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還請娘娘體恤陛下
第54章還請娘娘體恤陛下
第五十四章
一場秋雨一場寒。
風聲凜冽, 庭院枝葉颯颯作響,落葉滿地。
三三兩兩的奴仆手持掃帚,任勞任怨灑掃青石板路上的枯枝落葉。
不敢發出一點動靜。
庭院深深, 唯有掃帚拂過地板的沙沙聲響。
重重青煙自玲瓏竹雕香爐中氤氳而出,宋明竹坐在燭光中,他手中抱著一卷《詩經》。
小孩聲音怯怯, 偏偏還學著夫子老氣橫秋的樣子,搖頭晃腦。
宋明竹口中念念有詞, 倏爾抬眸,瞧見站在緙絲屏風旁的纖細影子。
宋明竹眼前一亮,順著太師椅往下爬:“娘!娘!”
一雙小短腿如風火輪, 撲騰著朝宋紓禾撲了過來。宋明竹一頭紮在宋紓禾腿上, 眼中含著滾滾淚珠:“娘……母後。”
宋紓禾俯身抱起孩子, 聞得最後兩字,她身影僵住,愣愣對上宋明竹一雙茫然的眼睛。
“誰教你的?”
宋明竹晃晃腦袋,眉眼低垂:“冬青姐姐教的。”
冬青告訴他要聽話, 要懂事, 不能同孟庭桉作對,不然以後都見不到宋紓禾了。
宋明竹不敢不聽, 他這些時日都乖乖待在書房,或是念書或是練字。
本以為冬青是在哄騙自己, 不想今日真的見到宋紓禾。
宋明竹彎彎唇角,半張臉埋在宋紓禾肩窩,忽而又笑了起來。
“娘, 我帶你……”
話音剛落,宋明竹突然捂住雙唇, 笨拙改口,訕訕道,“母後。”
宋紓禾貼貼他的額頭,唇角挽起一點笑:“還是喚娘親罷,不必改口了。”
宋明竹笑得更歡,一把抱住宋紓禾:“娘最好了。”
他從宋紓禾懷中跳下,牽著她往裡走。
昨兒他們換了新的住處,不再住在賀家的祖宅。
新院子是個三進三出的彆院,處處雕梁畫棟,巧奪天工。
院中湖水潺潺,湖中錦鯉搖曳,數不勝數。
宋明竹昨日站在虹橋上,目不轉睛盯著湖中的小魚,還以為自己是在宮裡。
冬青笑著解釋:“還冇回去呢,這裡不過是陛下的彆院罷了。若是皇宮,哪會有這樣小的湖。”
宋明竹猶如在聽天書。
“冬青姐姐說,宮裡很大很大,比這裡大上許多,一天也走不完。”
宋明竹仰首望向母親,“娘,冬青姐姐說的是真的嗎?”
宋紓禾揉揉他的小虎帽,如實道:“是真的。”
她抬眸望向窗外搖曳的樹影,眼中落寞荒涼。
婆娑影子映在她眼中,恍惚間宋紓禾好似看見瓊露宮的金碧輝煌,看見了宮門前長長的甬道。
深不見底。
“那樣長的宮道,即便坐著步輦,也是逛不完的。待你回到宮裡,你住的宮殿,比這個院子都大。”
宋明竹眼睛圓睜:“那我的宮殿,也會有香爐,有屏風嗎?”
宋紓禾笑著點頭:“自然是有的。”
宋明竹:“那會有熏籠有暖腳爐嗎?”
宋明竹眼中滿是雀躍。
他喜歡屋裡的熏籠,也喜歡暖腳爐。
宋明竹獻寶似的,指著熏籠道:“這個好。”
熏籠精巧,用的炭也是極好的,不會湧出滾滾濃煙。
“有了這個,娘就不怕冷了。”
宋紓禾一怔,隨即想起去歲冬日自己做簪子,手指常常凍得通紅。
宋明竹人小,總將自己的湯婆子往宋紓禾手中塞,還大聲嚷嚷著自己不冷。
宋紓禾笑笑,忽見宋明竹從熏籠中掏出一把瓜子,塞在宋紓禾掌心。
“給娘吃,這個好吃的。”
他自己吃著好,就想著留給宋紓禾。
宋紓禾輕聲哽咽,背過身抹去眼角淚珠。
宋明竹手忙腳亂,蹦躂著一雙小短腿想要替宋紓禾拭淚。
他笨手笨腳:“娘,不哭,不哭。”
他急得掉眼淚,也跟著哇哇大哭。
宋紓禾俯身,半蹲在地上,和宋明竹麵對麵,她拿手指刮了刮宋明竹的鼻子,哭笑不得。
“你哭什麼?”
宋明竹聳動鼻翼,怯生生道:“不知道,娘哭,我也哭。”
他抱住宋紓禾的臂膀,小心翼翼和宋紓禾碰了碰頭。
“明竹乖,娘不要丟下明竹。”
宋紓禾眼圈又紅了。
宋明竹學著往日母親的樣子,拿絲帕替宋紓禾擦眼淚,又想著給宋紓禾剝南瓜子。
他坐在宋紓禾懷中,剝了一小碟:“娘一個,我一個,冬青姐姐一個。”
冬青雖不在,宋明竹還是給她留了。
宋紓禾莞爾笑道:“這兩日都是冬青陪著你,她可還好?”
宋明竹點頭:“好。”
他人小,眼中的好不過是吃好穿好。
宋明竹掐著手指頭:“昨日我還吃了蜜炙黃雀、五味酪鵝、荔枝腰子,冬青姐姐也吃了。”
宋明竹壓低聲音,伸手拽宋紓禾肩上的狐裘,“冬青姐姐說,那人是我爹,是……真的嗎?”
他還是不願意相信,孟庭桉是自己的生父。
宋紓禾唇角笑意淡了些許,她轉首,很輕很輕呼出一口氣。
水霧染上宋紓禾的雙眼。
宋明竹慌不擇路:“他是不是對娘不好?”
他雖還是個小孩子,卻也見過李嬸同她丈夫。
兩人時常在鋪子前乾活,雖偶爾也會吵鬨,可多的卻是嬉鬨玩笑。
若是幽州的胭脂鋪子來了新貨,李叔也會趕著過氣買。
倘或鋪子來了鬨事的客人,李叔也會擋在李嬸前麵,替她出氣。
宋明竹嗓音染上哭腔:“他對娘不好,那我也不要他了。”
他想換個爹。
宋明竹趴在宋紓禾肩上,甕聲甕氣:“娘,我想要賀先生做我爹爹……”
書房木門忽然被人推開,孟庭桉披著一身風雨,頎長身影立在廊下。
簷下的象牙雕漆金燈籠一晃一晃,燭光落在孟庭桉眉眼。
宋紓禾身影僵滯,下意識抱住宋明竹。
孟庭桉目光悠悠從宋明竹臉上掠過,視線落在他攥著宋紓禾的小手上。
眉心皺起。
“絨絨,該回去了。”
宋明竹埋在宋紓禾頸間,扯著嗓子哭道:“娘,不走不走。”
話猶未了,他後頸忽然被人拎起,宋明竹愣了一愣,懸在半空撲騰。
哭得更大聲了。
“孟庭桉。”
宋紓禾急急忙忙站起身,蹲久了,她雙足發麻,整個人往前跌去。
孟庭桉眼疾手快,伸手扶在宋紓禾腰間,他冷聲:“急什麼。”
宋紓禾從他手中接過孩子,抱在懷裡輕聲哄,望向孟庭桉的目光惴惴不安。
“我想……再陪他一會。”
孟庭桉不語,抬眸一動不動凝望宋紓禾。
宋紓禾垂眼,紅唇囁嚅:“不行就算了……”
孟庭桉:“可以。”
宋紓禾詫異抬眼,視線在空中和孟庭桉相碰,又蜻蜓點水移開。
宋明竹牢牢抱住宋紓禾,餘光瞥見孟庭桉眼前的南瓜子,忙忙伸長手臂,一把奪過。
他咬唇,憤憤不平:“不給你。”
宋明竹一手捏著瓜子仁,望向宋紓禾的目光又變了一變,他眼睛彎彎,“都給娘。”
孟庭桉眸色一冷,曲著的指骨在案上敲了一敲。
母子兩人的動作齊齊一頓,不約而同抬起臉,惶恐望著孟庭桉。
兩人動作如出一轍。
孟庭桉輕聲:“背完了?”
宋明竹躲在宋紓禾懷裡,糯糯喊了一聲“娘”。
宋明竹啓蒙得晚,往常也冇有正兒八經念過書。若是還這般懵懵懂懂回了宮,定會遭人恥笑。
宋紓禾無奈歎氣:“去念書罷。”
宋明竹垮著臉,一雙黑眼珠滴溜溜亂轉:“那娘陪著我。”
他寸步不離坐在宋紓禾身邊,全然不知擱在宋紓禾身前的瓜子仁已經被孟庭桉拿開。
書房暖香漂浮,伴著宋明竹朗朗的念書聲。
宋紓禾念一句,宋明竹也跟著念一句。
起初宋紓禾還會不安,會緊張。
後來見孟庭桉並未強行帶自己離開,一顆心也逐漸放下,全神貫注授導宋明竹的功課。
燭光明亮,燭影又短了半截。
宋紓禾從書中抬起臉,餘光瞥見銀絲白瑪瑙盤上滿滿當當的一碟瓜子仁,忽的一愣。
孟庭桉一手執筆,劍眉籠罩在光影中。那雙手指骨分明,修長如青竹鬆柏。
宋紓禾眼皮動了一動。
孟庭桉的手邊,還擺著一碟瓜子殼。
那是以前孟庭桉斷不會做的。
宋紓禾瞥過目光,佯裝自己不曾看見那碟瓜子,猝不及防卻對上孟庭桉投望過來的視線。
筆尖一頓,墨汁在紙上暈染而開。
孟庭桉明知故問:“……怎麼不吃?”
宋明竹鬆開詩經,順著孟庭桉的目光往前望。
他眼睛眨了又眨,隻聽孟庭桉漫不經心道:“不喜歡南瓜子嗎?”
宋明竹猛地望向宋紓禾,像是做錯事。
宋紓禾憤憤不平瞪了孟庭桉一眼。
孟庭桉恍若未覺,又將銀絲白瑪瑙盤往前推動半寸。
宋明竹不明所以,冇看出那碟瓜子仁早讓人暗中調包,他很是明事理。
“娘親不喜歡,下次我再給娘親送彆的。”
宋紓禾又瞪了孟庭桉一眼,她輕聲細語,摟著宋明竹道:“娘親冇有不喜歡。”
宋明竹咧嘴一笑。
宋紓禾聲音緩緩:“明竹送的,娘親怎麼都會喜歡,娘親隻是不喜歡彆人給的。”
言外之意,隻不喜歡孟庭桉送的。
宋明竹轉動眼珠子,忽而了然:“那我下回再給娘親剝瓜子。”
宋紓禾捏了捏兒子的小臉:“乖孩子。”
從始至終,宋紓禾不曾再朝孟庭桉看去一眼。
那碟瓜子仁,也不曾碰過半分。
孟庭桉眸色冷冽,白淨手背上浮起道道青筋。
秋雨淅瀝,雨霧飄搖在院中。
雨打芭蕉,空中飄動著絲絲縷縷的桂花香。
宋紓禾先送宋明竹回房歇息,書房隻剩孟庭桉一人。
福公公悄聲上前,垂著雙手侍立在一旁。
他戰戰兢兢抬起眼皮。
餘光中,孟庭桉一身緋色圓領彩繡廣袖長袍,浮光掠影,點點燭光躍動在他眼中。
那雙黑眸陰冷如冰窖,不寒而栗。
紫毫在手中哢嚓一聲斷成兩段,骨碌碌從案上滑落在地。
福公公大驚失色,雙膝一軟跪倒在地,他額頭緊緊抵在地上。
燭光晃動,那抹緋色的袍角從自己眼前越過。
孟庭桉拂袖而去,隻身走入雨幕。
福公公怔忪片刻,隨後快步追上,替孟庭桉撐傘。
……
夜雨蕭瑟。
宋紓禾再次醒來,身邊睡著的並非是宋明竹。
她周身一僵。
如墨夜色中,宋紓禾隱在黑暗中的一雙眼睛圓瞪。
她緩慢往後退開半步,又半步。
環在自己腰上的手臂似有所覺,孟庭桉仍閉著眼睛,不動聲色擁著宋紓禾入懷。
“絨絨,彆動。”
那聲音喑啞,隨著夜色一點點飄落在宋紓禾耳中。宋紓禾瞳孔驟縮,猛地推開孟庭桉,裹著錦衾滾到牆角。
她驚魂未定望著孟庭桉,眼底滿是戒備忐忑。
“你怎麼、怎麼會在這裡?明竹呢?”
眼睛逐漸適應昏暗的夜色。
目光所及,不再是天青色的錦帳,而是孟庭桉屋中的折花織金錦繡簾。
宋紓禾雙眼灰暗。
她到底還是逃不開孟庭桉。
宋紓禾屏氣凝神,她背對著孟庭桉,大半張臉幾乎躲在錦衾下,隻有一頭烏發露在外麵。
錦衾暖烘烘。
一隻手往下拽了拽錦衾,頃刻,新鮮的氣流漫入口鼻。
孟庭桉輕聲:“睡不著?”
宋紓禾冷笑兩聲,她轉過身子,目光直直盯著孟庭桉。
“陛下何必明知故問?”
宋紓禾咬著紅唇,忍著不讓自己的啜泣聲溢出喉嚨。
“我在幽州的三年,從未吃過安神茶,也從未用過安神香。”
可那一千多個日日夜夜,宋紓禾從未睡得不安穩,她夜夜好眠。
“陛下可知為何?”宋紓禾眉眼浮上幾分嘲諷。
孟庭桉皺緊雙眉,托著宋紓禾細腰的手臂再次收緊,他嗓音低冷,像是在警告。
“絨絨。”
宋紓禾恍若未聞,依舊自言自語:“因為你不在。”
宋紓禾咬牙,一字一頓,“孟庭桉,你才是罪魁禍首。若不是你,我根本就不用日日擔驚受怕,不得入眠。”
宋紓禾無聲落淚,灼灼淚珠沾濕枕巾。
她掙紮著掰開孟庭桉禁錮在自己素腰上的手臂,那手臂如銅牆鐵壁,堅硬如鐵。
宋紓禾紅唇緊抿,一根又一根往外掰動孟庭桉的手指。
尖銳的指甲牢牢掐入孟庭桉的指腹,他卻仍是紋絲不動。
反而抱著宋紓禾更緊。
他往上托起宋紓禾:“絨絨。”
熟悉的鬆柏香在鼻尖遊蕩,宋紓禾轉首,偏向一旁。
她小聲啜泣。
淚珠滾落在孟庭桉衣襟。
孟庭桉劍眉輕攏,平生第一次知道“不知所措”為何物。
他溫聲哄人:“絨絨,彆哭了。”
宋紓禾伸手推人,語氣強.硬:“你走開,我不想同你睡在一處。”
掙紮得厲害,宋紓禾手背不小心撞上牆,她疼得倒吸一口冷氣。
眼圈紅了又紅,泣不成聲。
孟庭桉忽的坐起身,沉聲:“掌燈。”
廊下守夜的婢子端著燭火,慌不擇路踱步進屋,暖閣頃刻照如白晝。
突如其來的光亮晃了宋紓禾一臉,她拿手背擋在眼睛上,一隻手仍讓孟庭桉握在掌中。
孟庭桉冷聲:“去取藥來。”
婢女福身,應聲而去,不多時碰著藥箱上前。
通涼的藥膏抹在宋紓禾手背,宋紓禾冇來由皺了皺眉。
她試圖收回手。
“彆亂動。”孟庭桉嗓音冰冷,不容置喙。
宋紓禾不由自主一抖。
孟庭桉聲音緩和些許,動作也比原先輕柔。
許是撞得厲害,宋紓禾手背上高高腫著,通紅大片。
薄荷的清香衝散了鼻尖的鬆柏香。
暖閣落針可聞,噤若寒蟬。
輕輕的一聲“噠”後,藥箱合上。
宋紓禾仍是背對著孟庭桉,一眼都不肯往他臉上瞧。
“絨絨,我不會逼你。”
孟庭桉聲音極輕極淡,“睡罷。”
燭火吹滅,暖閣又一次陷入黑暗。
孟庭桉起身,他肩上隻披了一身象牙白狐裘。
宋紓禾聽見屏風後的窸窣聲響,而後是槅扇木門掩上的動靜。
暖閣悄然無聲,耳邊隻有零星的幾滴雨響。
孟庭桉離開了。
宋紓禾不可置信放下手臂,轉首往外張望。
竹影悠悠,陰潤映在楹花窗上。
枕邊的溫熱漸散,隻餘下一片冰涼。
宋紓禾眼皮上下一碰,她躡手躡腳下榻,款步提裙挪至門口。
隔著門縫往外瞧,隱約望見孟庭桉修長的身影。
雨還在下,雨絲如銀針,洋洋灑灑。
孟庭桉居高臨下站在台階上,似是在同福公公說著什麼。
驀地,他忽然轉過身,目光直挺挺朝宋紓禾站的地方望了過來。
宋紓禾唬了一跳,她下意識轉過身,背對著門緩緩蹲在地上。
一顆心砰砰亂跳。
須臾,廊簷下的說話聲再次響起。
宋紓禾長鬆口氣,她不敢再亂看亂聽,赤足踩在羊絨褥子上,悄聲回去。
屋外。
福公公手執琺琅戳燈,一臉為難:“主子,這還下著雨呢,您身子本就……”
孟庭桉麵無表情:“去辦。”
福公公無奈,隻能依言照做。
院中滄瀾軒支起盞盞燭火,四麵角落也供著銅腳爐,可到底更深霧重,冷意侵肌入骨。
福公公抱著雙臂,瑟縮在朱漆彩柱旁。他雙手垂在袖中,昏昏欲睡。
夜火挑起一點光亮,照亮了滄瀾軒的一角。
孟庭桉坐在竹案後,借著燭光批閱汴京送來的奏折。
匈奴近來蠢蠢欲動,很是不安分。
風雨從四麵八方侵入,便是有暖爐,仍是驅散不了遍身的冷意。
……
一連五日,孟庭桉都不曾在暖閣留宿。
宋紓禾起初還憂心忡忡,睜著眼睛強撐打起精神,不敢胡亂睡去。
唯恐孟庭桉去而後返。
提心吊膽了半宿,耳邊傳來鼓樓的鐘聲,暖閣仍隻有自己一人。
宋紓禾放下心,枕著迎枕沉沉睡去。
半夢半醒之間,宋紓禾好像聽見福公公的一聲驚呼。
她猛地睜開雙眼,入目漆黑一片,鎏金銅三足香爐點著百合宮香。
金絲藤紅竹簾垂地,窗下似乎有腳步聲掠過。
宋紓禾遽然驚醒,還當是院子進了刺客。
她忙披上外袍去尋宋明竹,倏爾聽見院中傳來福公公小心翼翼的聲音。
宋明竹推門的動作僵在原地。
隔著細細長長的一道門縫,院中的光景赫然映在宋紓禾眼中。
她臉上難掩訝異震驚之色。
孟庭桉就坐在院中的滄瀾軒,離自己不過十來步遠。
琺琅戳燈佇立在孟庭桉身邊,院中秋風鶴唳,寒氣逼人。
宋紓禾攏緊肩上的氅衣,隔著門縫往外瞧,隱約聽見福公公苦口婆心的勸說。
“主子,還是回去罷,你這些時日隻睡一兩個時辰,長此以往,身子定然受不住。且娘娘她也不知……”
孟庭桉喉嚨湧起一陣血腥,他抬袖,阻攔福公公的話:“藥煎好了?”
“煎好了煎好了。”
福公公忙不迭端了過來。
秋風呼嘯,枝葉胡亂作響,落了滿地荒涼冷清。
冷意順著門縫拂在宋紓禾臉上,她不由往後避開三四步,隻隔著紗窗往外望。
少頃,門後的身影杳無聲息離開。
院中的孟庭桉似有所感,目光不動聲色在緊閉的木門上掠過。
宋紓禾輾轉反側,難以入睡。
許是知曉一門之隔就是孟庭桉,宋紓禾又連著兩日不曾睡好覺。
夜裡又陸陸續續飄起了雨絲,細雨霏霏,如夢如幻。
銀火壺中燃著金絲炭,暖意簇擁著宋紓禾,她豎耳聽著窗外搖曳的雨聲,一雙柳葉眉輕輕蹙起。
躺了半日仍是睡不著,宋紓禾扶榻而起,驟雨忽至,豆大的雨珠敲落在屋簷上,水珠凝成雨柱,順著雨鈴蜿蜒而下。
暖閣並未掌燈,宋紓禾單薄身影映在屏風上,她隔著紗窗往外瞧。
庭院半點人影也無,隻剩零星兩盞燭影。
宋紓禾唇角勾起幾分冷笑。
果真是裝模作樣。
她轉身往回走,忽見福公公匆忙穿過長廊,許是雨天路滑,福公公腳下打滑,直直朝前跌了過去。
他不敢耽擱,雙手在膝上拍了一拍,一瘸一拐推著腳往滄瀾軒走去。
支摘窗支起,宋紓禾窈窕身影出現在窗後。
福公公嚇得轉首,瞧見是宋紓禾,緩緩鬆口氣,他拱手告罪:“可是奴才吵到娘娘了?”
“大半夜的,公公在此處做什麼?”
福公公欲言又止。
宋紓禾心底湧現不好的預感:“可是明竹出事了?”
“不是殿下。”
福公公覷著宋紓禾的麵色,斟酌著開口,“是陛下。”
自從宋紓禾離宮後,孟庭桉夜夜不得好眠,噩夢纏身。在朔州見到宋紓禾後,才有所好轉。
福公公苦著一張臉。“後來陛下怕打擾娘娘歇息,隻在院子守著,老奴怎麼勸都勸不住,前兒染上風寒,又是趕上這樣的天色,陛下犯了頭風的老毛病。今夜他本是要來的,可惜身子還在發熱。”
福公公一麵說,一麵落淚,“老奴跟了陛下幾年,何曾見過他這樣,那身子跟火爐一樣,燙得都快燒焦了。”
宋紓禾麵上淡淡,不曾有半點動容。
福公公屈膝跪地:“老奴鬥膽,求娘娘體恤陛下。陛下此刻病重,若是見到娘娘,定然欣慰。”
……
“她知道了?然後呢?”
孟庭桉坐在榻上,眉眼備懶,他手邊端著一碗湯藥。
黑黢黢的藥汁熬得黏稠,苦澀難咽。
福公公跪在下首,顫顫巍巍:“娘娘讓、讓陛下保重身子……”
孟庭桉疾言厲色:“說實話。”
福公公身子抖得越發厲害,他連連朝孟庭桉磕了三個響頭,不敢不說實話。
“娘娘說,娘娘說……”
……
秋雨飄搖在院中,霧氣繚繞。
宋紓禾輕輕笑了兩聲。
“勞煩福公公給他帶句話。”
“若是真病了,這兩日就不必過來了。”
福公公麵上一喜,正想著如何添油加醋將這話轉給孟庭桉聽。
又聽宋紓禾柔聲道:“莫要過了病氣給我和明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