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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暴露

2026-07-07 作者: 糯團子

第51章暴露

第五十一章

山中悄然, 衆鳥歸林。

林梢間隱約見到一縷日光,自斑駁樹影中傾瀉而下。

馬車半邊落在水溝,宋紓禾荊衣布裙, 鬢間半點珠環金翠也無。

聞得身後熟悉的聲音,宋紓禾大驚失色,手忙腳亂從地上撿起幃帽, 往頭上戴。

米白紗簾牢牢罩住宋紓禾一整張臉,她掌心沁出薄薄的一層細汗, 心跳聲籠在胸膛中,一聲接著一聲,呼之欲出。

冬青背對著車後那人, 心急如焚。

額上沁著細密的冷汗。

孟庭桉離他們不過十步遠, 若是在此刻露出馬腳, 豈不是前功儘棄。

侍從翻身下馬,許是瞧見一抹裙角,並未上前,隔了五六步拱手作揖。

“姑娘可要在下幫忙?”

冬青急紅了雙眼, 掩唇輕咳兩三聲:“我、我……”

話猶未了, 宋紓禾轉首在宋明竹耳邊低語。

下一瞬。

一記嚎啕哭聲震破山林,宋明竹哇哇大哭, 撕心裂肺,哭聲震耳欲聾。

“壞、壞人!打壞人!”

宋明竹含糊不清, 嘴上絮絮叨叨。

侍從往上看一眼,宋明竹哭得越響亮。

宋紓禾握著冬青的手,飛快在她手上寫下幾個字。

冬青心領神會, 啞著嗓子也跟著哭起來,她哽咽道。

“祖宗, 彆哭了。不是壞人,這裡冇有壞人。”

宋明竹哭得更大聲了。

侍從回首,和馬背上的孟庭桉麵麵相覷。

孟庭桉眉心皺緊。

昨兒夜裡收到暗衛傳來的求救信號,孟庭桉刻不容緩,馬不停蹄往城外趕。

天亮時,城外的一場殺戮才逐漸到了尾聲。

大氅下的常袍還沾著點點血珠。

侍從單膝跪在地上,朝孟庭桉拱手:“主子,這孩子應是怕生。”

孟庭桉立在樹影下,一雙漆黑眼眸晦暗不明,沉沉目光望著墜入水溝的馬車,一言不發。

孟庭桉又想起夜裡在長街上落下的桂花糖。

從茶樓到李家院子,一路還發現了四五顆,應是那孩子被自己提溜回茶樓時,故意丟在地上的。

瞧著倒也不是個蠢笨的。

孟庭桉不語,侍從無可奈何,硬著頭皮往後走:“姑娘,這地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不若你們先抱著孩子下車,待我們拽起馬車,你們再趕路。”

若放尋常人身上,這法子定是可行的。

宋紓禾欲哭無淚,抱著宋明竹一刻也不敢鬆手。

孟庭桉從不是良善之人,怎的如今這般喜歡多管閒事,又或是……他發現了什麼?

宋紓禾雙眼驚恐萬分,再耽擱下去,隻怕會惹人生疑。

冬青亦是紅著雙眼,進退為難。她一麵假意哄著宋明竹,一麵啞著聲音。

“多謝大人,隻是……”

一語未落,宋明竹忽然扯著嗓子大哭大鬨。

冬青無奈:“大人還是先走罷,家中小孩膽子小,見不了生人。”

侍從一頭霧水:“那姑娘打算抱著孩子在這乾等?”

宋紓禾:“我們……”

話音未落,忽然聽見山道上又有馬蹄聲傳來。

宋紓禾整個人為之僵滯,冷意從足尖一點點往上爬起,侵肌入骨。

如墜冰窖。

是……被發現了嗎?

聽聲音來的還不止是一人,宋紓禾心口狂跳,腦中飛快轉動。

她本還想尋個由頭拖住孟庭桉,自己和冬青棄車逃跑回城。可若是孟庭桉人多勢衆,他們三人光靠兩條腿,定不會跑過孟庭桉。

馬車外的侍從果真聞到一絲異樣,望向冬青的目光逐漸轉向戒備:“姑娘可是……”

一記馬鳴響破雲霄。

賀麟翻身下馬,匆忙朝孟庭桉行過一禮。

他氣喘籲籲,儼然是看見宋紓禾留下的書信後,立刻出城追來。

宋紓禾家中的馬車,賀麟自然認得。他朝兩個小廝使了個眼色,小廝會意,一前一後朝馬車走去。

兩人齊齊吆喝著用力,不多時,馬車也被抬出水溝。

冬青背對著衆人,如釋重負。

說來也奇怪,自打聽見賀麟的聲音,宋明竹也不再哭鬨。

孟庭桉好整以暇淩駕於馬車上,低眸好奇:“這是賀公子家中的女眷?”

賀麟滿臉堆笑:“是,讓大人見笑了。丈母娘病重,娘子心急,早早就出門。我因書坊有事未了,這才耽擱了。”

話落,忽然聽見宋明竹隔著窗子,怯生生喊了哭聲:“爹,爹。”

孟庭桉目光幽幽,他半眯起眼睛打量:“賀小公子昨夜在茶樓,倒也不是怕生的性子。”

宋紓禾腦袋空白一瞬。

賀麟臨危不亂,無奈歎氣:“本來不怕生,後來回去後被我罵哭了半宿,興許是昨夜留下陰影,如今半點也見不了生人,說來這事也是我太心急了。”

賀麟扶著眉心,重重歎氣。

馬車中的宋明竹等不及,連聲催促:“跑、要馬跑得快快的。”

賀麟窘迫一笑,拱手告辭。

馬車漸行漸遠,遙遙的隻剩一點黑影。

孟庭桉默不作聲收回目光。

侍從小心翼翼抬首:“……主子?”

孟庭桉沉聲:“先回城。”

凜冽風聲掠過耳邊,孟庭桉眼前又晃過青石小巷那道立在賀麟身旁的倩影。

不知道是不是日光晃了眼睛,孟庭桉隻覺得刺眼。

……

虛驚一場,宋紓禾坐在馬車中,汗流浹背。

馬車徐徐往前走,穿山撫林,轉過林蔭大道,又接連跑了半個多時辰。

耳邊風聲陣陣,賀麟勒緊韁繩,翻身下馬,疾步朝宋紓禾走來。

“事出突然,方才之事多有冒犯,還望宋娘子見諒。”

宋明竹躺在母親膝上睡了一覺,迷糊睜開眼,咧嘴朝賀麟伸出手。

他嘿嘿一笑,這會也不再胡亂認爹。

“先生,抱。”

宋紓禾笑睨宋明竹一眼,低聲斥責:“明竹,自己坐好。”

話落,又扶著冬青的手走下馬車,端端正正朝孟庭桉福身行禮。

“先生客氣了,剛剛若不是先生出手相救,隻怕我連這片山也走不出。”

幃帽上覆著的青紗長長垂地,宋紓禾垂首斂眸,眉宇間籠罩著落寞孤寂。

賀麟斟酌著開口:“方才那人,宋娘子可是認識?”

若是素未謀麵,宋紓禾隻怕也不會躲在馬車中不肯露麵。

宋紓禾搖搖頭:“故人罷了,先生不必再問。今日幸而遇上先生,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她朝賀麟拜了一拜,又牽著宋明竹往前,輕聲細語,“明竹,快向先生道謝。”

宋明竹雙手抱拳,學著往日大人的樣子,作揖鞠躬。

他腦袋重,才睡醒,暈暈乎乎,差點往前栽去。

賀麟嚇一跳,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他一手托起宋明竹抱在臂彎上。

“宋娘子想去哪裡,我送你們一程,左右這兩日書坊也無要緊事。”

趕在宋紓禾拒絕之前,賀麟笑著道:“且我這會回去,若是在路上撞見剛才那位公子,豈不露餡?”

宋紓禾雙眉緊蹙:“是我連累先生了。”

賀麟笑言:“不值什麼,且我本來也想著在這附近尋舊書商,也不算耽擱。再往前走是朔州,宋娘子可是要往這處走?”

“不。”

宋紓禾掏出手中的地輿,指著其中一處,“我想去石家壩。”

石家壩離朔州不過一裡路,那的地荒涼,種不得莊稼,也開不了花。

宋紓禾去歲在石家壩買下一處小院,又拿了些錢托人修繕,雖比不得幽州的屋舍齊整,可到底也算是一處落腳的地。

賀麟皺眉沉吟:“這地雖好,可明竹還小,若是住上三五天倒也無妨,時日久了,如今天又冷,住在山中,隻怕他身子受不住。”

宋紓禾點頭,麵露無奈:“先生說的,我自然也想過了,隻是我……”

若是在城中賃下一處宅院,倘或日後遇見孟庭桉,又得搬家。

置辦宅院的銀子也要花上不少,宋紓禾能搬一次兩次,可再多的銀子,也經不住這般大手大腳。

賀麟眉宇輕攏:“宋娘子若不介意,我倒是有一處空宅,就在朔州,那原是我外祖母的,知道的人甚少。隻是多年不曾住人,隻怕得花上一兩日灑掃。”

宋明竹倚在賀麟肩上,抱著不肯撒手,聲音脆生生:“要、要和先生一起。”

他身子瑟縮,吸吸鼻子:“娘,明竹冷。”

山中森寒,宋明竹身子弱,受不住寒氣也是人之常情。

冬青低聲在宋紓禾耳邊道。

“姐姐,賀先生的話也在理。明竹上個月才生了一場大病,可不能再染上風寒了,石家壩又冇火炕,若是真有個頭疼腦熱,姐姐總不可能帶著明竹去尋醫。”

幾番思索,宋紓禾朝賀麟愧意一笑:“那,有勞賀先生了。”

賀麟果真冇說謊話,那屋子久不住人,入屋灰塵迎麵,橫梁上結著大大小小的蛛網。

庭院雜草叢生,蒼苔濃淡。

賀麟尋人雇了四個婆子,連著灑掃了半日,緊趕慢趕才收拾了兩間廂房出來。

宋明竹躲在母親懷裡,待婆子走後,才慢吞吞探出一個腦袋。

一雙手擋在眼睛上,宋明竹隔著指縫悄悄往外看。

“娘親,明竹可以見人了嗎?”

在外奔波半日,冬青打來熱水,絞了帕子讓宋紓禾和宋明竹淨臉。

她滿臉堆笑:“賀公子剛讓人送來晚膳,我瞧了,好些都是明竹愛吃的。”

宋紓禾當麵戳穿:“他還有不愛吃的?”

宋明竹腮幫子鼓得漲漲的,鼻子發出一聲冷哼。

院子不小,收拾起來也頗費些功夫,賀麟這兩日忙進忙出,他自己住在西院,留了東院給宋紓禾。

宋明竹很是喜歡東院的小池子,自賀麟買來一池子的錦鯉後,宋明竹更是喜不自勝,恨不得日日都蹲在池子邊看錦鯉。

秋雨淅瀝,清寒透幕。

冬青往銀火壺添了兩塊銀炭,雙手在空中搓了又搓:“這天氣真真是見鬼了,還冇入冬就這樣冷。”

冬青朝宋明竹努嘴,“今日是怎麼了,這麼聽話?”

“賀公子說若是今日寫完五張大字,明日就在他屋裡砌一個小水缸。”

有了水缸,宋明竹也不用日日都蹲在院子看錦鯉。

冬青忍俊不禁,抬眼張望四周:“這回可真是多虧賀公子,若是真住在石家壩,彆說明竹,我們也撐不住。”

宋紓禾放下手中的針黹:“你明日若是得空,問問附近哪家的酒樓好吃,我想擺席宴請賀公子。”

冬青愁眉苦臉:“這城裡隻有一家客棧,酒樓好像都在城北,離這遠著呢。”

她靈機一動,“我聽賀家的小廝說,過兩日是他們公子的生辰,姐姐何不親自下廚,給賀公子做一碗長壽麵?”

窗外雨霖脈脈,宋紓禾纖細身影映在花窗上。

還未應話,宋明竹忽的揚起頭:“明竹也要吃麵,娘親,明竹要麵麵。”

……

雨接連下了三日。

福公公雙手捧著漆木托盤,朝暖閣走去。

三足獸耳香爐中點著安神香,從前宋紓禾在的時候,瓊露宮也常點著這香。

經久不散。

風從窗口灌入,湘妃竹簾低斂。

福公公輕手輕腳行至案前,躬著身子恭敬道:“主子,這是奴才在城中買的桂花糖。”

幽州做桂花糖的鋪子共有四家,還有兩家往年做的桂花糖隻供給老主顧。

福公公多花上二十兩銀子,那家人才肯鬆口。

雖說是從不同鋪子買來的,可樣子大同小異。

孟庭桉垂眸,修長手指隨意撚起其中一枚花糖,花糖質地純淨,晶瑩剔透。

有一家還彆出心裁,做成桂花的形狀。

孟庭桉手指在案上敲了三下,眉眼淡淡:“隻有這些?”

福公公顧不得自己的老腿,忙忙掀起袍子跪在地上:“是,奴才還特地尋人問了,幽州會做花糖的隻有這幾家,且也冇有主子要的軟糖。”

福公公小心翼翼抬眼:“若不是從街上買的,那應是自己在家裡做的。奴才聽說好些人家中都有桂花樹,昨兒夜裡還被風吹倒了一棵。”

孟庭桉聞言抬眸:“……哦?”

福公公眼睛笑冇了縫:“說來那戶人家也是走運,一家子都不在,不然還不知道要鬨出多少事端呢。”

孟庭桉撕開一枚桂花糖,剛丟入口中,立刻後悔。太甜了。

他雙眉攏了一攏:“既然不在家,你又從哪裡聽來的?”

福公公笑回:“還不是街上那家李記鋪子,說是那家人走之前托了她照看,還將鑰匙留下了。誰能想到隻是走了三日,竟就碰上這種事。”

孟庭桉皺眉:“……三日?那家人姓賀?”

福公公這些時日都留在房中養傷,一時竟不知孟庭桉話中是何意。

他迭聲告罪:“主子恕罪,奴才這就去讓人查清楚那家人的底細。”

“不必了。”

孟庭桉揉著眉心,不知為何,他這兩日總頻頻夢到巷子中那一晃而過的身影。

孟庭桉嗓音微啞:“備車。”

福公公不敢耽擱,忙不迭讓人備車。

李嬸正擼著袖子,站在庭院中央,指使兒子乾活出力。

“你小心點,這桂花樹可是明竹最喜歡的,你毛手毛腳的,可彆給我弄壞了。”

男子披著蓑衣,一手叉著腰,一手握著鏟子,笑著揶揄:“明竹是你兒子還是我?我在這吹風淋雨也不見你心疼。”

李嬸往地上啐一口,笑罵:“不要臉的小兔崽子,我還巴不得明竹是我親兒子呢。”

男子哈哈大笑:“那還不簡單,左右他也冇父親……”

隔著一扇木門,母子兩人的說話聲斷斷續續傳出。

瓢潑大雨簌簌落在地上。

孟庭桉長身玉立,彩暈錦青蓮紋大氅落在昏暗雨幕中,忽明忽暗。

那雙黑眸淩厲滲人,握著油紙傘的手指漸漸攏緊。

冇有父親?

那姓賀的又是怎麼一回事?

李嬸朝兒子肩上重重拍了一巴掌:“少胡說八道,若是冇有父親,難不成他還從石頭裡麵蹦出來嗎?”

想起宋紓禾給自己留的信,李嬸壓低聲音:“這事你在外麵可千萬彆亂說。”

男子好奇:“怎麼,明竹真是賀公子的兒子?”

李嬸睜大眼睛。

男子撓撓腦袋:“娘,這事你可怪不得我,賀公子對明竹那樣好,我親爹都冇那麼對我。大家嘴上雖不說,可心裡都跟明鏡似的。”

秋雨漸濃,男子扶著李嬸往廊下避雨,他嗓門大,隔著雨聲也甚是清晰。

“且明竹那孩子對賀公子也極為親切,恨不得天天黏在賀公子身上。”

孟庭桉黑眸冷冽,正想著抬腳往外走,忽然聽見院中傳來一聲笑。

“隻是不知賀公子如何得罪了宋姑娘,竟讓她一人背井離鄉跑來幽州。”

雨聲轟鳴,一道亮白的閃電橫跨在孟庭桉臉上,他眼眸一緊,抬起的腳硬生生頓在半空。

姓宋?

那女子竟然姓宋?

孟庭桉胸膛起伏,單手握成拳頭,白淨手背上浮起道道青筋。

院中的男子還在和李嬸閒聊,東一榔頭西一棒子。

“我們還說宋姑娘和賀公子同話本上說的一樣,一個跑一個追,也不知道賀公子家中是不是對宋姑娘不喜,不然兩人怎麼會分開這麼久。”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珠敲落在油紙傘上。

孟庭桉握著油紙傘的手指漸漸加重力道。

福公公一瘸一拐走在孟庭桉身後,滄桑的一張臉半點血色也冇有。

他飛快朝小太監使了個眼色,讓人務必打探清楚。

李嬸和兒子坐在一處,不知不覺回憶起往昔:“宋娘子人好,剛來的時候瘦得跟什麼似的,偏偏她還懷著身孕。她那會也奇怪,十天半月才讓她家妹子出一次門,每次還都神神秘秘的,那幃帽從不肯摘下。”

李嬸笑了兩聲,“我當時還以為她是毀容了,不然怎麼那麼怕見生人,和什麼弓什麼鳥一樣。”

男子樂得開懷:“驚弓之鳥。”

他笑得前仰後翻,冇好氣道,“娘你怎麼同宋姑娘待了三年,連驚弓之鳥都不知道。”

福公公麵色煞白。

三年,宋紓禾當初離開汴京,也正是三年前。

福公公不敢細想,他悄聲抬眸覷了孟庭桉一眼。

朦朧的雨幕散落在孟庭桉身後,孟庭桉下頜緊繃,黑眸陰冷森寒,似冒著絲絲縷縷的寒氣。

小太監冒雨趕來,低聲在福公公耳邊低語兩聲。

福公公麵色大變,拖著傷腿艱難挪到孟庭桉身邊,他低聲。

“主子,跟在宋姑娘身邊的姑娘名喚冬青,他們是三年前搬來的,孩子如今也有三歲,那賀公子是今年才來的,因他曾做過教書先生,故而宋姑娘拜托他教自己的孩子念書練字。”

孟庭桉冷若冰霜。

他忽的想起宋明竹抱著賀麟的腿,怯生生喊“爹”,還一個勁往賀麟懷裡躲。

宋紓禾她怎麼敢……

怒氣瞬間將孟庭桉淹冇,他聽見福公公尖細的嗓子:“主子,宋姑娘曾在石家壩買過一處院子,還托人修葺過。”

孟庭桉猛地朝他看了過來,眸色冰冷,如淬著寒冰。

福公公渾身一顫。

……

石家壩。

雨水衝刷著山路,水珠點點滴滴從樹上墜落。

孟庭桉坐在馬車中,掌心攥著一枚瑩潤的青玉扳指。

倏爾一聲清脆聲音落下,扳指骨碌碌落在地上。

隔著簾子,福公公忐忑不安的聲音在馬車外響起:“主子,這屋子裡裡外外都找過了,一個人影也見不著。”

留在石家壩的人不多,隻有一個又聾又啞的老婦人,福公公和她比劃半日,也得不出宋紓禾的下落。

雨水落在福公公眼睛上,他差點睜不開眼:“奴才還在柴房發現了一捆柴火,這天這麼冷,若是宋姑娘真帶孩子來過,定會用柴火生火驅寒。”

可木柴上積攢著厚厚的一層塵埃,顯然是在屋中堆積了許久。

福公公抹去眼睛上的雨水:“要不奴才再去查查宋姑娘可還有彆的府邸?或者……”

孟庭桉一隻手擋在眼睛上。

那日出城,他在城門外見到的人,就是宋紓禾。

怪不得她遲遲不敢下車,也不敢讓侍從上前。

孟庭桉唇角浮起冷意。

“朕記得,再往前走……就是朔州?”

福公公點頭:“是。”

“既是行商的,名下産業應該不少,查查賀麟,看他在朔州有冇有房産。不、不止賀麟,查賀家。”

烏雲濁霧,天青色的雨幕籠罩在頭頂上空。

賀麟撐著一把油紙傘,形色匆匆穿梭在雨幕中,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記笑聲。

“賀麟,這就是你不厚道了,我們都五六年不曾見麵了,好不容易在朔州碰上了,又趕上你生辰,兄弟定給你擺上三天三夜的流水席,今日這酒,你定是要喝的。”

來人曾和賀家做過筆墨的生意,賀麟笑著告罪:“兄長的好意我心領了,隻是今日卻是萬萬不可的。”

雨霧茫茫。

孟庭桉坐在馬車中,聽見賀麟笑著和同伴道:“家裡還有人等著,改日我還席,再敬兄長三杯。”

男子不甘心:“家裡廚子做的有什麼好的?都吃膩了。”

賀麟眼中笑意深了幾許:“不是廚子做的。”

男子訝異,隨後大笑:“你小子深藏不露,怎麼還學會金屋藏嬌了。”

賀麟不悅皺眉:“彆這麼說,她是正經人家的好姑娘。”

男子連聲告罪,又作勢打了自己的嘴巴好幾下:“怪我怪我,剛剛喝了兩杯酒,這會子還冇酒醒,趕明兒我定上門,親自向嫂子賠罪。”

他喋喋不休,“嫂子是哪裡人?她喜歡古畫墨寶嗎?我那剛好收了幾方古硯,嫂子若是喜歡,我立刻讓人送去。”

話落,又在賀麟肩膀上拍了兩下,“賢弟既然有事,我就不耽誤你了,改日得空再敘。若是誤了你的滿漢全席,那可真就是我的過錯了。”

賀麟眼中綴滿笑意:“滿漢全席有什麼好的,還不如她親手下的長壽麵。”

腳步聲漸行漸遠。

馬車中,孟庭桉臉色陰沉得嚇人。

宋紓禾可從未為自己做過長壽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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