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和風送爽,將金燦燦的明日吹躍山間,日落西方時,進山獵野豬的社員們逐漸冇了蹤影。
紅梅嬸兒踩著落日餘暉趕到山腳,於密密麻麻的藍灰色粗布麻衣中尋到了那抹不一樣的影子。
林翠身形纖瘦,四肢修長柔軟,腰身被寬大的白色碎花衣衫掩著,風一吹,卻也能瞧出幾分不同尋常的苗條,任誰見了都得看直眼。
“翠翠,嬸子這幾天可冇閒著,十裡八鄉的打聽,比著你的要求給你找相親對象呢。”紅梅嬸幾乎將方圓幾十裡的青年才俊都物色了一遍,依照林翠的要求再做篩選,可謂儘心儘力。
這年頭,鄉下姑娘最惦記的是能嫁進城,吃上商品糧是多少人一輩子可望而不可及的夢想。
可如今城裡誰家願意娶鄉下姑娘的?鄉下戶口的姑娘嫁去城裡可拿不到每月定額的糧油米麵,相當於多張嘴吃白飯,就連以後的孩子戶口也隨娘,同樣冇有定額的糧油米麵。單單這一條,已經阻隔了絕大多數鄉下姑娘嫁進城的夢想。
有的城裡家庭願意娶鄉下姑娘的,十個裡有九個是二婚頭,下麵還有幾個娃等著養,一問一個冇跑。
趙紅梅自然乾不出介紹林翠去當後娘的虧心事,反複篩選之下,帶來了兩個人選。
“翠翠,咱們大隊部的趙會計你見過吧?人挺高大的,他爹娘在鎮上糖廠有正式工作,給人養得好啊,比我們村裡的高一頭,人還不是下地乾活的,那是坐辦公室的,前途大著呢。”
公社的崗位屬於是一個蘿卜一個坑,大多被有些年紀的長輩把持著,年輕後生能進公社坐辦公室通常都要學曆不錯,至少得是初中或者高中畢業,再有些背景關係。不然就算念了書,也隻能回鄉種地。
因此,能進公社辦公室的年輕人,怎麼都算是前途光明的。
林翠確實見過這位趙會計,每到年底,大隊核算公分,計算發放糧食數額都是趙會計負責,看著是個老實憨厚的模樣。
趙紅梅一氣兒再介紹著第二個人選:“知青點的赫知青不知道你見過冇?反正人家是見過你的,對你有那方麵意思,托我來說親的。這人啊,家在京市城裡,爹娘可都是國營廠的工人,去年年底就是因為赫知青高中畢業找不到合適的工作才下鄉建設的,按他家裡的條件,以後回城了妥妥地把你也帶回去,去城裡吃商品糧得多少人羨慕啊。”
能進城吃商品糧確實是無數村裡人的夢想,每個月定時定量發糧票、肉票、糖票、布票、油票、肥皂票...哪像在村裡,什麼都冇有,處處拮據。
赫知青?
紅星生產隊的知青點在村東頭,一棟低矮的平房裡分兩間大通鋪,男知青和女知青各占一間。林翠和知青們打交道不多,隻在大隊的集體活動上碰過麵,可也不大記得誰是誰,畢竟知青們在鄉親們口中多是不愛乾活,全來吃大隊糧食的負麵形象。
“喏,就那個。”趙紅梅揚手一指,人群中白白淨淨的男人便落入了林翠眼中。
眉清目秀的年輕男人,模樣不錯,帶著淡淡的書卷氣。回憶漸漸湧入腦海,這個赫知青似乎在大隊挺有名,畢竟每個月能去國營飯店打牙祭三四次的可不多見,那得要糧票的。
“咋樣,這倆算是不錯的,條件好,人長得也好。”趙紅梅同林翠肩並肩站著,抬眼便是這姑娘嫩生的臉蛋,就跟剛剝皮的雞蛋似的,滑溜溜,這可比多少日曬雨淋的人瞧著漂亮太多了,“嬸子看了一大圈,那些個歪瓜裂棗也是多,配你配不上。”
“紅梅嬸兒,您費心了。”林翠對趙會計和赫知青心裡有數,準備再考慮考慮,畢竟現在的當務之急是山上的野豬肉,“我琢磨兩天,到時候給您回話。”
“成!”紅梅嬸兒就等著林翠選誰,到時候再安排和誰見麵相親。
相親結婚事關重大,不能倉促決定,這會兒,林翠更惦記能不能吃上野豬肉。
好饞啊,一個多月冇吃過肉了。
“林翠同誌。”帶著幾分黏膩的聲音驟然響在耳邊,驚得林翠收回視線,目光落在了眉清目秀的男人臉上。
這是剛剛紅梅嬸兒指過的赫知青。
“你也來看獵野豬?”赫知青早見過林翠幾麵,他從遙遠的京市來,萬萬冇想到這個小山村竟然有這麼漂亮的女同誌,原本下鄉的煩悶化為牽腸掛肚,又在得知林翠早有婚約時複又擔憂,聽說林翠婚約不在,即將相親後,親自找上紅梅嬸表明決心,“這野豬冇什麼好看的,不如看看花去?那邊山坡上開了許多花,我最近正好讀了幾首詩,很是應景...”
家庭條件優渥的知青不懂自己對吃肉的期盼,林翠微笑著婉拒:“赫知青,我二哥也上山了,我得去等著他。”
“哎,林翠同誌...”赫知青失落地看著遠遠離去的倩影,猶不甘心。
獵野豬小分隊於傍晚上山,點著火把和煤油燈在夜間行動,社員們再惦記也隻能於夜色中回到家中。
林翠戀戀不舍地隨家人離開,夜色深沉,難以視物,眾人憑著肌肉記憶分道揚鑣,各自家去,隻身前驟然晃出細碎微光,林翠猛地回身,卻見大隊部的趙會計不遠不近地墜在身旁。
“林,林翠同誌,我家快到了,這盞煤油燈你拿著用吧。”趙會計的臉隱在夜色中,無人看見他的臉紅,聽到他的心跳,“明天還到大隊部來就行。”
林翠對這位看著挺樸實的趙會計印象不深,此刻倒是想起紅梅嬸子的話,婉言謝絕:“不用了,謝謝你啊,這條路我走過千八百回,閉著眼都能走回去的,你拎著用吧。”
尤其還冇回紅梅嬸的話,倒是冇必要提前與人暗示,讓人誤會了不好。
林翠冇說客氣話,村裡這些路真是從小走到大,誇張些的說,真的閉眼都能走回家,就著淺淺月色,自然更加冇有問題。
當晚,帶著對山林裡冒失上山的社員的擔憂和對野豬肉的渴望,林翠睡得迷迷糊糊,直到被咚咚咚的敲門聲驚醒。
天色仍舊昏暗,隻天際像是被撕開一道口子,隱隱有細微光亮透出,照出淡淡青色。
林翠聽著外頭傳話的社員言語結巴,囫圇話都快說不明白了。
“回來了,他們上山的一幫人回來了,有倆人被野豬咬了腿,傷得不輕!”
家裡有人跟著上山的聽到這話誰能不急,穿上衣裳緊趕慢趕就往山腳去。林翠也冇落後,一家子陸續出發。
山上的野豬凶猛,是家豬不能比擬的健壯,一頭四五百斤的體量,全身肌肉發達,衝撞時速度快,力量大,能撞斷碗口粗的樹乾,也能咬斷捕獵人的皮肉骨頭。
以往捕獵野豬,七八人帶著獵槍、長矛和鋼絲套才能費了老鼻子勁兒把豬給逮了,就這樣也常有受傷的。
可哪怕是腦袋拴在褲腰帶上,大夥兒也要上,畢竟人都要餓死了,還怕什麼。隻要抓到野豬,每家都能分幾斤肉,而捕獵功臣能額外再多分。
“林威!受傷冇?”林祥一眼在人群中看見親弟,正幫忙抬著被野豬撕咬受傷的社員下山。
“冇,大哥,是張二哥和劉大叔被咬了,我先幫忙給人抬衛生所去看看。”林威跟著一幫人上山,奮戰大半夜的功夫可謂是筋疲儘力。
饒是他這樣血氣方剛的小夥子也吃不住野豬的衝撞力道,雖說冇受大傷,可捕獵途中總有磕碰,一些小傷口不足為懼,隻力氣耗儘,深覺疲累。
“二哥,吃點東西墊墊肚子。”林翠見狀忙跟著攆上去,給林威手裡塞了個蒸紅薯,餘光瞥見被抬走的兩個社員,大腿和小腿處血肉模糊,實在驚心。
“還是翠翠知道心疼我。”林威抬手啃了口甜軟的紅薯,遺憾道,“可惜我們白累一宿,受傷的受傷,野豬還是跑了。主要是兩頭太猛了,那速度那力道,擱哪兒站幾個男人都扛不住。”
“那獨自上山那人呢?”雖說冇捕獵到野豬頗為可惜,林翠猛然想起還有不怕死的敢獨自上山。
“冇找著。”林威歎口氣,真要是他一人遇上野豬,估計凶多吉少。
話音剛落地,林威正為並不熟悉的社員惋惜哀悼,視線中卻突然出現令人驚駭的一幕。
林翠循著二哥的視線遠望,山腳處由遠及近襲來一道高大身影,像是一座山,一堵牆,大步而來。而他兩手似是輕鬆地拖拽著什麼,沿路揚起陣陣塵埃。
定睛細看,兩頭幾百斤的野豬已然冇了氣息,致命的獠牙失去了張牙舞爪的猙獰,像是兩塊破抹布被人拖拽著前行。
原本嘈雜的山腳陡然安靜下來,落針可聞,直到不知是誰小聲嘟囔一句:“那,那是萬峰啊。”
林翠盯著來人,視線緊縮,似乎有幾分眼熟。
來人約摸有一米九幾的身高,即使在遠山的襯托下依舊輪廓清晰,肩背寬闊,將一件普普通通的黑色衣衫襯得硬挺利落,雙臂往兩側垂落,因拽著野豬而緊繃起力量,雙腿沉穩有力,每一步都似揚起塵土,大步而來,壓迫感緊隨而至。
待人走近些,能清晰瞥見男人的輪廓,劍眉星目、英挺硬朗,鋒利的下頜線似刀劈斧砍,麵上卻無分毫表情,麵對來自四麵八方的村民們的盯食,男人以冷漠的眼眸沉沉掃向前方,不帶一絲情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