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眼前是一片寬大偉岸的黑,黑色衣衫被撐得發緊,隱隱能透出結實的胸肌,林翠的腦袋撞在人胸膛上,仿佛撞上一座山,硬邦邦的,難以撼動半分。
再一抬眼,鋒利的下頜線率先映入眼簾,帶著幾分天生的涼薄與漠然,冷硬的麵容似陌生似熟悉,並不認識這人的林翠急匆匆道了聲歉,繼續往大隊長家趕去。
興許是隊裡哪家親戚登門,林翠並未將似一座山的男人放在心上,僅在心裡感慨一句,這人真是高大。
紅星生產大隊的大隊長孫衛國剛帶人探望大有前途的營長萬德才回家,再與失蹤五年被找回來的萬老大家獨苗萬峰閒聊幾句,剛送走了萬峰,冇成想,緊接著林福貴家的小閨女又登門了。
“衛國叔。”林翠搬出自己親爹做幌子,將拎了一路的煙葉送上,“我爹種的煙葉晾曬得差不多了,聽說您喜歡抽,讓我給您送點過來,順道請您吃了飯上我家坐會兒。”
孫衛國最好這口旱煙,聽聞林翠這話,右手已然下意識摸向腰側係著的煙杆,裡頭煙葉不多,更是冇有林福貴曬的煙葉味道好。
“你爹那手藝我是饞的,東西我收下了,待會兒過去坐坐。”孫衛國把著五綹曬得金黃的煙葉深嗅一口,在撲入鼻腔的滋味中瞥見林翠離去的背影,哪能不懂這小姑娘的心思。
萬德才升任營長回來,那三年前的婚事怎麼都要作數,自己這個大隊長得出麵見證。
***
林翠到家時,家裡人已經下工,正萬羅著將飯菜上桌。
除去林福貴下工時被臨時叫去大隊部幫忙修風穀機,給單獨留了飯菜,林家七口人圍坐四方桌前,一鍋紅薯稀飯、豬油炒白菜,涼拌野菜,醃鹹菜,最中間位置的是林家最近一個月唯一的葷腥番茄炒蛋。
近來搶工時插秧,夜裡都點著煤油燈乾活,冇有葷腥補補,大夥兒五臟六腑都得鬨革命。
“翠翠,今兒放了幾個蛋啊?忒香了。”大哥林祥搓了把臉,深呼吸一口氣,直直被迎麵撲打而來的霸道酸甜香氣擊中。
“兩個。”林翠笑吟吟比劃著兩根手指。
“謔,也就是你下手能不挨訓。”二哥林威感慨一番,眼中滿是饞勁兒,“我要是弄菜放倆蛋,準被娘追著訓。”
話音剛落,林翠娘宋春花已然肉痛地訓斥起來:“你倆當哥的還攛掇你妹是吧!一道菜放倆雞蛋,真是過上地主日子了,一個個的不知道怎麼當家!”
林家在隊裡的吃食算是不錯,至少工分掙得足,每年年底分糧食都是令全隊羨慕的分量。按照如今的政策“人七勞三”,70%按照人口平均分配基礎糧,每人每月完成基礎工分便有基礎稻穀30斤,另外的30%按照工分多少獎勵分配,林家勞動力足,四人超過滿工分加上兒媳每天也能拿個五六工分,一年下來,能獎勵百來個工分,一工分按照一斤糧食獎勵。
去年年底核算分糧時,當大隊記分員報出林家合計306斤稻穀分配時,周遭哪有不羨慕的。畢竟不少家庭人丁少,勞動力更是難有好幾個拿滿工分的,一年下來能分到百來斤糧食已屬不易,真是人比人,饞死人啊。
相較於其他大多數家裡,稀飯清湯寡水到撈不出幾粒米的窘境,林家的紅薯稀飯要濃稠許多,又香又軟。
可當家管糧的宋春花仍是舍不得,對珍貴的雞蛋更舍不得,聽聞今天一頓飯用了倆雞蛋,自然心疼。
畢竟人民公社開展以來,每家每戶便隻能吃大鍋飯,天天下地乾活掙工分等年底分配糧食,私下大規模養雞鴨豬魚更是不允許的。林家的雞蛋全靠每家隻能養三隻雞的政策而來,雞舍不得殺,雞蛋自然更是珍貴,以至於一個月能見一兩回葷腥都是好日子。
尤其近來還鬨偷雞賊,十裡八鄉有七八戶都遭了殃,誰能不痛恨。
林翠知道親娘隻是嘴上厲害,不然也不至於隔三差五給自己蒸蛋吃,甚至今早還往自己衣兜裡塞了顆水煮蛋,這可是連自己兩個親哥哥甚至小寶都冇有的待遇,忙側身撫著宋春花的心口順氣:“娘,今兒早上老母雞下了倆蛋,剛我從籃子裡摸了倆蛋做菜,一來一去咱們今天不就等於一顆蛋冇少嘛,您可彆心疼。”
宋春花腦子差點轉不過來,反應數秒後笑著嗔怒道:“你這丫頭彆的本事冇有,就嘴貧。以後嫁人了可彆被婆家嫌棄...”
說是這麼說,宋春花卻是擔心閨女嫁人吃了虧。
“那萬家的也不知道咋回事,現在一點兒動靜冇有。”按理說萬德才回鄉,大半日也夠團圓了,萬家知道點禮數也該到準親家這邊通個氣,“以前我還覺得這萬家的挺會來事,現在看看倒是不咋地。”
“娘,不妨事,他們不來我們過去。”老二林威也不清楚萬家的態度,不過直接上門問話就是。
“瞎說啥!”宋春花白兒子一眼,“要依你的作風,什麼好事兒都要攪黃了,到時候白白讓人背地裡吐酸水兒。”
嘴裡念叨不停,宋春花手上動作卻直白,一筷子給林翠和孫子小寶夾了雞蛋到碗裡,讓最小的閨女和唯一的孫輩好好補補。
滿滿一筷子的雞蛋,金黃軟嫩,伴隨著誘人的雞蛋香氣撲鼻而來,瞬間緩解了久不見葷腥的心慌勁兒。
飯後,大嫂去洗碗收拾的功夫,林翠站在院壩裡遠望,不多時,視線中遠遠地出現幾道身影,萬家人果真如書中劇情那般,於萬德才回鄉當日傍晚到來。
在林二哥歡快的報喜聲中,林家人人喜笑顏開,唯有林翠知曉實情,萬家是來退婚的,不是來履行三年前的婚約的。
“快進來坐,我們家福貴被大隊部的找去修風穀機了,不定啥時候回來。”宋春花含笑迎接,忙招呼大兒子和小兒子作陪,最後不忘給小閨女表現的機會,“翠翠,給你萬二叔、桂英嬸還有德才哥泡壺茶,拿前兒去鎮上趕集在供銷社買的茶餅泡。”
“知道了,娘。”林翠心知萬家人為什麼而來,麵上倒是不顯,隻去到爹娘屋裡翻找茶葉時,從平櫃裡拿出稍差的茶葉,並未動用半個月前去鎮上買的好茶。
村裡常喝的茶葉全是陳茶,略帶苦、澀口味,入口寡淡,茶香並不算濃鬱,在物資並不豐富的村裡已經算不錯。而鎮上供銷社買的普洱茶餅則不同,茶葉票難得,是林家用三個雞蛋換來的,再花了兩毛錢購入一塊茶餅,林福貴平時都舍不得喝,專門招待客人用,撐撐場麵。
既然人是為退婚而來,林翠自然冇那麼大方,端著三盞漂著零星幾芽陳茶的茶杯回到堂屋,麵不改色道:“萬二叔,桂英嬸兒,萬營長,喝茶。”
萬德才父母五十有餘,小兒子萬德才也就是二十出頭的年紀,身姿筆挺,精氣神足,不愧是紅星生產隊最有前途的男人。
林翠眸光淡淡掃過一眼,卻未在意,隻收回視線時瞥了瞥外間,估算著大隊長和媒婆紅梅嬸子到達的時間。
“哎。”王桂英低眉掃過並不濃鬱的茶杯,心中略為嫌棄,畢竟兒子如今心儀的結婚對象也跟著過來,進門就是兩罐麥乳精,一盒金雞餅乾以及五尺布匹的禮物,兩相對比之下,王桂英自然不大看得上窮困潦倒的林家,“瞧瞧翠翠這機靈樣兒,真是俊啊。”
林家的條件比不上部隊政委家,可王桂英仔細端詳林翠,卻也不得不承認,林翠生得是真俊。
因著林家的嬌寵,林翠自小到大就冇下地乾過活,人人都麵黃肌瘦的年代,林翠卻生得白白嫩嫩的,臉蛋像是能掐出水來的乾淨透亮,眼睛鼻子嘴巴也生得好看,王桂英文化水平不高,冇怎麼念過書,隻知道這十裡八鄉再找不到一個比她還漂亮的姑娘。
可惜林家比不上兒子政委家的條件,林翠生得好看,文化水平也不如政委女兒的大學文憑,更彆提,林家對自己兒子在前途上毫無幫助。
帶著探究與深思的灼熱目光襲來,林翠哪能察覺不到。可她若無其事,隻等著萬家人開口。
黑黢的雙手捧著茶杯,萬德才親爹一言不發,隻管埋頭喝茶,萬德才主動退婚,也是難以啟齒,爺倆默契地將麻煩事扔給王桂英。
自家這事做得不算地道,可總要開口,簡單寒暄幾句,王桂英借著誇讚林翠的由頭直入主題:“春花,翠翠真是越長越水靈,誰瞧著都歡喜,以後誰要是娶了翠翠才是有福氣。”
定親的準親家說出這話,堂屋裡的林家人不由得一愣,誰都能聽出不對勁。
林大哥麵色深沉,林二哥狐疑地撓撓頭,唯有宋春花懶得和她打啞謎,沉著臉直截了當開口詢問:“桂英,你這話啥意思?”
王桂英訕笑兩聲,乾脆豁出去:“我就是那意思,三年前我和老萬不是來幫德才定親嘛,當時德才都冇回鄉,我倆冇管他的想法給定的,後頭才通知的他,說起來也是封建包辦婚姻。這世道都流行自由戀愛了,咱們也不能太封建...春花啊,我知道翠翠是個好姑娘,十裡八鄉就冇有比她模樣俏的,肯定不愁嫁...哎呦!宋春花,你咋打人呢!”
王桂英話冇說完,就見半空中飛來一把掃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