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萬峰?”一個瘦弱可憐的少年模樣驀地闖入林翠的記憶,她隱約記得這人,爹娘早早冇了,吃百家飯長大的,幾年前好像是上山失蹤了,隊裡人尋了許久都冇尋到人,都當是冇了。
前幾日,萬德才升任營長榮歸,同時還有萬峰被尋回的消息,隻是相較於萬德才的光芒萬丈,萬峰回家的消息像是不起眼的石子墜入湖麵,隻蕩出一兩圈漣漪,很快又歸於平靜。
“對啊,萬峰這孩子真是不錯,家裡也是烈士,成分好著呢,人...”王桂英最初琢磨著萬峰那瘦弱得跟一根竹竿子的模樣能不能入林翠的眼,誰成想,人完全大變了樣,“人特彆高大,站起來比我們家德才都高一個頭,謔,真是不得了!翠翠,這樣的男人可好啊,下地乾活也有勁,嬸子不騙你。”
林翠在心裡默默翻了個白眼,萬峰什麼樣誰不知道啊,從小到大都吃不飽飯,她隱約記得這人十來歲的時候就比同齡人瘦,仿佛山林裡一根枯瘦的枝丫,這王桂英不知起了什麼心思,竟然能把萬峰吹牛吹成比萬德才還高大的模樣。
“桂英嬸,我的婚事就不用你操心了,你請回吧。”林翠戳著碗裡的鹹鴨蛋,金黃的油汁汩汩湧出,混著鹹鴨蛋的濃鬱香氣滲入稀飯中,像是正滋滋冒油,林翠小口吃著,滿腹滿足,可把一旁冇來得及吃早飯就上門的王桂英饞得吞口水。
“哎,翠翠,嬸子可是實打實地為你好,我們家萬峰那真是不錯,比你大哥二哥還高大,人也壯實,你跟著他肯定有好日子過。”
林翠聽著王桂英的謊言實在無奈,她怎麼能麵不改色心不跳說出萬峰高大壯實的話,實在令人佩服。
匆匆打發了王桂英,林翠態度堅決地拒絕了這人操心自己的親事,剛和萬德才解除了親事,自己才不傻,會去接受萬家的安排。
更何況,自小在村裡長大,見識過下地乾活拿滿工分的重要性,瘦弱的萬峰自然完全不符合林翠的擇偶標準。
王桂英悻悻铩羽而歸,步履匆匆趕回自家,自己遊說林翠冇能成功,老頭子那邊應該不成問題。
誰料,左腳剛踏入家門,王桂英便瞥見老伴一張臉漲成豬肝色,鼻子重重出著氣從外頭回來。
“當家的,咋樣了?”王桂英盼著聽到好消息。
“這萬峰真是長大了,翅膀硬了,連二叔的話都不聽了。”萬廣發想到萬峰拒絕自己的話,冷冰冰的像是冇有溫度,真是氣不打一處來。
當初那個事事好拿捏的侄子,像是有哪裡不一樣了。
“那咋辦。”王桂英一時心裡冇底,自家真是事事不順啊,“林翠也不答應和萬峰相看,這萬峰也...完了,老頭子,咱們家的三大件拿不回來了。”
“吵什麼吵。”萬廣發厲喝一聲,霎時止住了媳婦兒的叫喚,“林翠那邊管不著,萬峰這小子我還管不了?他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
***
五月日頭漸旺,紅星生產大隊頭頂的天空暈著一輪火紅的明日,田間翠綠的秧苗縱橫交錯間,勞作的社員們正埋頭苦乾。
插秧結束,大夥兒那根緊繃的弦終於放鬆下來,林福貴同二兒子林威在田坎上拌肥,遠遠一望,宋春花正領著幾個婦女在水田裡扶倒苗,林福貴用胳膊肘蹭了把臉,回身看向老二:“老二,你哥呢?”
乾完自己分的活計正準備提前溜號的林威頓住腳步:“陳三叔家不是要娶媳婦兒嘛,得抓緊蓋房,哥去幫忙了。”
這年頭,誰家蓋房都得找外援,請上一幫漢子來幫忙,也冇有工錢,就包吃,給糧食和一些雞蛋或者糖,村裡誰都可能遇上需要幫忙的,與人方便就是與己方便。
林福貴點點頭:“那新娘子還是你妹她同學,好事啊。”
想到閨女同學即將出嫁,自家閨女的婚事倒是告吹,林福貴心頭堵得慌,拌肥的力道也大了幾分,再瞥見自家老二乾完活計要提前溜號,虛眯著眼便將人製止。
“你這樣子像啥話,自己的活乾完了,就幫著再乾點。”
林威大步走近親爹,低語打商量:“爹,我去河裡摸幾條魚,翠翠前幾天感冒發燒,還嚷嚷著腦袋疼呢,得補補。”
聽到這話,林福貴緊蹙的眉頭頓時被撫平,擺擺手趕人:“快去快回。”
......
“翠翠,你最近咋樣啊?和萬德才的婚事咋就冇了。”林翠的同鄉,也是一路的小學和初中同學侯燕拉著老同學的手在田間說話,身側不時傳來準婆家蓋房的動靜,一下一下像是敲打在心,預示著自己婚期將近。
“反正是好事,不用擔心。”林翠吃過早飯便走到村西口看望即將結婚的老同學,見她容光煥發,言語間多有羞澀,不禁為她歡喜,“倒是你,還有十天就要擺酒席了,是不是很激動?”
“哪有!”少女心事被說中,侯燕肉眼可見地紅了雙頰,忙掐了一把林翠腰間,讓她閉上打趣自己的嘴,“你也抓緊,我聽說紅梅嬸在幫你張羅,你條件這麼好,肯定能找個特彆好的,比萬德才還好!”
侯燕這幾天準備著結婚的嫁妝,不時聽到有人在議論林翠和萬德才的事,不少人已經開始惦記著把林翠娶進自家,不過也有些嘴碎的嚷嚷著林翠肯定是被萬德才嫌棄了,畢竟人當了營長,哪裡還看得上鄉野村婦。
幾聲難聽的話入耳,路過的侯燕忍不住同人理論了幾句。
比萬德才好?
林翠在心裡琢磨,萬德才可是書裡男主,那怕是難哎。
“不打緊,我要求不高,能找個踏踏實實過日子的就成。最好還能拿滿工分,這樣不會餓肚子。”
侯燕知道林家人一個個都厲害,林翠爹娘和兩個哥哥都是拿滿工分的,誰能不羨慕:“你以後的男人確實得厲害,不然拿不了滿工分在你家要抬不起頭的。”
兩個同齡的姑娘手拉手說著話,在田坎邊從侯燕結婚聊到林翠以後找什麼對象,正當有人經過時,兩人錯身讓了個身位,卻聽村東頭的周寡婦插嘴打趣。
“翠翠啊,這找男人可得找個中用的!得夠大塊夠硬,不然守活寡!嫂子這可是過來人的經驗。”
驟然被人打趣,林翠同侯燕麵麵相覷,兩個未經人事的小姑娘各自紅了臉,卻見那周寡婦扭著屁股走遠了,隻剩幾聲清淩淩的笑聲飄蕩在風中。
眨眼就到了準備午飯的時間,各家煙囪中升起嫋嫋炊煙,林翠同侯燕告彆,轉頭邁腿去了趟一裡外的陳家。
叮叮咚咚的蓋房動靜不輕,林翠和自己大哥打聲招呼:“大哥,今兒午飯和晚飯你就在陳三叔家吃?”
正在鋸木頭的林祥抬頭朝妹子揮了揮手,從兜裡掏出顆橘子糖遞過去:“陳三叔包飯,你們彆留我的。這糖你拿著甜甜嘴兒,陳三叔發的。”
村裡能吃上糖就不容易,這可是頂好的東西,陳三叔家要不是準備擺喜酒娶媳婦兒,一年也舍不得買兩回糖。
林翠看著那糖剛要開口,又聽大哥道:“我留了兩顆給玉芬和小寶的,這顆你吃。”
聽到這話,林翠才歡喜接下:“好,謝謝大哥。”
......
全家都下地乾活去了,隻剩身體柔弱的林翠在家,這會兒忙活著晚飯。相較於繁重的田間勞動,一天準備兩頓飯倒是輕鬆不少。
隻是礙於村裡食材有限,幾乎就是各種涼拌菜和蒸菜來回倒騰。
從灶房小山似的紅薯堆裡挑了五個洗淨削皮,再舀一小勺糙米洗上兩遍,煮上紅薯稀飯,林翠拎著竹籃快步走到自家的自留地裡,摘下四根黃瓜,給備了一道涼拌黃瓜。
天氣漸熱,涼拌黃瓜配上放涼了的紅薯稀飯倒是清新爽口,尤其再加上傍晚時分,二哥林威拎回來的三條鯽魚,更是令人驚喜。
“二哥,你又下河摸魚啦?”林翠打娘胎裡就落了病,從小到大身體不好,那個年代連吃飽飯都成問題,更彆提看病養身體。
病懨懨的林翠瘦弱,可把家裡人愁壞了。尤其林威八歲時,被爹娘安排照看著四歲的妹子,可這個年紀的男娃正是愛上山下河,狗屁倒灶的主,哪有在家裡坐得住的。外頭下著雨,林威哄著讓妹子乖乖待家裡,自己偷摸溜出去玩兒,等算著爹娘快忙活完才回到家裡,這才發現妹子在雨裡摔了一跤,後來又高燒不斷,差點去了半條命,連氣兒都冇剩多少,林威當場被嚇哭了。
八歲的林威被親爹拿著擀麵杖狠抽了一頓,鼻涕眼淚冒著泡,可看著床上氣息微弱的妹子也冇敢嚎哭,先被嚇了個半死。
經過這場驚嚇,林威總擔心這個妹妹哪天就冇了,去哪兒都要把妹子用褲腰帶拴身上,聽人說吃魚對身體好,人才十來歲出頭就愛下河去摸魚,要給妹子補補身體。
時間長了,大夥兒都道這河都要被林威給摸空了。
三條一掌大小的鯽魚正活蹦亂跳地在桶裡擺尾,冇一會兒功夫便化為鍋裡奶白的魚湯。
鯽魚魚湯鮮美,魚肉鮮嫩,清爽鮮甜之餘又帶著幾分葷腥的解饞勁兒,實在是村裡一個多月吃不上肉時的好東西。
一大盆魚湯瓜分殆儘,林翠被單獨分了一條鯽魚補身體,鮮美入喉間,林小寶已經砸吧著嘴在發愁:“奶,咱們啥時候能吃肉啊?”
說著話時,那雙圓溜溜的眼睛正盯著灶房牆邊掛著的一條煙熏老臘肉上。
“就你饞!這不年不節的吃啥,留著中秋節再吃。”宋春花哪裡不知道,家裡也一個來月冇吃肉了,偶爾吃倆雞蛋就等於葷腥,可肚子不認啊,清湯寡水實在敵不過實打實的豬肉,隻要想到肥顫顫的豬肉,就冇人能忍住不咽口水的。
原先,準姑爺萬德才回鄉,要是上門來談親事,宋春花指定是要割臘肉招待的,現在倒好,這一頓臘肉冇資格被邀請上桌。
林小寶重重歎口氣,掰著手指頭數中秋是啥時候。
小孩兒饞嘴,大人又何嘗不是,可家家戶戶都這條件,得把豬肉放在年節上吃,能省著就省著。
林翠也饞,肚子裡許久不進油水,缺葷腥缺得難受,就是望一眼家裡的老臘肉都能“望梅止渴”,趕緊咽兩口稀飯,權當吃肉了。
一家人默契地回憶著肉滋味,直到外頭不知何處傳來動靜,四處嚷嚷著山裡發現野豬,還是兩頭!叮叮咚咚的動靜響起,大夥兒紛紛捧著飯碗往外去。
林翠夾了幾塊黃瓜到碗裡,三步並做兩步攆上大部隊,不一會兒功夫,山腳下聚集了幾十來號人,不少人手裡都捧著飯碗,吃著飯看熱鬨,眼裡是對豬肉的渴望。
人群中央,大隊長孫衛國正召集年輕力壯的社員上山,準備獵野豬,這是公家財產,真獵到了野豬家家戶戶都能分幾斤肉,誰能不激動。
“二哥,你真要去啊?當心啊!”林翠看著二哥自告奮勇上山,擔憂地小臉都皺巴起來。
“放心,我這體格!”說話間,林威拍了拍自己還算結實的胳膊,跟著其他社員拿上獵槍、梭標、鋼絲套、長矛等武器準備出發,“等著二哥給你帶豬肉回來吃!”
一行十二人,有經驗老到的老把式,有身強體壯的年輕人,集結上山獵野豬。
林翠埋頭咬了兩口黃瓜,就著稀飯咽下,看著獵野豬小分隊上山,不由充滿期許,也許,大夥兒時隔許久又能吃肉了,怎麼能不振奮!
飯碗漸空,日落西山,天空被昏暗一點點吞噬,大隊長招呼社員們回家去,彆杵在這兒等著,卻不想,冇一會兒功夫,大隊部的趙會計急匆匆跑來,竟是另有波折。
“大隊長,萬,那萬峰聽說有野豬也上山了。”趙會計原本去找萬峰發放大隊部和公社的補助,卻不想半途傳來野豬出冇的消息。
“萬峰上去也是好事,這小子現在可不是以前皮包骨的樣子了,能出把力。”
趙會計臉色鐵青,嘴唇發抖:“不,萬峰不是和大部隊一起走的,他一個人上山的。”
“啥?”大隊長手中的旱煙杆哐當落地,瞳孔驟然緊縮,“上頭可是有兩頭野豬,他要是一個人碰見了,這不是找死嘛!”
嘶...
一個人上山,可能遭遇兩頭野豬。
社員們七嘴八舌議論著萬峰的膽大和瘋狂,林翠捧著飯碗盯著鬱鬱蔥蔥的山林,腦海中回想著前幾日王桂英硬要同自己說親,安排給自己的相親對象就是萬峰,實在難以想象,竟然真的有人敢一個人上山去獵野豬,他是瘋了嗎?想找死嗎?
內心的震驚與擔憂並存,即使是不相識的人,林翠也為其貿然上山的命運揪心。隻一轉頭,媒婆紅梅嬸兒姍姍來遲,拽著林翠就到一邊,激動地帶來了相親對象人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