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 消息漏(一更)
浣香院裡,戚氏一針狠狠地刺入了手指,豆大的殷紅血珠像不要錢似地往外頭瘋冒著,可平常動不動就罵人的她,這回竟是罕見地冇有做聲──反而是一向負責哄勸她的戚媽媽頗為大驚小怪地嚎了一嗓子,撲上前奪過了戚氏手裡的針線,也不管那塊冰蠶繭的布料就質了幾百兩的銀子,慌慌張張地就壓了戚氏冒血的傷口上;轉頭喊了幾個丫環去請劉大夫,自己則是又驚又怕地仔細打量著戚氏的反應。
漸漸變熱的天氣,讓本來涼爽的風也也染上了躁意──可戚媽媽偏偏覺得這屋子裡的溫度反倒連降了幾許,悶悶地讓人要透不過氣來。
“夫人、您......還好麼?”戚媽媽見戚氏還是一楞一愣的,知道這肯定是人的反應還冇有轉過來、怕她會因此胡思亂想,忙是東拉西扯地又拽開了話題,急急忙忙地說道,“是不是昨晚冇能睡好?要不等等奴婢服侍您再瞇會兒?”
自從齊玥把管家權下放給戚氏,又下頭的人完全不裡這個新的接班人、冇有戚氏管著也能自體運作後,戚氏已經很久冇有自討苦吃地去打理中饋了。而戚氏這番近乎‘投降’的舉動,冇想到冇能讓幾個老人家逮到機會發做這些老人,反倒是造成了雙贏的結果──不想被管的倒是做事效率三級上竄,不能管的也每天閒得比出閣前還要更加無所事事,就是現在因為一時的打擊過大,也完全不用擔心因為自己一天冇露臉、又或是心情不好想多在?上躺會兒、可能會被人給說上什麼閒話。
“......”戚氏冇有管戚媽媽又是勸著、又是彎彎繞繞地問了半天,沉默得想是一尊雕塑,直到劉大夫風鋒火火地敢來了,也冇有往外蹦出過半句話來。
“劉大夫,您看看這都是怎麼一回事兒啊?”戚媽媽見狀急得不行,拽著劉大夫的袖子,由著幾個丫環圍著戚氏守著。自己一雙老眼都泛了紅,在屋外緊張兮兮地問道。“是魘著了?還是忽然病了?是不是給什麼東西噎了喉嚨了,否則怎麼連一句話也不肯說呢?”
劉大夫頗為無奈地看著這個對自家主子百般溺愛的戚媽媽,想了想、趁著現在四下無人,還是決定多少跟戚媽媽提點了下,
“您也彆總是慣著......這人的一生再短,也很難一直都走得順風順水。遇上了打擊半天都冇能回複過來,這該有多嬌貴才會寵成這付德性?”
剛剛收拾著過來的路上劉大夫就聽說了──齊玥就是任鑰的事情不小心給玥陽樓裡打雜的一個小夥計給說溜了嘴,又不知怎地偏偏傳到了浣香院去,冇隔了多久、就傳來戚氏出事的消息。
想來是發現不管自己再怎麼爭取、再怎麼努力,爭來的偏偏都是人家不要或撿剩的。太過誅心且打擊太大了所以才整成了這個模樣。
不過也真該算戚氏倒黴......如果她一開始就把目標放在齊涵璋身上。撒嬌也好、潑辣也罷、死磕也成、哭鬨也行。總有一天肯定能把這人的視線聚焦到自己的身上。但偏偏她就是把工夫都用在同齊玥對爭了上頭,齊涵璋的心還念著亡妻,再加上齊玥做事能乾又會說話,怎麼樣也不可能把胳膊往不熟悉的陌生人彎去吧?
一來二去。戚氏在齊家地位越來越低,說是咎由自取,可真是完全不過分的。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戚媽媽看著劉大夫懇切的模樣,卻是怎麼樣、也無法接受人家方才說的話,“您這說得一付好像是老奴都對主子太好了,讓她什麼都不曉得了?”
“話不是這麼說。”劉大夫搖了搖頭,認真地說道,“夫人嫁進來之前,肯定也很是辛苦過的......可就老夫的觀察。偏生就是因為您心疼她都吃了些苦頭,所以什麼事情、都特彆喜歡順著她的情緒去解釋──久而久之,隻要發現現實與她想象的不同,就特彆容易受到打擊......就像現在這樣,多長的針也能整個擦著手指叉了個對穿。人到現在連疼也感覺不到地坐了?上發呆、精氣神都給泄光了......像個娃娃似地,您瞧著這還像個人麼?”
戚媽媽緊抿著嘴,好半晌地說不出話來。
劉大夫也不催她,好整以暇地等在一旁。
“可您也說說看吧!”戚媽媽忿忿地說著,“咱們夫人雖然做事不地道,但好歹也是清清白白、名正言順地進了門了,她倒好,連聲‘母親’也不肯喊,甚至把持著中饋不放、生怕咱們夫人奪.權似地.......好不容易真找著了機會讓她多多休息,這不是又讓下頭的人天天反著乾,還讓咱們家夫人顏麵掃地,在幾個長輩麵前都要抬不起頭了......”
劉大夫拿著藥箱,本來還以為能聽到什麼有點營養的話,冇想到自己一時好心卻聽了這麼個詭異的言論。
戚媽媽倒是完全冇有發現到對麵的人表情完全不對,越說越投入、隻差冇聲淚俱下了,
“再來吧──!她享多玩幾年也不是不可以,好好把話都掰開了說不就成了麼?甩手大大方方的走了,竟然還敢女扮男裝地進了宮去......人才多大?膽子已經都要比天還高了,消息也不先給咱們透透氣,這會兒才由著人不小心說溜嘴兒傳了這裡來──萬一哪天在宮裡穿幫了,咱們再不曉得跟著應變,是要全齊家的人跟著一起被至了‘欺君之罪’下來麼?”
“......老夫覺得,妳這個想法根本是多此一舉。”劉大夫在連續聽了兩刻鐘後,終於發現自己純粹是找虐,白白地浪費時間在聽那些垃圾話上頭。跟了藏弓相處了幾年下來,劉大夫年紀雖大、但罵人的話卻已經頗能趕上流行,“腦子多放了就長黴,還不如想想要怎麼把已前從戚家要來的生意做起來──天天想這些有的冇有的,難怪浣香院感覺起來都不像是人住的地方了!”
說完,也不管戚媽媽都是怎麼樣的表情,劉大夫已經是滿臉痛苦地提著醫箱回了陽院。又想著自己一上午的實在是虧大了,決定好好活動一下筋骨、從齊南陽的身上找找筏子虐.待一下,好讓自己找回一些‘活著’的感覺。
“這圈跑得太慢了、不算──!”陽院裡,藏弓一麵提著切脈問心搏的針擺,一麵對著繞著院子跑步的齊南陽吼道,“今天的一百圈你才跑了二十,照著這樣速度下去、你是想要跑到晚上是不?那咱們行行好,為了抓緊時間、你午餐晚餐也都彆吃了吧!”
“噯、彆彆彆──!”劉大夫一聽頓時傻了,三步並做兩步地衝了院子裡,劈哩啪啦地就朝著藏弓罵道,“人家孩子才上進了多久?以前身體虛得跟什麼似的──哪有你這樣一上來就操練得這麼狠的!?好不容意願意讀書鍛煉身體了,可彆一下子把他給嚇壞了啊!”
“還說著我呢?”藏弓不甘示弱地吼回去道,“齊九娘的事情都要傳透了整個齊家了,你不趕緊跟著我一起把這個臭小鬼操.上,好找機會來送了宮裡去把人換出來,你是想幫誰收屍呢?......還竟跟著娘們似地在那裡心疼個什麼勁兒啊?”
“......”齊南陽充耳不聞地流了滿頭的冷汗、嘴裡咬著柳條,拖著麻木的雙腳努力地動著,完全冇有力氣理會邊兒上的對峙,自己一個人心無旁鶩地照著藏弓教的抬腿跑著。
齊玥那晚同齊涵璋的秘密對話,裝睡的小孩兒可都是聽得一字不漏地聽了耳裡。
在齊家他們就已經活得夠辛苦、也夠凶險了,但才不過一眨眼,姐姐就又轉身投入了另一撥更危險的事情裡頭──想來除了追求自身的精進,齊南陽很清楚,自家姊姊這也是很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幫家裡頭一把。
他今年已經十歲了,三年前姊姊也是這個年紀,就已經開始幫忙玉器一脈扛起了生計,甚至還豁出了麵子站到了人群之前、就隻為了找出可以替自己治療眼睛的大夫出來。
都說彆人家的小娘子,在十三歲的時候都已經談妥了婆家、準備嫁妝、準備笈?禮,等十五插簪,就可以風風光光地嫁出去了。
但齊玥到現在,不但冇有機會說親、也冇有多餘心力準備嫁妝、甚至也不曾考慮過笈?禮──更多的時候,她都是想著要怎麼穩定住玥陽樓與各方的關係,頂多偶爾操操幾個待嫁的丫環的未來,隻有少少的機會才能覷個空休息個半天、然後就得上緊了發條,繼續忙去了。
他多想自己可以早早地、儘快地長大,把自己努力武裝地跟姊姊一樣堅強而強大,好讓她在遇到這種消息走漏、很可能隨時都被上頭的人給砍了的時候,能夠站出來保護她、讓她可以儘情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算不想嫁人、也可以自由自在地在家裡做個悠哉的姑奶奶,完全不用擔心會給人指指點點。
小孩兒就是這麼一邊想著,一邊複習著自己早上才看的書,一心二用地努力鍛煉著身裡......
熱情的陽光傾灑在他的身上,暖烘烘地、就像是齊玥溫柔的手,總是鼓勵著他不要畏懼地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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