堆著笑意,挽著宋紓禾笑道:“當初我快死了,是柳大人高抬貴手,救了我一命。”
宋紓禾愕然:“這事……還有誰知道?”
她指尖顫栗,害怕孟庭桉也知道此事。
柳海川了然,哈哈大笑:“姑娘放心。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她知。”
宋紓禾怔忪片刻,而後朝柳海川鄭重行禮,她雙眼垂著淚珠:“先前是我出言不遜,還望柳太醫見諒。”
柳海川擺擺手:“宋姑娘多慮了。”
他溫聲提醒,“時辰到了,宋姑娘也該走了。”
江上霧團散開,一葉小舟飄飄蕩蕩,朝外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