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愛意
第53章愛意
第五十三章
燭影婆娑, 昏黃光影如綢緞,悄無聲息淌落在宋明竹腳邊。
他一隻手揉著眼睛,雙眼還紅紅的, 赤著雙足踩在羊絨褥子上,儼然是剛從隔壁跑出來的。
宋明竹木訥望著宋紓禾,忽然轉身往回跑。
垂地的湘妃竹簾被他撞開, 隻留下晃蕩的影子。
宋紓禾驚呼聲:“明竹——”
她翻身下榻,可惜還未落地, 倏爾手腕再次被人牢牢攥住。
抓著自己的手指猶如沉重枷鎖,不動如山。
宋紓禾氣紅了雙眼,低頭在孟庭桉手指上重重咬傷上一口。
血珠子瞬間在孟庭桉手背上蔓延, 一圈齒印赫然出現在孟庭桉白淨手背上。
他麵色不變, 目光沉沉望著宋紓禾。
“你是故意的。”
宋紓禾輕聲哽咽, 簌簌淚珠如潮湧,墜落在孟庭桉手上。
福公公是宮裡的老人,又是禦前太監總管,怎會連一個小孩子都看不住。
孟庭桉接住了一手心的淚水, 麵不改色:“絨絨, 他總是要長大的。”
“你滾!”
宋紓禾狠命甩開孟庭桉,憤憤不平, “明明是你故意的,你明知道我不願意為你生兒育女……”
“宋紓禾。”
孟庭桉氣惱時, 總會連名帶姓喊宋紓禾的大名,他咬牙,“適可而止。”
宋紓禾眼中還蓄著淚水, 整個人崩潰至極,她猛地推開孟庭桉, 泣不成聲。
宋紓禾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適可而止的該是你,孟庭桉!”
苦澀在宋紓禾臉上蔓延,她忽的輕輕一笑,淚水落在宋紓禾唇上,如濯濯清蓮。
宋紓禾本就容貌出衆,如今添上兩滴淚水,更是超凡出衆。
似亭亭玉立的玉中仙子。
宋紓禾低聲啜泣,眼尾染上的緋紅宛若撲落的胭脂,像是她在宋府第一回見到孟庭桉那樣。
少女眼周暈染著緋色,戰戰兢兢抬頭往上首望去。她知道養父養母的用意,也知上首的男子會是自己日後服侍的人。
“我那時也曾有過妄想的。”宋紓禾挽唇,淚意沾染在她眼角。
她像是墜入一場長長的夢中。
孟庭桉溫和謙遜,待人親和,半點也不像是教養嬤嬤口中的“客人”。
他後院乾乾淨淨,隻有自己一人,宋紓禾在孟府來去自如,不用同其他人姬妾一樣,受儘主母的刁難和蹉跎。
她也不用晨昏定省,被當家主母克扣月錢。
宋紓禾曾以為老天爺是眷顧自己的,他將自己送到了孟庭桉麵前。
而不是彆的紈絝子弟。
她自幼在娘胎落下病根,每日往映月閣送去的補湯如流水,可孟府上下無人敢置喙。
孟庭桉也並未如那些眠花臥柳的世家子弟一樣,隨手將宋紓禾送給彆人。
除了感激,宋紓禾那時對孟庭桉,也是有愛慕之情的。
孟庭桉瞳孔驟緊,似是猜到了宋紓禾的未儘之語,他啞聲:“夠了。”
身居高位,孟庭桉自然知曉宋紓禾初到孟府時,看自己的目光是何意。
她是那樣的小心翼翼,戰戰兢兢。
宋紓禾自以為自己裝得極好,可她不知道,夜深人靜,那雙從藥碗偷偷抬起來的秋眸,早暴露了所有。
少女懷春,那樣繾.綣.旖.旎的愛意,在宋紓禾臉上展現得淋漓儘致。
她在暗處偷偷喜歡著孟庭桉。
宋紓禾又低低笑了一聲笑,像是自嘲,又像是在嘲諷自己的天真愚昧。
淚珠在他眼睛上滾動,在燭光中熠熠生輝,如晶瑩剔透的寶石珠翠。
孟庭桉冷聲:“夠了,絨絨。”
宋紓禾置若罔聞,她往後趔趄半步,抬起一張淚眼婆娑的小臉。
她眼中水霧繚繞,宋紓禾像是在自言自語:“後來我才知曉,那根本不是愛幕。我太想離開閣樓,太想離開宋府了。換做是誰帶我離開,我都會對他生出不該有的……”
“——宋紓禾!”
孟庭桉咬牙切齒,掐著宋紓禾手腕緊了又緊,幾乎掐入宋紓禾肉中。
他拖著宋紓禾,狠狠將人拽入榻上。
孟庭桉一雙黑眸淬上冰冷的寒意,“彆再說了,宋紓禾。”
那雙桎梏宋紓禾的大手卻怎麼也落不下,孟庭桉一手撐在宋紓禾枕邊,下頜緊繃成直線。
“彆再說了。”
宋紓禾眼中滑過一滴淚珠,她還在笑:“你不是唯一的,孟庭桉。我對你也並非是愛意……”
孟庭桉傾身而下,堵住了宋紓禾所有的言語。
他一手挽著宋紓禾的後頸,在她唇齒間肆意掠奪。
宋紓禾臉上的淚水鹹濕,她對孟庭桉拳打腳踢,貝齒用力咬住孟庭桉。
可惜還是掙脫不開孟庭桉的束縛。
“我從未喜歡過你!從未!”
宋紓禾又哭又笑,砸落在孟庭桉肩上的拳頭如雨珠
絲帛裂開,露出一抹雪白的香肩。
撕碎的錦裙如落在岸上的錦鯉,了無生機。
“不是不喜歡那孩子嗎?”
孟庭桉抬起宋紓禾半張淚臉,一手落在宋紓禾腹部,“那再生一個。”
宋紓禾瞳孔驟緊,她如見到閻王惡鬼,尖叫著推開孟庭桉。
她哭得撕心裂肺:“——你滾!滾!”
宋紓禾眼中滿是驚恐,驚慌失措往後躲,“你彆碰我。”
她整個人蜷縮在榻上,身前裹著錦衾,雙手牢牢抱住雙膝,抱成一團。
孟庭桉眸色一變,忽的鬆開人。
他解下氅衣攏在宋紓禾肩上,手指剛碰到人,宋紓禾立刻尖叫躲開,望向孟庭桉的雙眼晦暗,如驚弓之鳥。
她躲在角落。
孟庭桉臉色陰沉,往後退開半步:“你好好歇息,我明日再來看你。”
話落,他目光仍落在宋紓禾臉上。
宋紓禾始終不曾同他對視,她轉首麵牆,任由淚水滑過鬢邊。
孟庭桉斂去眼中的落寞,轉身朝外走。
燭光迤邐在孟庭桉身後,黑影一點又一點消失在宋紓禾眼角。
她悄聲支起雙耳,直到腳步聲漸行漸遠,宋紓禾忙扯過錦裙穿在身上,提裙往外跑。
木門怎麼也推動不得,哐當作響。
廊下傳來福公公小心翼翼的聲音:“娘娘有什麼事吩咐?”
宋紓禾大驚失色:“我想見明竹!”
她雙手胡亂拍在木門上,眼淚不住往下流,“我要見明竹!你讓孟庭桉開門,讓他開門!”
宋紓禾氣息不穩,身子無力倚在門上,她緩慢滑落在地。
她低聲呢喃,“他是我的孩子,孟庭桉憑什麼不讓我見他。”
隔著木門,福公公急得跺腳,欲哭無淚:“太子殿下已經睡下了,娘娘還是回去歇息罷。等時候到了,陛下自會安排娘娘和殿下相見。”
宋紓禾如臨大敵:“什麼意思?孟庭桉要帶他明竹去哪裡?”
氣急攻心,宋紓禾扶著心口,連聲咳嗽。
她眼前越來越黑,越來越黑。
素手纖纖,無力垂在楹花木門上。
光影晃動在宋紓禾眼中,逐漸模糊,成了一團團迷糊的影子。
心神恍惚之際,宋紓禾重重跌落在地,眼皮沉重,再也抬不起。
她好似聽見一聲驚呼。
……
宋紓禾發燒了。
湘妃竹簾後,宋紓禾迷迷糊糊睜開雙眼,入眼是團花織金錦的帳幔。
賀家雖是經商,可到底行商在外,且這又是常年不曾住人的舊宅,一應陳設擺列都是照著舊時的款式。
這樣的團花織金錦瞧著尋常,可帳上的纏枝牡丹都是宮裡的繡娘用金線一針針勾勒而出,一尺抵千金。
是賀府原來斷不會有的。
宋紓禾人雖還在賀府,可屋中的擺設都換了新。
隔著帳幔,她聽見竹簾後傳來孟庭桉的聲音:“怎麼還冇醒?”
郎中滿頭銀發,佝僂著身子低聲:“這,老夫也不知。依理,夫人這都睡了兩日,也該起了,興許是……”
孟庭桉不耐煩打斷:“庸醫。來人,再去請……”
帳中忽然傳來細微的窸窣聲響。
孟庭桉噤聲,手中的執扇拂開簾子。
宋紓禾枕在提花方枕上,雖退了燒,可一張臉仍是孱弱蒼白。
福公公立刻端來一碗湯藥,親自端到孟庭桉眼前。
屋中悄然無聲,藥湯剛從爐子上取下,還在汩汩往外冒著白霧。
青煙氤氳在孟庭桉眼前。
宋紓禾轉過雙眼,避開孟庭桉灼熱的視線。
孟庭桉聲音溫和:“吃藥,絨絨。”
宋紓禾抿唇不語。
孟庭桉漫不經心:“你若不吃,那孩子也不必吃了。”
宋紓禾遽然揚起雙眸,眼中含著熱淚:“你、混賬。”
她嗓音沙啞,隱約還帶著哭腔。
湯勺遞到宋紓禾唇邊,苦澀的藥汁在她唇角蔓延。
宋紓禾無聲掉眼淚,她忽的從孟庭桉手中奪過藥碗,一飲而儘。
她雙眉緊緊皺著:“我、我想見明竹。”
夜雨瀟瀟,蒼苔濃淡。
廊簷下支著一盞老舊的白紗燈,昏黃燭光迭著淅瀝雨水,順著簷角滾落在地。
宋紓禾睜著一雙盈盈秋眸,眼波如流水。
孟庭桉垂眸凝望,修長手指如青竹,他伸手,撚去宋紓禾鬢邊的一根青絲。
宋紓禾轉首側眸,目光無力落在孟庭桉臉上,她啞聲,再一次重複:“我要見明竹。”
也隻有這時候,她才會正眼看自己。
孟庭桉眸色微變,繼而沉聲道:“待明日用過早膳,我陪你過去。”
宋紓禾眼中含淚,她一隻手抓緊孟庭桉的衣袂,不發一詞。
那隻纖細瘦弱的手在燭光中似纖塵不染的青玉瓷瓶,不堪一摔。
孟庭桉定定望著宋紓禾,而後起身。
宋紓禾扶榻,指尖緊緊拽著孟庭桉,雙眼通紅。
孟庭桉並未走遠,隻讓人送來一身大紅羽紗麵白狐狸裡的鶴氅,親自為宋紓禾更衣。
四色折枝紋宮縧束在宋紓禾腰間,孟庭桉攔腰抱起宋紓禾。
福公公提著羊角宮燈,亦步亦趨走在孟庭桉身後。暗黃光影隨著孟庭桉的走動往前移。
宋紓禾攏在孟庭桉身前,如受驚的燕雀,不得半分心安。
她一雙眼睛惴惴,忐忑不安。
宋紓禾一手抓著孟庭桉的衣襟,眼珠子顫巍巍:“你要去哪?我是要見明竹,不是……”
話猶未了,耳邊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這些,都是我的?”
支摘窗半開,風從窗口灌入,宋明竹頭上戴著小虎帽,一身海龍皮小小鷹膀褂,腰間係著各色的玉玦瑪瑙。
身前戴著金燦燦的瓔珞,手上還有兩串金珠子串成的手鐲。
宋明竹本就生得明眸皓齒,唇紅齒白。
他身上穿著戴著,再也不是金粉糊弄的鐲子,而是貨真價實的金玉珠翠。
宋明竹遍身珠玉,整個人煥然一新,如汴京城中金尊玉貴的小公子。
宋紓禾捂緊雙唇,人著咽下喉嚨中的哽咽。
不過短短兩日未見,宋明竹好像變了樣。
小太監畢恭畢敬侍立在一旁,滿臉堆笑:“這些自然都是殿下。”
宋明竹輕輕“嗯”了一聲:“賞。”
小太監笑得眼睛冇了縫,千恩萬謝:“多謝殿下多謝殿下。”
宋明竹拂袖,揮退小太監。
待冇了外人在眼前,他才讓冬青抱著自己上前。
地上擺著一扇紫檀嵌琺琅珠玉花鳥圖屏風,裡麵是夾層魚缸。
錦鯉擺動著魚尾,在魚缸中暢快搖曳。
宋明竹眼睛都亮了:“明竹喜歡這個。”
冬青努力壓下喉嚨的哽塞,強顏歡笑:“殿下喜歡就好。”
兩日的光陰,宋明竹不再挽著冬青的手問“殿下是什麼”,他泰然自若。
“那人說,宮裡的東西比這更好,是真的嗎?”
冬青笑著道:“宮裡的東西,自然是最好的。”
她試探道,“殿下想回宮嗎?”
宋明竹晃晃腦袋,眼睛彎了又彎,他重重點頭:“想的。”
宋紓禾睜大眼睛,再不忍聽下去,雙手環在耳朵上。
是了。
不喜歡汴京的是自己,和宋明竹有何乾係?
宋明竹本就是太子,他該生在錦繡堆中,該受萬人敬仰,千人朝敬。
而不是隨自己顛沛流離,居無定所。
宋紓禾眼中蓄著滾滾淚珠,不忍再看,任由孟庭桉抱著自己回房。
屋中,宋明竹悄悄湊到冬青耳邊:“宮裡的東西,可以賣嗎?”
他眼睛笑彎,如弓月掛在臉上。
“我想換成銀子,給娘親。這樣,娘親就不用做簪子了。”
冬青愣了愣,忍俊不禁:“原來殿下想回宮,打的是這個主意?”
宋明竹赧然一笑:“娘親養我,很辛苦的。”
童言無忌,冬青一雙眼不自覺染上笑意:“若是姐姐聽到了,定然欣慰。”
宋明竹雙唇緊抿,* 臉上的雀躍一掃而空:“我還不能見到娘親嗎?我都這麼乖了。”
他這兩日都照著冬青說的,老老實實待在屋裡,不再哭著鬨著想要見宋紓禾,在那些奴仆眼前,宋明竹也努力端著架子,不讓他們看出自己的怯意。
可他還是冇能見到宋紓禾。
冬青挽著的唇角慢慢撫平,她垂首低眉,一手撫在宋明竹的後腦勺。
不知是在安撫宋明竹,還是在寬慰自己。
“快了。”
她聲音低低,像是在哭,“很快了。”
……
宋紓禾渾渾噩噩回到房中,腦子亂哄哄的,大片大片的空白。
宋紓禾伏在青緞迎枕上,眼淚奪眶而出,泅濕了迎枕。
孟庭桉一隻手扶起宋紓禾半張臉:“絨絨。”
淚珠落在他掌心,如彙成清泉。
宋紓禾偏首,忍著湧上喉嚨的哽咽和心酸,覆在眼瞼下的睫毛顫動,沾染著點點淚珠。
屋中燭光晃悠,無聲映在緙絲屏風上。
宋紓禾怔怔盯著屏風看了許久,她忽的想起宋明竹第一次在茶樓見到屏風,那時他還蹣跚學步,路都走不利索。
邁著一雙短腿跌跌撞撞朝宋紓禾撲去,可惜還冇走兩步,目光自然而然被屏風上的富貴牡丹吸引。
宋明竹雙眼熠熠,撫著雙掌:“花,是花花。”
他本想著摘下屏風上的牡丹帶回家,後來還是宋紓禾笑著同他講道理,說屏風是茶樓的,不可隨意帶回。
彼時宋明竹似懂非懂,後來大了些,再次路過茶樓,宋明竹牽著宋紓禾的手,聲音脆生生:“我長大了,也要開茶樓,要屏風。”
往事曆曆在目,宋紓禾挽了挽唇角,眼中泛起淚花。
如今宋明竹不用等長大了,隻要他想要,天底下想給太子送禮的人多如江中鯉。
眼角落下的熱淚細細被孟庭桉擦了去,宋紓禾鼻尖泛紅,絳唇抿了又抿。
“你……真的想讓明竹做太子嗎?”
孟庭桉指腹輕頓,他雙眉攏了又攏:“絨絨,他本來就是太子,留在宮裡對他才是最好的。”
“我知道了。”
宋紓禾掩麵啜泣,絲帕蓋住了大半張臉,宋紓禾唇角勾起小小的一點弧度。
“他若是真想回去,那就……回去罷。”
孟庭桉眸色一凝:“那你呢?”
宋紓禾笑了兩聲,無奈道:“他喜歡皇宮,我卻是不喜歡的。”
她自然不會隨著宋明竹回去。
孟庭桉瞳孔驟緊,壓低嗓子:“絨絨,你想留在幽州?”
“孟庭桉。”
宋紓禾忽的拂開孟庭桉抓著自己的手,唇角譏誚明顯,“這不是你想要的嗎?你故意讓我聽見那些話,你想著隻要明竹喜歡皇宮,隻要他想回去,我定會如他的願,隨他一起回。”
宋紓禾笑了又笑,她朝孟庭桉彎彎唇角,“你錯了,我永遠永遠都不會喜歡汴京,不會喜歡宮中踩低捧高的日子。”
她記得自己在宮中無依無靠,任人宰割的日子。孟庭桉隨便的一句話,隨便的一個眼神,能讓宋紓禾上天,也能讓她墜入深淵。
宮中人人都仰仗孟庭桉而活,無人敢忤逆他的命令。
微頓,宋紓禾又道:“我也不會原諒你,不會喜歡你……”
餘音消失在唇齒間。
孟庭桉不容許宋紓禾往後退開半分,他一手按著宋紓禾的後頸。
氣息漸重,孟庭桉一雙如墨眸子黯淡無光,他雙眸如蒙上一層陰霾。
“你就不怕他知道你這樣狠心,日後不會再認你了?”
“……我狠心?”
宋紓禾忽的從榻上坐起,她雙眼圓睜,榻上的迎枕都摔在了孟庭桉身上。
可不夠,還是不夠。
宋紓禾大口大口喘著氣,她麵色慘白如紙,難看至極。
“孟庭桉,如果不是你,我怎麼會舍得丟下他?明明是你逼我的,他是我的孩子,我怎麼可能會不想和他在一起。”
宋紓禾似乎是哭累了,她輕輕喘著氣,“如果不是你,我和明竹也不會這樣。”
孟庭桉皺眉,兩隻手牢牢握住宋紓禾的手腕,將她禁錮在自己身前。
孟庭桉沉聲:“他也是我的孩子。”
宋紓禾低聲呢喃,像是在囈語:“是啊,他也是你的孩子。倘或他不是你的孩子,那該多好。”
孟庭桉握緊宋紓禾的手腕,一字一頓:“宋、紓、禾。”
宋紓禾笑著抬首:“若他不是你的孩子,我也不會這般。他會有一個愛他的父親,我也會有一個敬重我的夫君,我們會如這天底下最尋常的父母一樣,為孩子擔憂,為他哭為他笑。”
孟庭桉眼中泛起絲絲猩紅,宋紓禾像是視若無睹,低聲笑道。
“我的夫君,應該是同我情意相通的人。我不求他大富大貴,也不求他身居高位,隻要他愛我敬我就好。”
宋紓禾眼前蒙上薄霧,“他該是溫和有禮的人,而不是似你這般以權勢壓人、謀權篡位的奸臣。”
……謀權篡位。
孟庭桉登基後,朝中確實也有老臣這樣罵他,在金鑾殿破口大罵,指桑罵槐。
後來那些人如何了?
應該是死了。
無人敢當著孟庭桉這般詆毀他。
“絨絨。”
孟庭桉不怒反笑,“你是在故意激怒我嗎?”
握著宋紓禾的手指冰冷,如毒蛇攀上宋紓禾的指尖,瘮人陰森。
宋紓禾惶恐朝後退去,可攥著自己指尖的手指卻怎麼也甩不開。
那是被孟庭桉看穿心思的難堪和不安。
她以為隻要激怒孟庭桉,隻要孟庭桉厭惡自己,自己就能留下。
“為什麼?”
宋紓禾不懂,她縮在一處,雙手牢牢抱著雙膝,實在不懂孟庭桉為何會抓著自己不放。
她眼中流露出幾分痛苦。
“孟庭桉,我實在是看不懂你。”
以前不懂,現在也不懂。
“你明明也不喜歡我的。”
宋紓禾輕聲道,半張臉埋在膝間,淚水落滿衣襟。
“冇有不喜歡你。”
孟庭桉攏眉,伸手抹去宋紓禾眼角的淚意。
“那是什麼?”
宋紓禾自嘲笑道,“總不會是喜歡我罷?”
燭影淌落在地,如江濤波光粼粼。
孟庭桉一瞬不瞬望著宋紓禾,黑眸變了又變。
“是對貓兒狗兒的喜歡,還是對籠中雀……”
“不是。”孟庭桉否認得乾脆利落。
宋紓禾笑笑:“那是什麼?”
更深霧重,庭院秋雨蕭瑟。
孟庭桉眸光深沉,久久不曾答話。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對任何人生出愛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