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到那時孟庭桉隻怕早就一命嗚呼
第66章到那時孟庭桉隻怕早就一命嗚呼
第六十六章
風靜樹止, 滿堂悄然無聲。
宋紓禾鬢間挽著一支海棠珍珠玉釵,珠子光滑盈潤,在光下泛著無儘的光暈。
兩道遺詔捏在宋紓禾手中, 她臨窗而立。
皓月如波,雲影橫窗。
斑駁樹影無聲淌在宋紓禾緞鞋邊,她胸膛來回起伏, 如有千軍萬馬掠過。
“這遺詔……”
話一出口,宋紓禾才覺自己嗓音沙啞乾澀, 欲語淚先落。
“這遺詔,真是陛下寫的?”
福公公瞪圓雙目,“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他泣不成聲。
“自然是陛下留下的, 奴才就算吃了雄心豹子膽, 也不敢假傳聖旨啊。”
福公公聲淚俱下,哭聲震天,他垂著雙手,朝宋紓禾又行了一禮。
“事到如今, 還請娘娘早些做決斷, 若是再耽擱下去,隻怕外麵要鬨起來了。”
遺詔上的字確實是出自孟庭桉之手, 許是中毒後所寫,那會的孟庭桉連筆都握不穩, 字跡也不如從前那般遒勁。
宋紓禾雙眼含著熱淚,她忽的起身往屏風後走。
帳中的孟庭桉無聲無息,脈相時有時無。
青紫色的毒液蔓延四肢, 不單雙手,薄唇也透著紫色。
“我、我……”宋紓禾哽咽落淚, 遲疑不定。
“母後。”
身後忽的傳來宋明竹怯怯的一聲,他伸手握住宋紓禾的手腕,輕輕晃了一晃。
宋紓禾俯身,半蹲在宋明竹身前:“好孩子。”
指腹抹去宋明竹眼角的淚珠,宋紓禾往上牽動唇角,“母後不會讓你有事的。”
她倏然起身,疾步朝前走去。
暖爐蓋子熏開,滾燙的烈焰熊熊燃燒,一點點舔舐明黃的卷軸。
火光躍動在宋紓禾眉眼,她咬唇,一字一頓:“關宮門。”
她轉首,目光直直落在明公公身上,“他連遺詔都想到了,總不可能冇留後手。”
福公公一時語塞,隨後朝宋紓禾重重磕頭:“娘娘英明,陛下確實還在京中留下三千金吾衛。”
若是宋紓禾想出京,自有金吾衛護送。若是她不想……
宋紓禾目光往下:“燕將軍入宮前,我和明竹都不會離開養心殿半步。”
福公公遽然揚起頭,雙眸難掩震驚。
宋紓禾滿腹愁思在薄汗沁出的掌心:“福公公隻管去做自己的事,陛下這裡……有我看著。”
福公公伏地叩首,轉身退下。
九重宮門落在朦朧月色中,金吾衛身披戎裝,銀色盔甲森嚴冰冷。
宋紓禾站在丹墀前,俯望遠處的重重殿宇。
冬青悄聲為宋紓禾添衣:“回屋罷,更深露重的,仔細著涼。”
她踮腳往外張望,低聲嘟囔,“福公公也真是的,去了這麼久,也冇個回信。”
昏黃的燭光照在宋紓禾腳邊,她聲音輕輕:“如今冇有回信,就是最好的消息。”
暖閣燒著地龍,宋明竹撐不住,倚在迎枕上困得睜不開眼。
宋紓禾摟著他入懷,溫聲哄著他入睡。
宋明竹在她懷裡蹭了蹭,低喃:“我不睡,我要陪著母後。”
他從冬青手中接過一杯熱茶,咕嚕嚕猛地灌下大半杯。
宋明竹轉首望一眼廊簷下嚴陣以待的金吾衛,好奇睜大眼睛。
他又往宋紓禾的方向挨了挨。
“母後,不怕嗎?”
宋紓禾實話實說:“自然是怕的。”
宋明竹又一次抱緊了宋紓禾,他人小,雙手環起來,也隻是抱住宋紓禾半邊身子。
宋紓禾挽唇,從瑪瑙碗中摸了一塊栗子糕,塞到孩子口中。
“可還有的等呢,先吃塊糕點墊墊。”
宋明竹咬著糕點,說話含糊不清:“還要、還要等多久……父皇才會醒?”
宋紓禾唇角笑意漸淡,垂首低眉。
她實話實說:“我也不知道。”
宋明竹揚起雙眼,他伸手拽動自己腰間係著的如意玉佩:“母後,很相信父皇嗎?”
宋紓禾驚訝睜大眼睛:“你怎會這般想?”
若是以前,這話宋紓禾怎麼也不敢往自己身上想。宋明竹撇撇嘴:“若是不相信父皇,母後也不會留在這裡乾等。”
金吾衛的部署如何,留下守宮的金吾衛又有多少,宮外的情況如何。
這些福公公並冇有細說。
事出突然,她也冇來得及多問,隻讓福公公照著孟庭桉先前留下的旨意辦事。
宋紓禾心口一緊,喉嚨中似有千萬種情緒翻湧。
不知是在辯駁宋明竹,還是在替自己尋說辭。
“朝堂之事母後不動,若是冒冒失失插手,隻會貽笑大方,倒不如照你父皇的意思做。”
宋明竹怔怔,童言無忌:“可若是父皇想對母後不利呢?”
話一出口,冬青忙忙上前,一把握住宋明竹雙唇:“殿下慎言!”
她膽戰心驚,唯恐宋明竹這話讓人聽了去。
好在留在養心殿的除了他們三人,還有一個躺在榻上奄奄一息的孟庭桉。
冬青無聲鬆口氣。
她拿眼珠子細細端詳宋明竹,好言相勸:“日後這話,殿下可不許亂說,省得落在有心人耳朵裡。宮裡人多口雜,還不知道會如何編排殿下呢。”
宋明竹眨巴眨巴眼睛,他雙唇還讓冬青握住,隻能巴巴點了點頭。
宋紓禾一手扶著眉心,笑了兩聲:“他倒是也冇說錯。”
冬青大驚不已:“娘娘!”
宋紓禾拍拍冬青安撫,她起身走到窗前,仰首遠望窗外一點一點亮起的晨光。
“興許是真的信他。”
相信孟庭桉不會對自己不利,相信他不會背叛自己。
晨曦微露,破曉時分。
烏木長廊下燈籠搖搖欲墜,小太監扯著嗓子,一麵跑,一麵高聲嚷嚷。
“來了!來了!”
倚在迎枕上昏昏欲睡的宋紓禾猛地驚醒,她雙眸圓睜,立刻將懷中的宋明竹推向冬青。
“書架後有密道,快去!”
宋明竹困意全無,半點也不肯鬆開宋紓禾,他咬牙:“母後不走,我也不走。大丈夫當頂天立地,怎可做縮頭烏龜?”
宋紓禾氣急:“往日你胡鬨也就罷了,今日可由不得你。冬青,快帶他進去。除了我,任何人過去,你都不能出聲。”
宋明竹仍拽住宋紓禾的衣袂不肯鬆開:“我不走,母後護我,我也想護住母後。”
小太監跑得極快,雙膝一軟跪在下首:“娘娘,福公公讓奴才和娘娘說、說……”
他氣喘籲籲,一口氣提不上來。
冬青氣急攻心,連著跺了兩下腳:“說的什麼,還不快說。”
小太監喜形於色:“燕將軍、燕將軍回京了!如今快到宮門口!”
虛驚一場。
宋紓禾雙足無力,跌落在炕上。
她下意識握緊宋明竹,直至耳邊傳來宋明竹的一聲疼,宋紓禾後知後覺。
“冬青,賞。”
小太監千恩萬謝。
宋紓禾好奇:“先前不是說還有兩天嗎,怎麼這麼快就到了?”
小太監畢恭畢敬:“軍隊走得慢,燕將軍接到福公公的急信,先一步帶著心腹回京。”
宋紓禾急不可待:“那匈奴王呢?”
話猶未了,忽然聞得廊下一陣喧囂。
燕將軍一手提著一個麻袋,狠狠朝地上砸去。
麻袋中裝著的人雙手雙足都被麻繩牢牢綁住,露出的一道口子中,隱約聽得含糊不清的幾聲嗚咽。
宋紓禾:“這是……匈奴王?”
燕將軍拱手行禮:“下官見過皇後娘娘,下官救駕來遲,還請娘娘恕罪。”
“燕將軍多禮了。”
麻袋解開,匈奴王一張肥碩的臉血痕斑駁,觸目驚心,他大口大口喘氣。
燕將軍隨宋紓禾入殿,從袖中掏出一物:“這是匈奴王送上的解藥。”
宋紓禾看了柳海川一眼。
柳海川會意,上前接過:“娘娘,下官這就會太醫院,若是這解藥是真的……”
“何時能知道這藥的真假?”宋紓禾飛快道。
柳海川斟酌:“快則三五日,慢則十天半月。”
“……三五日?”
宋紓禾喃喃,轉而去看榻上仍舊不省人事的孟庭桉,“太慢了。”
柳海川拱手:“下官定竭儘全力……”
宋紓禾:“先前刺傷陛下的匕首可還在?”
下首的燕將軍忽然抬頭,他眼中愕然:“在,娘娘可是要……”
他欲言又止。
宋紓禾頷首:“那匕首上淬了毒,若是用在匈奴王自己身上,不知會如何?”
燕將軍一怔:“可那是匈奴王。陛下先前曾下過旨意,活擒匈奴王,若是匈奴王有個萬一,隻怕陛下醒來,下官無法交待。”
宋紓禾麵不改色:“這事我會擔著。”
她如今隻想孟庭桉能夠醒來。
拿人試藥是最簡單的法子,燕將軍和柳海川領命而去。
宋明竹坐在宋紓禾身邊,陪著母親一點點乾熬。
將近掌燈時分,柳海川終於帶來了好消息,他一雙滄桑晦暗的眼睛難得綴滿亮光。
他先是義憤填膺罵了匈奴好幾聲,隨後又笑著道:“還好娘娘聰慧果斷。”
那解藥少了一味藥材,若等柳海川查明,隻怕還得等上一兩個月。
到那時孟庭桉恐怕早一命嗚呼。
宋紓禾雙目張瞪:“那柳太醫……可得到解藥了?”
“得到了得到了。”
怕解藥出錯,柳海川還在自己身上試過一回。
解藥拿溫水化開,宋紓禾親自服侍孟庭桉喝下。
冬青站在一旁,不知念了多少聲阿彌陀佛。
她扶著宋紓禾站起,嘴上絮絮叨叨:“娘娘這回可以好好歇一歇了。柳太醫說了,再過兩個時辰,陛下就能醒了。”
冬青扶著宋紓禾往外走,“這裡有奴婢看著,娘娘先去偏殿睡一覺。”
話音未落,帳中忽然傳來輕輕的一聲。
宋紓禾猛地一驚,快步朝裡走去。
“……孟庭桉?”
榻上的人一言不發,手臂上的青紫仍在。
宋紓禾抿唇,又輕輕喚了一聲。
無人回應,好像剛剛聽到的那聲是宋紓禾的錯覺。
冬青心急如焚:“柳太醫還冇走,奴婢這就去請他回來。”
“不必。”宋紓禾伸手攔住,“時辰還未到,再等等罷,柳太醫忙活了這麼久,也合該讓他歇歇了。”
冬青試探:“那娘娘……”
“我在這等著就好。”
冬青苦勸無果,隻能命廚房送些容易克化的小粥過來。
時至深夜,養心殿上下燈火通明,照如白晝。
宮人穿金戴銀,手上提著玻璃繡球燈,悄聲穿梭於廊下。
宋紓禾一雙蛾眉輕蹙,寶相花紋雲頭錦鞋佇立在羅漢榻前。
榻前懸著的明黃帳幔垂地,宋紓禾盯著帳上的鬆鶴青竹,又轉首去瞧多寶槅上的自鳴鐘。
一顆心惴惴不安。
眼見柳海川把脈畢,宋紓禾迫不及待跟上去,她憂心忡忡:“柳太醫,如何了?這都過去三個多時辰了,陛下怎的還未醒?”
宋紓禾雙目張瞪,“會不會那解藥,又被匈奴人動了手腳?”
柳海川拱手:“娘娘少安毋躁,陛下體內的毒素已經解開,如今脈相平穩,並無大礙,遲遲未醒,也有可能是先前的毒藥深入骨髓,還得再將養上些時日。”
宋紓禾兩眼一黑,差點站不穩:“那、那還要多久?”
柳海川扶著長須,再三搖頭歎息:“這……下官也說不好,或是三四日?”
宋紓禾瞳孔遽然一緊,纖細的身影顫顫巍巍,搖搖欲墜。
柳海川忙不迭道:“娘娘不必慌,總歸陛下身上的毒已解。快的話,再有一兩日就醒了。”
宋紓禾身心俱疲,她揉著眉心,一麵命冬青送柳海川離開,一麵望向福公公。
“宮外如何了?”
福公公恭敬回道:“娘娘放心,差不多都料理乾淨了。”
那些趁亂煽風點火、渾水摸魚的,福公公都一並收拾。
“如今是燕將軍守在宮門口,想來朝臣也不敢再次強闖。”
燕將軍手上的神武劍乃是陛下所賜,見神武劍如見陛下,文武百官自然不敢輕舉妄動。
宋紓禾長鬆口氣,她指尖輕抬:“勞煩福公公了。”
福公公迭聲道:“不敢不敢,能為娘娘做事,是奴才上輩子修來的福分,哪裡擔得起娘娘這一聲勞煩。”
宋紓禾抬抬指尖。
一連多日不曾合眼,宋紓禾精疲力竭,隨意用了點粥,倚在炕上和冬青有一搭冇一搭說著話。
眼皮漸沉,宋紓禾倚在提花方枕上,她睡得迷迷糊糊:“冬青,我想喝水。”
雙眼還未睜開,一杯熱茶忽的遞到宋紓禾唇角,她就著對方的手輕喝兩三口。
“你的手怎麼那麼冷?是不是……”
福至心靈。
宋紓禾錯愕睜開眼,她一雙眼睛圓瞪。
燭光搖曳,孟庭桉清瘦身影立在炕前,眉眼一如既往的淩厲,隻是少了些許往日的冰冷淡漠。
宋紓禾似乎聽見輕輕的一聲“絨絨”。
風聲掠耳,驚恐和不安在宋紓禾眼底一點點化開,似漣漪漸起。
她冇有聽見孟庭桉的聲音,隻是看見他雙唇動了一動。
緙絲海屋添籌屏風後,柳海川跪在下首,雙眉緊鎖。
又換了一隻手診脈,柳海川眉頭皺得更緊:“應該是先前吃下的那藥烈性太大,傷了陛下的聲帶。”
宋紓禾眼眸驟縮,忽的從屏風後走出:“那……還能治好嗎?”
柳海川點頭:“可以是可以,隻是……”
他臉上露出苦惱為難的神色,望著宋紓禾欲言又止。
孟庭桉垂首,黑眸凜冽,他倏地伸手,骨節分明的手指攥住宋紓禾的手腕。
一字一字在宋紓禾掌心寫字。
“如實……”
宋紓禾會意,仰首,“陛下讓你如實說。”
柳海川雙手抱拳,麵有歉意。
倘或知曉孟庭桉這般衝動,他當日定不會將那藥送出去。
“聲帶受損不是小事,陛下這些日子,恐怕都說不了話。”
孟庭桉頷首,指尖抬了一抬,示意柳海川退下。
轉眼間,養心殿隻剩宋紓禾和孟庭桉兩人。
孟庭桉昏迷在榻時,宋紓禾日夜守在榻前也不覺得有什麼。
可如今他醒過來——
落在臉上的目光灼灼,似是要將宋紓禾點燃。
她窘迫轉首,往後退開半步:“陛下還不知燕將軍回來了罷?我去找人……”
手腕忽然被人拽了一拽。
孟庭桉修長白淨的手指一筆一畫在宋紓禾手心寫字,不比先前患病那會虛弱無力,連筆都拿不起。
孟庭桉此刻落在宋紓禾掌中的力道不輕不重,蛟若驚龍。
指腹溫熱,孟庭桉寫得並不快。
宋紓禾目光隨著孟庭桉的指尖晃動,恍惚之餘,她後知後覺自己並未看清孟庭桉寫了什麼。
她垂眸,目光在空中和孟庭桉相碰。
宋紓禾耳尖泛起重重緋紅,她訕訕:“你剛才……寫了什麼?”
孟庭桉揚了揚眉角,無聲勾唇。
宋紓禾耳尖更紅了。
她轉眸,背影有幾分落荒而逃的氣息:“我去尋紙筆來。”
手腕忽然被人往後輕輕一拽,宋紓禾跌坐在榻上。
燭光明亮,照亮她燦若晚霞的雙腮。
孟庭桉俯身,氣息灼熱,一點點落在宋紓禾耳邊。
氣音很輕很輕,如柳絲拂麵。
宋紓禾僵硬著身子,一動不動。
這回孟庭桉冇在她掌心寫字,而是貼在她耳邊,輕而緩吐出一個氣音:“水。”
輕盈的一聲落下,宋紓禾急不可待推開孟庭桉,提裙疾步朝外跑去:“我去拿給你。”
殿中隻有冬青送過來的白茶,宋紓禾單手擎著茶鐘,往羅漢榻走去。
“這會隻有白茶,陛下先湊合喝兩口潤潤嗓子,待……”
那杯白茶尚未抬至孟庭桉唇邊,宋紓禾忽然落入一個強而有力的懷抱。
環在素腰上的手臂強勁有力,宋紓禾一時不慎,半杯茶水都潑在錦衾上。
她大驚失色,焦急喊道:“——孟庭桉!”
胸腔起伏,明明耳邊什麼聲音也冇有,可宋紓禾就是知道,孟庭桉在笑。
燭影搖曳,悄無聲息落在鑿花地磚上。
半晌,宋紓禾掙紮著起身:“燕將軍應該快到了。”
她想起孟庭桉還不知匈奴王一事,忙忙一五一十告知。
孟庭桉:我知道。
三個大字忽的出現在宋紓禾手心,宋紓禾詫異盯了片刻,倏然睜大眼睛。
“你怎麼知道?總不會是你昏迷時,能聽見……”
能聽見他們的聲音。
孟庭桉粲然一笑。
宋紓禾如臨大敵,麵色大變。
她連連朝後退去。
若早知如此,她定不會在孟庭桉榻前說那麼多話。
“絨絨。”
孟庭桉無聲握住宋紓禾的手。
“我給過你機會了。”
那兩道遺詔是孟庭桉為宋紓禾留下的後路。
無人知曉他花了多少功夫,才說服自己放宋紓禾離開。
宋紓禾怔忪片刻,喃喃自語。
她腦袋轉向屏風,明黃燭光躍動在宋紓禾眼眸。
恍惚間宋紓禾好像又回到那夜,福公公捧著兩道醫詔,請宋紓禾做出抉擇。
她嗓音哽咽。
“若是我離開汴京,你會、你會如何?”
以孟庭桉的性子,她不相信他真的會放自己離開。
孟庭桉定定凝望宋紓禾。
若是他還在,醒來發現宋紓禾不在,自然有千百種法子讓宋紓禾回來。
可若是他真的趟不過這關——
我會如遺詔所言,送你離開汴京。
隻是百年之後,宋紓禾仍是要回京,同孟庭桉合葬在一處。
宋紓禾難以置信瞪圓雙目:“你怎麼、怎麼這樣無理,連我百年之後的事也要管?”
她咬牙,憤憤不平,“再有,為何是我回京同你一起合葬?”
孟庭桉無聲勾唇:我也可以離京同你葬在一處。
宋紓禾一時語塞,低聲嘟噥:“誰要和你葬一起。”
正好門外的福公公來報,說是燕將軍來了。
雖說要靜養,可積攢了多日的政務卻不得不處理。孟庭桉雷厲風行,大刀闊斧。
先前慫恿朝臣闖宮的幾位大人相繼被送入牢獄,舉家流放。
一時間汴京風聲鶴唳,人人自危,唯恐鐮刀落到自家頭上,更無人敢對憑空出現的太子殿下有半分不滿。
宋明竹一麵抱起地上的玉梨,一麵悄聲往裡張望。
小孩子對所有的新鮮事都好奇。
他今日是第一次見到玉梨,也是第一次見到徐若煙。
徐若煙前年開始學著管家,如今名下有了十來家藥鋪。
“這些都是我的私産,改日得空,我帶你出宮逛逛。”
提起藥鋪,宋紓禾忽然想起金陵的百草堂,想起掌櫃口中被拐子毀得家破人亡的那些人家。
有的父母散儘家財,隻求臨終前再見孩子一麵。
可惜天不遂人願。
宋紓禾早不記得自己進宋府前的事,還小的時候,宋家夫婦倒是提過一嘴,說宋紓禾是被親生父母賣入宋府的。
若不是他們心善收留宋紓禾,隻怕宋紓禾如今連一口熱飯都吃不上,哪裡能過上這樣錦衣玉食的日子。
如今瞧著,怕不是那般簡單。
她也想過尋找自己的家人,可惜人海茫茫,找人像是大海撈針。
說著話,忽見春桃進殿。
徐若煙笑著從婢女手中接過錦匣,朝宋明竹走去。
“這是我先前讓人打的長命鎖,還望小殿下不要嫌棄。”
宋明竹看看宋紓禾,又看看徐若煙。
他抱著玉梨,小臉皺成一團,糾結半日才道:“我可以用長命鎖換玉梨嗎?”
徐若煙恍惚一陣,而後揚起雙唇:“你問問玉梨,若是它願意,就可以。”
宋明竹眼睛彎彎,握著玉梨的爪子笑道:“玉梨玉梨,快說願意,不然我、我不給你肉吃,還要吃了你的肉!”
滿堂宮人笑著捂住雙唇。
徐若煙笑得合不攏嘴,戳著宋明竹的額頭道:“小心它夜裡故意折騰,不讓你睡覺。”
宋明竹哼哼唧唧:“我樂意。”
……
孟庭桉過來時,宋明竹正同玉梨在炕上玩得不亦樂乎。
瞧見孟庭桉,一人一狐齊齊背過身子,對孟庭桉視若無睹。
孟庭桉懶得理會,抬腳往內殿走去。
宋紓禾臨窗坐著,心神不寧,手邊的熱茶半日都不曾動過。
“孟庭桉。”宋紓禾忽然開口,她轉首,“你見過……見過我的親生父母嗎?”
孟庭桉駐足凝眉:怎麼突然想起問這個?
“我找過他們,可惜冇找到,你知不知道他們如今還在不在人世?當時是不是他們發賣了我……”
不是。
孟庭桉飛快在宋紓禾手上落下兩個字。
宋紓禾眼中綴滿淚光:“那他們……”
孟庭桉深深望著宋紓禾。
宋紓禾的父母本是宋府的遠親,也姓宋。夫婦兩人當年染上重病,家中的積蓄都花光,隻有一個嗷嗷待哺的小女兒。
本想著在臨終前為女兒過繼個好人家,不想宋府是個吃人的地方。
宋紓禾才剛滿一歲那會,父母兩人就相繼去世,後事也無人料理,如今連墓碑也找不到。
孟庭桉:我立了衣冠塚,就在城外。你若是想去……
宋紓禾眼周泛紅,熱淚盈眶。
良久,才低聲道:“改日我們一起去罷。”
她很輕很輕彎了下唇角,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正好、正好帶你見見我爹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