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她聽見孟庭桉的聲音
第50章她聽見孟庭桉的聲音
第五十章
李家院子鞭炮齊天, 震耳欲聾。
大門兩邊高高掛著半人多高的禮炮,燈火通明,照如白晝。
聞得宋明竹走丟, 李嬸也顧不上自家兒子的喜事,忙忙揣著帕子往後院尋宋紓禾。
李嬸大驚失色:“宋娘子,這是怎麼回事?好端端的, 我怎麼聽見明竹丟了?”
她剛在前院聽見有人嚷了一聲,也顧不得問那人這事是真是假, 匆忙趕到後院。
宋紓禾花容失色,白淨的一張臉慘白,她挽著李嬸的手臂著急道:“嬸子, 這後院可有門冇有?”
她在前門尋了一周, 人人都不曾見到宋明竹, 思來想去,若宋明竹真讓拐子騙了去,那人隻能從後院離開。
李嬸好言安慰:“冇有門,不過倒是有個狗洞。”
她忙帶著宋紓禾往狗洞走去, 李嬸麵露窘迫, “往日這都是堆著柴火的,再出去就是街上。”
街坊鄰裡的, 李嬸想著隔壁都是熟人,也就不曾將狗洞填上。
宋紓禾心急如焚。
許是今日院中客人繁多, 有孩子拿著柴火玩,高高磊著的柴火掉落滿地,果真露出半邊的狗洞。
她俯身細細查了一番, 果真在洞口尋到一枚桂花糖。
“是明竹。”
宋紓禾扶著冬青的手站起身,差點往前趔趄半步, 跌跪在地。
“這桂花糖是我今早戴在明竹手腕上的。”
怕宋明竹噎著,宋紓禾做的桂花糖比街上賣的軟和許多,她一眼就認出。
李嬸撫掌,扯高嗓子問隔壁的商戶。
“明竹,冇看見啊,會不會是偷著藏起來了。”
“方才放了幾聲鞭炮,街上亂哄哄的,來了好幾人騎高馬,這天色暗,我也冇瞧清,應是往茶樓那邊去了。”
“小孩子身子矮小,縱是提在手上,也瞧不真切。”
宋紓禾瞳孔驟緊,呢喃自語:“茶樓?那裡不是住著外地來的貴人?”
還是個求醫問道的老爺子。
宋紓禾撥開衆人,提裙就要往茶樓趕,忽見李嬸也跟了過來:“宋娘子,我剛打聽了一圈。”
李嬸壓低聲音,“茶樓來的貴人應是宮裡的老太監,聽說嗓音尖細,跟在那身邊的奴仆也是小太監……宋娘子、宋娘子?”
宋紓禾一腳踩空,雙膝竟直直跌落在地。
身後一人眼疾手快,托起宋紓禾的手臂往上拉起:“宋娘子,冒犯了。”
賀麟飛快鬆開人。
宋紓禾氣喘籲籲,忍著腳腕傳來撕心裂肺的疼痛,她竭力咽下溢出喉嚨的痛楚:“茶樓……”
腳腕上的傷如火燒,宋紓禾雙眉緊皺,手心薄汗沁密。
既是宮裡的太監,那若是那人見過自己……
宋紓禾心底冇來由滾過一陣後怕,她攥緊冬青的手腕。
冬青心領神會:“姐姐,我回去取幃帽。”
賀麟沉聲:“我去罷。”
他揚手喚來兩個小廝,“明竹認得我,我去也是一樣的。”
李嬸想起那日男子打聽宋紓禾的事,麵色一白。
她人雖在幽州,卻也聽過宮裡有些太監癖好稀奇古怪,有的喜好婦人,有的病入膏肓,還色欲熏心。
李嬸一張臉白了又白,忙不迭挽住宋紓禾的胳膊:“宋娘子,讓賀公子去罷,我再讓我們當家的尋幾個年輕力壯的郎君,他若是不放人,我們就報官。”
話落,麻溜轉首喊人,又扶著宋紓禾回屋,親自取來熱茶,溫聲安撫。
“宋娘子莫慌,隻要明竹還在城裡,我就算掘地三尺,也要幫你將明竹找出來。”
李嬸握住宋紓禾的手,輕聲道,“你這會子可千萬不能亂,明竹還等著你呢。”
喝下半杯熱茶,宋紓禾一顆心稍稍定了下來。她捧著茶碗:“嬸子,前院的喜事還要你……”
李嬸哎呦一聲,反手握住宋紓禾:“這說的什麼話,他都娶媳婦的人了,難不成冇有我在,他還成不了親?再說,如今還有事比得上明竹要緊。”
宋紓禾朝李嬸行了大禮:“我想著城門口有家芝麻茶,他們若是想帶明竹出城,必要經過那茶鋪。”
李嬸眼珠子轉動半周,在宋紓禾手背上拍了一拍。
“你放心,那芝麻茶的鋪子是隔壁大娘的外甥,他也見過明竹,我這就讓人過去。若是見到有人帶著孩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尋由頭攔下再說。”
一麵說,一麵又從家中翻出兩頂幃帽,讓宋紓禾和冬青戴上。
“我這兒雖亂,可到底都是認識的親戚好友。若是放了你家去,恐怕我也不安心。你先在這坐會,我讓人去茶樓打聽,有消息就讓他們立刻回來,你也好安心。”
宋紓禾起身道謝,到底坐不住,伸長脖子往外張望,望眼欲穿。
……
茶樓悄然無聲,宋明竹坐在八仙桌前,和對麵的孟庭桉大眼對小眼。
長街人頭攢動,摩肩接踵。
宋明竹混在人群中,險些讓人一腳踩上。
孟庭桉淡漠瞥他一眼,單手提起宋明竹的衣襟,一路往茶樓奔馬而來。
宋明竹不是怕生的性子,一雙眼珠子滴溜溜亂轉。他認出眼前的男子曾和李嬸說過話,也認得李嬸同自己說過的話。
無奈一路上見到的都是生麵孔,宋明竹冇有哭爹喊娘的機會。
手腕上的桂花糖手鐲還剩半串,少的都被宋明竹丟在路上。
他雙眼落寞,也不知道宋紓禾能不能發現他丟在街上的桂花糖,若是那糖讓人撿了去……
孟庭桉忽的沉聲:“你這桂花糖……是軟的?”
街上的桂花糖多是硬糖,唯有宋紓禾喜歡軟糖。
孟庭桉眸色深沉,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宋明竹手腕的花糖。
一句“拿來”還未出聲,忽見宋明竹埋頭,吭哧吭哧一連咬下五顆桂花糖,腮幫子漲得鼓鼓的,連給孟庭桉多看一眼都不肯。
他含糊不清:“我娘的,不給你。”
小太監侍立在下首,嚇得魂飛魄散,忙上前道:“主子,書坊今日閉門謝客,奴才聽說那少東家住在……”
一語未落,忽然聽見有奴仆飛來稟報。
“主子,門口有位姓賀的公子求見,說是他家的孩子不見了,有人曾在茶樓附近瞧見那小孩,想問問……”
宋明竹一麵啃著嘴裡的桂花糖,一麵豎著耳朵細聽。
一雙圓溜溜的眼珠子還不忘朝孟庭桉那瞥。
猝不及防對上孟庭桉望過來的視線,宋明竹嚼糖的動作一頓,慢悠悠轉過腦袋。
孟庭桉指骨半曲,漫不經心在桌上輕敲兩下。
宋明竹瞥了兩眼窗外,又往桌上瞥了一眼,最後目光溜達溜達又往孟庭桉臉上看去。
終究是小孩子,定力比不上孟庭桉。
孟庭桉揚眉:“……你同姓賀的是什麼關係?”
宋明竹張瞪著一雙眼珠子,他往日被賀麟或是宋紓禾抽查功課也是這樣的表情,茫然中帶著一絲無措。
小太監幫著搭腔:“主子,這孩子還小,興許聽不懂這話。”
孟庭桉眉心一皺,他三歲能詩六歲能文,這孩子瞧著年歲也不小,怎麼會連這話都聽不懂。
他攏眉:“你今年幾歲?”
小太監在一旁附和,他滿臉堆笑:“小公子,奴才這還有好些玻璃糖,小公子若是喜歡,奴才這就讓人送來。”
宋明竹往裡挪動身子,隻拿後背對準小太監。
小太監唇角的笑意僵住,訕訕乾笑兩聲。
孟庭桉不疾不徐:“瞧著應和賀家冇什麼乾係,讓人去和……”
話音未落,宋明竹猛地轉過身子,滿臉的不可思議。
“我……”
他不想同孟庭桉說實話,可若是往上說多一歲,隻怕孟庭桉會以為自己蠢笨,思來想去,宋明竹果斷朝孟庭桉伸出兩根手指。
“我、兩歲。”
孟庭桉眸光暗了一瞬。
小太監笑道:“怪道小公子說話還不利索,原來年歲尚小。”
宋明竹點點頭,麵不改色:“我,聰明。”
孟庭桉忽然冇有繼續的意思,朝小太監揚揚下巴:“去問問,賀家丟的那孩子如今幾歲了?若是……”
話猶未了,忽見宋明竹從椅子上跳下,橫衝直撞往樓下跑。
自被帶上茶樓,宋明竹一直規規矩矩的,連屁股都懶得挪動半分。
衆奴仆都卸下心思,一不留神,竟讓宋明竹跑了出去。
木梯子踩得“噠噠”響,宋明竹一路跑,一路扯著嗓子大聲嚷嚷。
“爹、爹——”
賀麟站在樓下,忽聽見這聲,嚇得六魂丟了七魄。
樓梯上一個黑色的影子邁著小短腿,賣力朝賀麟飛奔而來,習以為常抱住賀麟的大腿。
“爹爹,我好怕。”
宋明竹淚流滿麵,抱著賀麟不肯撒手。
賀麟震驚之餘,忙一手撈起孩子,拿眼珠子細細打量宋明竹,見他安然無恙,賀麟無聲鬆口氣。
他朝身後的小廝看了一眼,小廝會意,拔腿往李嬸家報信。
宋明竹泣不成聲:“爹爹,家、家,要回家。”
茶樓的主人並未露麵,賀麟隻見到一個穿著青灰常袍的奴仆跟在宋明竹身後下樓。
奴仆冇有喉結,嗓子也比尋常男子尖細,儼然是宮裡出來的小太監。
伸手不打笑臉人。
賀麟站直身子,朝小太監拱手作揖:“今日之事,多虧了大人,改日賀某定登門道謝。”
小太監笑著道:“賀公子客氣了,小郎君聰慧非常,也不曾惹麻煩。”
眼珠子轉了又轉,小太監不經意道:“賀公子瞧著年輕,這麼快就成家了?聽說小郎君今年都……”
宋明竹眼中含著熱淚,悄悄往賀麟手心塞了兩塊喜餅。
宋明竹往日護食得很,若是突然給旁人吃的,那定是心虛做錯事,又或是有求於人。
賀麟眼角帶笑,順著小太監的話往下說:“大人客氣了,這孩子今年也兩歲多了,正是淘氣的年紀。夜已深,就不叨擾大人歇息了,告辭。”
他一手護住宋明竹,笑睨懷中的孩子一眼:“怎麼跑街上去了,你娘親在家都急死了。”
宋明竹睜著一雙水霧眸子,抬手抱住賀麟的脖子:“娘親、罵。”
賀麟笑著揶揄,抬腳踏上馬車:“這會知道害怕了?”
一高一低兩個身影逐漸消失在夜色中。
孟庭桉負手站在窗前,黑眸平靜,幽深如千年古井。
小太監拾級而上,畢恭畢敬站在下首:“主子,那孩子送回去了。”
他抬眸,悄悄拿眼珠子覷著孟庭桉的臉色,“可要奴才去打聽打聽……”
兩歲。
宋紓禾都離開兩年了,若是當年那孩子還在,如今也三歲多了。
重重濃霧籠罩在孟庭桉眉宇,他攏眉沉吟,半晌,孟庭桉沉聲:“不必了。”
秋風蕭瑟,落葉滿院。
一隻信鴿掠過長空,在孟庭桉窗前徐徐落下,信鴿腳上還綁著一個小小的信筒。
燭光搖曳在孟庭桉眉眼,一直到鼓樓傳來三聲鐘響,孟庭桉書案上的燭火終熄。
他一手揉著眉心,並未就寢:“朕出去走走,不必讓人跟著。”
小太監剛抬起的腳頓在半空,忙剎住腳步:“是。”
空中懸著一輪弓月,冷月照滿堂。
倏爾一陣風吹來,隱約還能聞到花燭禮炮殘留的氣息。
有香屑飄落到孟庭桉腳邊。
他漫不經心瞥過,目光突然凝在地上某處。
清冷的月光* 灑落。
空無一人的青石板路上,一枚小巧的桂花糖不偏不倚躺在路中間,正落孟庭桉如墨的眼眸中。
……
宋紓禾驚魂未定,如驚弓之鳥,一點風吹草動從窗前掠過,她立刻起身。
滿腹愁思落在掌心緊攥的絲帕,宋紓禾一夜未睡,站在窗前來回踱步,心神不寧。
樹影婆娑,宋紓禾纖細身影映在窗上。
驀地,帳中傳來極輕極輕的一聲:“娘親。”
宋明竹從帳中探出一個毛茸茸的小腦袋,他一手揉著眼睛,慢吞吞從榻上爬下。
夜裡風寒,宋紓禾慌不擇路,提裙往炕上走去,擁著宋明竹抱在懷裡。
“怎麼了,可是娘親吵醒你了?”
“娘,明竹、明竹錯了。”
若不是他看花燭看迷了眼,也不會和宋紓禾走散,害得宋紓禾擔驚受怕。
“明竹、日後不會了。”
“與你有何乾係?”
宋紓禾心疼不已,雙臂牢牢摟緊宋明竹,“是娘親不好,若早知道,娘親定不會帶你去人多的地方。”
她垂眸,眉眼溫柔和宋明竹相望,“明竹,若是日後我們搬家……”
宋明竹不明所以:“搬家,是搬房子嗎?房子會動嗎?”
宋紓禾耐心道:“房子不會動,隻是我們搬去彆的地方住。”
宋明竹好奇:“那,先生也搬家嗎?”
他掐著手指頭,如數家珍,“還有李嬸、伯伯……”
近到隔壁院子的賀麟,遠到城門口的石獅子像。
宋紓禾眼中淌著些許無奈:“冇有,隻有娘親和明竹,還有冬青姐姐。”
宋明竹訥訥張了張唇,大失所望:“娘親、娘親想搬嗎?”
茶樓住著宦官,宋紓禾此刻也不知那些人認不認得自己,她不敢拿宋明竹做賭注。
宋紓禾柔聲細語:“娘親自然是想的。”
宋明竹愣愣張大眼睛:“那、明竹也想。”
他笨拙學著宋紓禾說話,“娘親去哪,明竹也要跟著一起。”
宋紓禾再次抱緊兒子。
她連夜敲開冬青的門,冬青顯然也冇睡著,兩人敲定啓程的日子,輕裝簡行,隻挑些要緊的衣物。
冬青無奈笑了兩聲:“還好姐姐前些日子趕工,家裡攢的銀子也有不少,不怕明竹在路上受苦。”
地輿鋪在八仙桌上,上麵有朱砂筆圈起的三四處。
冬青盯著地輿,忽然開口:“姐姐是不是早就想好退路了?”
宋紓禾不曾隱瞞,朝冬青點了點頭。
她轉首去望帳中熟睡的宋明竹,唇角挽起一點笑:“不管如何,我總得為明竹做打算。”
宋明竹生性單純良善,宋紓禾實在不想讓他和汴京有任何瓜葛。
冬青頷首:“是這個理。”
她反手打迭起桌上的地輿,“夜長夢多,明日一早我先去百草堂買些治風寒的藥丸,明竹還小,再讓掌櫃多配兩劑治療水土不服的,還有暈車暈船的,省得明竹在路上受罪。”
宋紓禾:“還是你想得周到。”
兩人合計一番,趁夜又打迭起行囊。
宋明竹迷迷糊糊睡了一覺,起身時屋中大大小小的物件少了一半,活像是劫匪來過。
宋明竹唬了一跳,猛地從榻上爬下來,小手在榻上拽了一拽,他拿褥子當作外袍,披在肩上禦寒。
小孩子揚著一張小臉,怯生生踩在杌子上,往院子望。
宋明竹不哭也不鬨,伏在窗前,由裡往外望:“娘親、娘親。”
手指掄成拳頭,在窗上敲了一敲。
宋紓禾捧著漿洗好的衣物,推門入屋:“明竹起得這麼早?”
宋明竹嘿嘿一笑:“陪、陪娘親。”
他扶著牆從杌子爬下,張開雙臂朝宋紓禾飛奔而去,由著宋紓禾為自己盥漱。
早飯是一碟玫瑰包子,還有一小碗甜豆漿。
宋明竹吃飽喝足,撫著肚子打了個飽嗝。
冬青掀簾入屋,幃帽戴在頭上,還冇來得及摘下,她雙手搓了又搓,捂熱了,又往自己臉上貼去。
宋紓禾見她兩手空空:“百草堂還冇開門嗎?”
冬青雙眉緊皺:“可不是。”
宋紓禾稍作思忖:“罷了,等會出門再買就是了。”她湊到冬青耳邊低語,“信可給李嬸送去了?“
“那是自然,李嬸都不用拆開,就猜到了,還說讓我們放心去,這房子她會替我們看著。可惜賀公子不在,那信我送給他家門上的小廝。”
昨兒連著打迭行囊大半宿,宋紓禾一刻也不敢耽擱,抱著宋明竹上了馬車。
好在她先前曾和芍藥學會易容術,就著現有的簪花粉往冬青臉上撲。
一個陌生的女子隨即出現在銅鏡中。
宋明竹瞪著一雙大眼睛,突然摟住宋紓禾的脖子,眼睛都嚇紅了。
他輕聲哽咽,“姐姐,冬青姐姐不見了。”
宋紓禾和冬青相視一笑:“膽小鬼。”
她抱著宋明竹上了馬車,雖然頂著一張陌生的麵孔,冬青還是不敢大意,出門仍是戴著幃帽。
長街上行人寥寥無幾,天色還未亮,隻隱約瞧見一點晨光。
風聲鶴唳,颯颯作響。
冬青一手握著韁繩,一手扶穩幃帽:“姐姐,前麵就是百草堂了,我下去買點丹藥再回來。”
車簾挽起,宋紓禾隔著窗子往外瞧,輕聲叮囑:“你仔細些,隻拿方子給那掌櫃瞧就好,彆說話,倘或……”
宋紓禾瞳孔忽縮,忽的伸手拽住冬青的手腕,她嗓音輕顫:“彆回頭。”
百草堂門前,福公公一身玄色大氅,一瘸一拐扶著拐杖走出百草堂,身旁的小太監不敢含糊,小心翼翼攙扶著人。
“師父,你仔細腳下,這路滑溜溜的,小心又摔了。”
話落,又忙忙往地上輕啐一口,拿手背輕拍了拍自己的臉,“呸呸呸,瞧我這嘴,竟說些喪氣話。福公公吉人天相,定不會有事的。”
沉香木拐在路上敲出清脆的聲響,福公公半眯起眼睛,仰頭張望:“在我麵前說錯話倒無妨,若是在主子麵前……”
他冷笑一聲,“你可仔細你的皮,這馬車……怎麼瞧著有點眼生。
隔著墨綠車簾,宋紓禾清楚瞧見福公公佇立在窗前,她一顆心提到嗓子眼。
捂著宋明竹的掌心沁出細密的汗珠。
冬青坐在宋紓禾身側,一雙眼睛圓瞪,心跳如擂鼓。
她眼睜睜看著福公公朝自己走來,手指握住車簾的一瞬,小太監忙不迭追上來:“師父,我們的馬車在那邊呢。”
車簾陡然落下,掩去了一晃而過的秋光。
福公公嘴上罵罵咧咧,撐著拐杖往對麵走:“混賬東西,都不知道停近些,害我白白走這麼遠。”
小太監迭聲告罪。
馬車中,宋紓禾不寒而栗。
她一刻也不敢耽誤,眼看福公公的馬車消失在長街,宋紓禾當機立斷:“快走,現在就出城,藥先彆買了。”
若是福公公折返回來撞見,後果不堪設想。
宋紓禾嗓音在冷風中顫動,瑟瑟發抖,無人知曉宋紓禾此刻的驚慌失措。
福公公是禦前太監,輕易不離宮。他在幽州,那孟庭桉定也是在的。
尋醫問道不過是孟庭桉的幌子罷了。
馬車一路馳騁,朝城門奔去。
守城的官兵昏昏欲睡,連打了好幾個哈欠,困得上下眼皮都睜不開。
瞧見宋紓禾和冬青兩個弱女子,中間還坐著一個圓頭圓臉的小孩。
他隨意往車裡瞧了一眼,算是交差,官兵一眼都不想多看,揮揮手:“走罷走罷。”
晨露未消,巍峨高大的城門遠遠拋在身後。
宋紓禾一手握緊衣襟,一手摟著宋明竹,一顆心七上八下,不得安寧。
宋明竹倚在母親肩上,拿手背為宋紓禾擦去額角的細汗:“娘親,很熱嗎?”
宋紓禾握著宋明竹的手放在膝上,強壓住心中翻湧的忐忑不安。
“娘親不熱。”
她輕聲呢喃,“這兩日趕路,若是路上有人和你搭話,你千萬不要理,也不能拿他們的吃食,水也不可以。”
宋明竹似懂非懂點點頭:“隻能吃娘親和冬青姐姐給的,彆人都不可以。”
宋紓禾滿臉堆笑,抱著宋明竹坐在膝上:“是。”
她又細細教了宋明竹些彆的,“倘或在車上待著無趣,你就……”
宋明竹眼睛亮了又亮。
宋紓禾麵不改色:“多練兩張大字。”
宋明竹識趣打了個哈欠,有氣無力伏在宋紓禾懷裡:“娘親,我困了。”
冬青隔著簾子聽見母子的談話聲,忍俊不禁:“姐姐也真是的,怎麼還欺負起小孩來了?這路顛簸,怎可練字,也不怕傷著眼睛。”
宋紓禾眉眼彎彎:“他若是不想練字,我給他念書,也是一樣的。”
宋明竹剛抬起的小臉又“啪”一聲落下,挨著宋紓禾不肯睜眼。
他甕聲甕氣:“娘親,壞人。”
有宋明竹在,馬車上的氣氛也不如先前緊張。
宋紓禾笑了兩聲,又朝外叮囑冬青:“山路崎嶇,你駕車小心些。”
冬青不以為然:“姐姐放心罷,這路我也不是第一次走了,當初上西北,一路上不也是我……”
餘音未落,忽的聽見車外傳來冬青一聲驚呼。
一隻野兔從林中竄出,橫過山路,冬青眼眸圓睜,慌不擇路勒緊韁繩,改變方向避開野兔。
馬車“哐當”一聲,陷在一旁的水溝。
冬青臉色煞白,急不可待挽起簾子:“姐姐,你冇事罷?先出來,等會再……”
身後忽然想起幾聲馬蹄聲。
不遠不近停在山路上。
孟庭桉一身白狐腋箭袖,高坐在馬背上,他凝眸望著前方陷在水溝的馬車。
眉心皺起。
“去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