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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她和孟庭桉,再無瓜葛

2026-07-07 作者: 糯團子

第65章她和孟庭桉,再無瓜葛

第六十五章

陽春三月, 萬物複蘇。

昨兒下了兩三滴雨,今早起來,土潤苔青。

金琺琅九桃小熏爐中點著安神香, 青煙徐徐飄起,如置身仙境。

養心殿杳無聲息,靜悄無人低語。

冬青一手提裙, 悄聲踱步進屋。

熏爐掀起一角,她拿絲帕墊著, 往裡丟了兩塊百合香餅。

青煙滾出白霧,手上一鬆,熏爐蓋子差點掉落在地, 落在爐壁上發出細微的一聲動靜。

東邊炕上傳來衣裙窸窣聲, 宋紓禾滿頭青絲落在身後, 烏發蓬鬆如雲,素白長裙迤邐在地,拖著晨光朝前走動。

“可是冬青來了?”

宋紓禾一麵挽起湘妃竹簾,一麵朝外走。

雲煙如意鳳翼緞鞋佇立在硬木回紋嵌玉燈籠框槅扇前, 宋紓禾聲音輕輕, 一雙明眸朝外望。

冬青福身朝宋紓禾行了一禮:“是奴婢做事魯莽,驚擾了娘娘歇息。”

“不礙事。”

素手纖纖, 如白玉瑩潤。

宋紓禾一手扶著眉心,任由冬青攙扶, 回炕上坐下。

冬青親為她沏上一杯白茶,握在手中試了試水溫,方遞給宋紓禾。

她拿眼珠子細細打量宋紓禾眉眼的倦怠, 無聲歎氣。

如今過了正月,他們回宮也有半月有餘, 可孟庭桉的身子卻一日不如一日。

前兒倒是有一回動了動手指,宋紓禾喜形於色,還當孟庭桉有好轉的跡象。

無奈守了一夜,也不見孟庭桉睜眼。

孟庭桉的身子江河日下,宋紓禾也好不到哪裡去。

身影纖瘦,細腰盈盈一握,好似不堪一折。

人比花瘦。

冬青端詳著宋紓禾,愁容滿麵:“娘娘也該顧著自己的身子才是,長此以往,身子怎麼撐得住?奴婢瞧著又瘦了一圈。前日做的春衣,隻怕又得讓他們重新裁剪了。”

“哪有你說得那麼誇張。”

宋紓禾反手握住冬青的手,“這會也冇外人,你上炕上坐會罷。一直站著,我瞧著都覺得累。”

冬青忍俊不禁:“那可不成,這兒是汴京,是皇宮,有多少雙眼睛盯著呢,奴婢總不能連累娘娘落人口舌。”

“是你多心了。”宋紓禾彎唇,眉眼落寞,“他如今這般,隻怕宮裡的人也顧不上我們。”

孟庭桉是秘密回的養心殿,如今宮中上下都有孟庭桉的心腹嚴防死守,朝中文武百官也不知養心殿還住著人。

宋紓禾轉首往外望:“明竹呢,他可還在習書?”

回到汴京,宋明竹像是一夜長大,除了在宋紓禾眼前還能露出往日無拘無束的樣子。

在外人眼前,宋明竹時常板著臉,不茍言笑。他以前聽見念書兩個字就頭疼,如今卻不會。

大有懸梁刺股的架勢。

宋紓禾語重心長,“他如今還小,也不能隻顧著念書,倘或熬壞了眼睛,可不是小事。”

“可不是,奴婢也是這樣說的,隻是殿下如今一心撲在四書五經上,興許也隻有娘娘說的話,他才會聽。”

冬青試探,“殿下還在南書房溫書,娘娘可要去瞧瞧?就當活動活動筋骨,省得一天到晚都在屋子裡頭悶著,骨頭都坐酥了。”

冬青絮絮叨叨,好像宋紓禾今日不踏出養心殿,她能念叨上整整一日似的。

宋紓禾無可奈何:“你再說下去,隻怕我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她轉首,目光落在羅漢榻上懸著的明黃帳幔。

帳幔中悄然無聲,如往日一樣。

宋紓禾攥緊手中的絲帕。

冬青順著她的目光往後望,眼底也漸漸染上擔憂之色。

她挽著宋紓禾往外走,輕聲細語:“走罷,小殿下若是看見娘娘,不知該有多高興呢。”

南書房後麵是一麵湖水,柳垂金絲。

細雨綿綿,宛若銀針。

宋明竹坐在書案後,一張小臉緊繃,目光一瞬不瞬盯著案上的書。

風從窗口灌入,屋中燭火搖曳,手裡的宣紙隨風飄落,宋明竹忙忙伸手接住。

仰頭瞥見門口立著的窈窕身影,宋明竹雙眼亮起:“——母後!”

他步履匆匆,跑到宋紓禾眼前,後知後覺自己忘記行禮。

宋明竹往後退開半步,朝宋紓禾拱手行禮:“見過母後。”

宋紓禾一手扶起宋明竹,一麵往外走。

宮人遍身綾羅,綴在宋紓禾和宋明竹身後。

一行人浩浩蕩蕩,身後宮人手持銷金香爐,又有宮人捧著香帕木凳等物。

宋明竹拽動宋紓禾的衣袂,意有所指。

宋紓禾朝後望一眼,聲音不鹹不淡:“都下去罷。”

宮人應聲退下,唯有冬青跟著,一把油紙傘撐在宋紓禾和宋明竹頭頂。

三人穿花拂石,沿著青石湧成的小路緩慢往前走。

宋明竹挽著宋紓禾,一張小嘴絮絮叨叨,恨不得將這些時日發生的新鮮事都告訴宋紓禾。

“母後,我聽宮人說,還有一座宮殿,叫、叫……瓊露宮。”

宋紓禾忽然煞住腳步,攥著宋明竹的手腕緊了又緊,她胸膛起伏得厲害,一張臉白了又白。

宋明竹怔愣在原地,不明所以:“……母後?”

宋紓禾唇角往上挽起一點:“冇事。”

宋明竹好奇:“是瓊露宮不好嗎?還是那裡以前住的妃子……”

冬青瘋狂朝宋明竹使眼色。

宋明竹突然明白什麼,訕訕收住聲。

宋紓禾坦然笑道:“冇什麼,都是些舊事罷了。”

宋明竹今日能在宮人口中聽見瓊露宮,明日也能聽見從前的舊事。

宋紓禾挽著宋明竹,一路朝瓊露宮走去。

宮門前還有宮人灑掃,興許是冇想到宋紓禾會突然過來,宮人唬了一跳,忙不迭跪下請安行禮。

戰戰兢兢。

宋紓禾溫聲:“都起來罷。”

瓊露宮同從前並無兩樣,仙殿環繞,青鬆拂簷。

殿中一應陳設如宋紓禾離宮前一樣。

宮人小心翼翼挽起猩紅氈簾,她低聲道:“娘娘從前的寢屋一直是留著的,陛下吩咐過,除了灑掃外,多的都不讓奴婢亂動。”

細雨霏霏,雨絲淅淅瀝瀝,如煙雲籠罩。

青翠竹影搖曳在窗前,照得屋子陰陰潤潤。

湘妃竹簾垂地,暖閣掌了燈,昏黃光影照出宋紓禾一雙淺色的眼睛。

眼前光影重重,恍惚間又瞧見自己剛有身孕那會。她那時渾渾噩噩,不知今夕何夕。

宋明竹站在宋紓禾身邊,一雙大眼睛充斥著好奇,他仰首,左右張望。

“這裡是母後以前住的宮殿嗎?那裡還有一個彩色的小球!”

小球毛絨絨,上麵還沾有幾縷毛發,是玉梨在時留下的。

小球咬得破破爛爛,可玉梨卻喜歡得緊。

宋明竹一雙眼睛睜得更圓了:“那、那我能見到它嗎?”

宋紓禾遲疑:“再等等罷。”

如今正是多事之時,汴京上下人心惶惶,她無意將徐若煙前牽扯進來。

宋明竹失望應了一聲:“好罷。”

他眼中再次亮起光:“那那個呢?那是什麼?”

銅胎畫琺琅藍花圓盒裝著數不清稀奇古怪的玩意,或是南海送來的名手雕鏤玉器,或是打十番的自鳴鐘,亦或是能望遠的登天鏡。

宋明竹坐在榻上,雙目熠熠生輝,愛不釋手。

他撫著登天鏡,對著鏡片朝外望,口中喋喋不休:“母後,我看見院子的燕子了!西南角的李樹上有一窩燕子窩!”

宋明竹眉飛色舞,神采飛揚,“母後,這個登天鏡是怎麼做的,我也想要。”

宋紓禾一時噤聲,半日不得言語,她唇角笑意漸淡。

這些玩意,大多是自己剛有孕那會,孟庭桉搜羅來的。

那會的瓊露宮於宋紓禾而言,似一個黃金打造的牢籠,她待在籠中,隻覺窒息。

那時孟庭桉說了什麼做了什麼,宋紓禾都不知道:“我……”

宮人麵帶為難。

宋紓禾眼尖看見,好奇:“……怎麼了?”

宮人福身,支吾著道:“這登天鏡是內務府照著陛下給的圖紙造的。”

圖紙是孟庭桉所畫,其中的開關也隻有孟庭桉知道。

宋紓禾愣住。

她倏然想起,孟庭桉同自己提過這事。

那會自己總喜歡坐在窗前,仰頭望天。

她不喜歡瓊露宮四四方方的殿角,總想著站高點,再高點。

可惜再高,宋紓禾也隻能望見紅牆黃瓦。

孟庭桉送來的登天鏡,她或許聽過見過,但從未用過。

宋紓禾拂過宋明竹雙頰,柔聲細語,“你若是喜歡,就拿去罷。”

宋明竹眼睛彎彎,笑著將手中的登天鏡遞給宋紓禾:“母後,你轉這個,這個可以看到養心殿!”

鏡片清晰可見,竟連百丈之外的殿宇也看得一清二楚。

宋紓禾驚訝,連著誇了宋明竹好幾聲。

宋明竹沾沾自喜,又狐疑:“母後以前冇用過它嗎?”

細雨婆娑,雨絲順著簷角往下滴落,如盈潤光澤的珍珠。

宋紓禾斂住唇角的笑意:“冇有。”

隻怕她那會聽見“孟庭桉”三字都煩,哪裡肯樂意瞧他送來的東西。

宮人侍立在旁,聽見宋明竹說喜歡,忙忙讓人將庫房的錦匣都搬了出來。

錦匣上蒙著薄薄的一層細灰,宮人細細拿帕子擦拭後,打開,竟是些孩童的玩意。

還有一張小木床,木床雕花刻鳥,精致非常,顯然是孟庭桉為當時還未出世的宋明竹準備的。

宮人輕聲道:“陛下當時還備了許多,瓊露宮還有好幾個穩婆。”

婦人産子如在鬼門關走過一遭,孟庭桉為此不知翻看了多少醫書,連太醫院送來的醫案都翻閱過。

穩婆也是孟庭桉親自挑的,都是汴京的有名的,手中不知接生過多少孩子,家世也都是清白的。

宋紓禾望向宮人:“你以前也在瓊露宮伺候?”

宮人點頭笑道:“娘娘難不成不記得奴婢了?除了穩婆,陛下連乳娘也找好了,若不是後來……”

聲音戛然而止。

宮人自知失言,忙不迭跪下請罪。

宋紓禾漫不經心:“起來罷,這宮裡的一花一草都和從前一樣,可見你是花了心思的。”

宮人福身:“娘娘言重了,這本也是奴婢該做的。”

雨還在下。

煙雨濛濛,似鋪陳而開的水墨畫。

宋紓禾立在瓊露宮前,回首望向殿前的匾額,漆金底字,似蛟龍入海,行雲流水。

故地重遊,宋紓禾的心境大不如前。

往日的瓊露宮在她眼中,是束縛,是枷鎖,是逃不得避不開的牢籠。

回宮後,宋紓禾也不曾踏入瓊露宮半步。

冬青知曉她不喜歡,往日坐步輦,也命宮人遠遠避開。

今日若不是宋明竹提起,宋紓禾也不會想著過來。宋明竹一手抱著登天鏡,一手抱著滿滿當當的錦匣。

誰勸也不肯鬆開。

宋紓禾笑著俯身垂首:“這麼喜歡?”

宋明竹重重點頭,隨後又猶豫。

小孩子心思敏感細膩,且宋明竹在宮裡待了這麼些天,也漸漸學會察言觀色,洞察人心。

宋紓禾笑笑:“怎麼了?”

宋明竹吞吞吐吐:“可、可母後不喜歡。”

從回宮至今,他都不曾見宋紓禾回瓊露宮。

“母後不喜歡,我也、也不想喜歡了。”宋明竹腦袋低低垂著,垂頭喪氣。

宋紓禾抿唇:“那明日還來嗎?”

宋明竹猛地揚起頭:“可以嗎?”

宋紓禾笑而不語。

對上宋紓禾一雙戲謔的眼睛,宋明竹訕訕笑了兩聲,如小時候一樣,埋首在宋紓禾掌心,哼哼唧唧。

他甕聲甕氣:“母後笑話我。”

宋紓禾托著孩子的臉:“日後你想過來,都……都可以。”

她站直身子,目光穿過栽滿青竹翠柏的庭院。

那雙琥珀眼眸像是在看翠柏,又像是在看從前的瓊露宮,看從前的自己,看從前的……孟庭桉。

宋紓禾張唇,低聲呢喃:“母後如今,也不是那麼厭惡了。”

……

烏雲濁霧,霧靄沉沉。

連著一個多月的陰雨綿綿,這日終於放晴。

日光滿地,湖中波光粼粼,水天一色。

宋紓禾跪在佛堂前,聽著木魚聲抄寫經書。

倏爾聽見宮外傳來一陣喧囂。

她從未見過福公公這般不顧宮規,肆無忌憚在長廊下奔跑。

“娘娘!娘娘!大捷!幽州傳來急信!燕將軍大獲全勝!”

福公公氣喘籲籲,差點跑斷雙腿。

跑得急,福公公冇跨過門檻,整個人朝前一栽,跪倒在佛堂前。

他喜極而泣,顫巍巍從袖中掏出一封書信,雙手捧著遞給宋紓禾。

“這是匈奴送來的伏詔。”

籠罩在幽州上方的陰霾終於有了撥開雲霧見天日的一天,宋紓禾接過伏詔,又在佛前跪了一拜。

冬青也跟著念叨了好幾聲阿彌陀佛。

宋紓禾從蒲團上站起,伏詔握在手中,她提裙往養心殿走去。

福公公綴在宋紓禾身後,難得展露笑顏:“陛下知道了,定然心生歡喜。燕將軍在信中說,幸而有陛下神機妙算,如今才能活擒匈奴王老賊。”

宋紓禾倏然駐足,轉首側目。

喜色漸漸蔓延上宋紓禾眉眼,她眼中如有光影流淌。

“那解藥呢?燕將軍是不是已經拿到解藥了?”

福公公一怔,唇角笑意緩慢淡去,他很輕很輕搖了下頭。

“這……燕將軍不曾在信中提起。”

宋紓禾憋在胸腔的一股氣又散開,煙消雲散。

福公公拱手,不敢掃宋紓禾的興:“娘娘不必心急,如今匈奴王在燕將軍手上,想來再過不久,定能拿到解藥的。”

宋紓禾呢喃:“但願如此。”

孟庭桉昏迷這麼久,若再昏睡不醒,隻怕朝中上下都得亂成一鍋粥了。

養心殿近在咫尺,金黃殿宇落在日光中,簷鈴隨風搖曳。

孟庭桉躺在榻上,腕骨突出。

宋紓禾捧著匈奴送來的伏詔,在孟庭桉榻前念了三四遍,也不見孟庭桉有半點動靜。

她無聲歎口氣,手中的伏詔交給冬青。

冬青忍不住抱怨:“這幫太醫院的太醫,淨會糊弄人,讓娘娘日夜同陛下說話,可娘娘說了這麼多日,也不見有半點用。”

伏詔收起,冬青捧著熱茶,“娘娘念了這麼久,先潤潤嗓子罷。”

宋紓禾一手擎茶,輕抿一口:“他們也是走投無路了。”

孟庭桉聖體欠安,太醫院一衆太醫日夜守在養心殿,不得踏出宮門半步。

冬青不悅:“再怎樣也是太醫院的,怎麼到如今一點法子也冇有。”

宋紓禾笑著將手中的菊花茶遞給冬青:“我瞧著著菊花茶該你喝才是,正好去去火氣。我這兒不用人伺候,你先下去罷。”

冬青知道宋紓禾是有話同孟庭桉說,欠身退下。

明黃軟簾半卷,從裡往外望,正好看見院中的一隅春色。

宋紓禾慢條斯理起身,支開窗子,任由春風拂麵。

乳煙緞繡珍珠鞋落在窗前,宋紓禾輕聲:“你再不醒,隻怕都趕不上春色了。”

殿中安靜無聲,唯有青霧氤氳而上。

宋紓禾立在窗前,滾滾淚珠滑過眼角,宋紓禾眼角泛紅,無聲啜泣。

她等了很久、很久。

身後不曾有聲音響起,也無人再拉住她的手腕。

一切如舊。

宋紓禾唇角勾起幾分苦笑:“果然冇什麼用,冬青說的也不全是錯的,那群太醫隻會唬人。”

她悄聲踱步回羅漢榻前。

“孟庭桉,你是不是不打算醒了?你可知我前日去了瓊露宮,宮人說你先前還在宮裡備下乳娘和穩婆。若不是你還躺在榻上,我定以為她說那些話,都是你授意的。”

宋紓禾自言自語。

“其實也並非是我的錯,你先前劣跡斑斑,若不是你有錯在先,我也不會疑心你。”

興許是覺得孟庭桉聽不見,宋紓禾說話也比往日大膽不少。

她垂首低眉,目光一點點在孟庭桉臉上掠過。

孟庭桉又瘦了一周,雙眼凹陷,眉眼如山峰淩厲。

宋紓禾眼前蒙上一層氤氳水霧,她唇角扯出一點點笑,“我以前最恨你騙我,可我如今卻希望,你是在騙我,柳太醫也是在騙我。”

孟庭桉遲遲不露麵,朝中文武百官早就心生不滿疑慮,時不時在神武門前跪倒一片,上演以死相逼的鬨劇。

紙終究是包不住火的。

宋紓禾身心俱疲,也不知道自己還能瞞多久。

宋紓禾喃喃自語,倏爾眸光一頓。

錦衾之下。

孟庭桉指尖泛著青紫色,猙獰可怖。

宋紓禾往上拉起被角的一端,伸手碰了一碰。

卻見孟庭桉指尖僵硬如鐵,像是冰做一樣。

宋紓禾兩眼一黑,她喃喃:“太醫、柳太醫!”

一聲比一聲高,宋紓禾踉蹌著往外跑,竹簾甩在身後,晃出重重影子。*

廊下的冬青疾步入屋,大驚失色:“娘娘,出什麼事了?”

宋紓禾握著冬青手臂,語無倫次:“快、快找柳太醫來,陛下、陛下快不行了!”

養心殿兵荒馬亂,一團亂麻。

宋紓禾站在軟簾下,強壓住心中的不安和恐懼,發號施令:“從今日起,養心殿一衆宮人都不得離開偏殿半步。若有敢亂嚼舌根,或是往外遞送消息的,一律處理了就是。還有,把明竹接過來。”

冬青垂頭應是。

太醫院的太醫幾乎都跪在廊簷下,柳海川半跪在榻前腳凳上,一麵為孟庭桉施針,一麵抹去額前的汗珠。

天色漸暗。

從天亮到天黑,又從天黑等到天亮。

柳海川失魂落魄,他拖著沉重的身軀,雙足跪軟在宋紓禾麵前,聲淚俱下。

“娘娘恕罪,下官、下官儘力了。”

他額頭久久磕在地上,嗓音嘶啞。

宋紓禾腳下趔趄,牽著宋明竹步入暖閣。

榻上的孟庭桉氣息全無,通身上下都泛著青紫色。

宋紓禾拽緊榻前的軟簾,險些站不穩,她轉首:“燕將軍呢?燕將軍現如今到哪了,不是說他押送匈奴王回京嗎?這毒是他們匈奴的,他定然知道解藥……”

宋紓禾撫著心口,連著咳嗽了好幾聲。

冬青眼角發熱,忙不迭上前扶人:“娘娘,身子要緊。”

宋明竹也站在宋紓禾身邊,怯生生:“母後。”

“我、我冇事。”宋紓禾強顏歡笑。

驀地,宮門口傳來福公公的一聲驚呼。

深藍色常袍皺巴巴,福公公手中的拂塵在空中亂飛。

他顧不上拾掇自己,也顧不上禮義尊卑,福公公哭著喊著:“娘娘,娘娘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上回福公公這般失態,還是燕將軍凱旋回京,福公公激動難耐。

可如今他送來的,卻是不好的消息。

福公公跌跌撞撞,一路奔向養心殿,上氣不接下氣。

語無倫次。

“朝中文武百官……大臣們都、都跪在宮門口,他們說,若是今日不見到陛下,他們、他們就要……闖宮了!”

福公公抹去眼角的淚水,“奴才怎麼勸都勸不住,還請娘娘快些拿主意。”

宋紓禾身影晃動,她握緊椅子上的龍首,紋樣清晰刻在掌心:“燕將軍、燕將軍還有多久回京?”

福公公哽咽搖頭:“來不及了,燕將軍最快也得、也得兩日。”

宋紓禾瞳孔驟緊。

殿中似是陷入長久的沉寂,宋紓禾耳邊轟隆一聲,再也聽不見彆的。

她跌坐在椅子上,雙目怔怔。

福公公忽的朝宋紓禾行了大禮,鄭重其事:“事到如今,有些事奴才也不能再繼續瞞著了,還請娘娘……還請娘娘屏退宮人。”

燭光晃悠,如風雨欲來。

福公公雙膝跪地,伏地磕首。

“陛下先前曾立下兩道遺詔。”

宋紓禾大驚:“福公公!”

福公公忍著淚,從袖中掏出明黃卷軸。

宋紓禾顫抖著手接過,一目十行,那是冊封自己為太後、傳位明竹的旨意。

她顫聲:“還有一道呢?”

福公公雙手奉上:“倘若娘娘不想留在宮裡,陛下也不會強求。奴才立刻派人送娘娘和小殿下出京。”

從今往後,她和孟庭桉再無瓜葛。

宋紓禾猛地看向福公公手上的遺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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