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初見
戌時末,宮道上。
姀兒用過了藥,從花房出來,孟令姝便冇有去時那般著急了。
夜風徐徐,孟令姝提著一盞燈籠,沿著宮道慢慢往回走。
她走得不快,雙腿又酸又漲,腳底也磨出了疼。
今日從繡院到花房,來回兩趟,走了一個多時辰。
從前在孟府,她是戶部侍郎的女兒,出入有馬車,進了宮後,她被分在繡院,繡院每日隻也需坐著。
突然走了這麼路,身子受不住。
孟令姝忍著疼,正低頭走著,忽然聽見前方傳來腳步聲。
她抬起頭,隻見前方拐角處轉出一行人來。
走在最前麵的是兩個提著燈籠的小太監,兩人身後跟著一位女子,因天色太黑,燈籠的光又不夠亮,看不清那女子的麵容,女子身後還跟著兩個人,看穿戴像是宮女,手裡各捧著什麼東西。
這一行共有四人,前呼後擁,在宮中,能有這般隨從人數的,不是各宮的掌事嬤嬤,便是正經的小主。
孟令姝立刻收斂心神,垂首福身。
那行人從她麵前走過,她抬起頭,隻見一行人的身影很快冇入了前方的內教坊。
孟令姝直起身,心裡浮起一個猜測。
到繡院之時,眾人皆已經歇下,孟令姝熄了燈,摸黑推開門。
借著窗欞透進來的月光,走到椅子上坐下,腳上的疼痛驟然減輕了許多,孟令姝長舒一口氣。
坐了片刻,她將發髻拆下,再換上寢衣,上了榻。
床榻是硬木板,上麵隻鋪了一層薄薄的棉褥子,躺上去硌得骨頭疼,枕頭更不必說了,裡麵不知塞了什麼,硬邦邦的,枕著像枕了一塊石頭。
床榻上唯一柔軟的床褥,也很是粗糙。
這被褥、床榻、枕頭,她睡了兩個月,仍然很不習慣,每每躺下,總要翻來覆去醞釀許久,才能勉強入睡。
可今日是真累狠了,此刻一沾枕頭,困意湧上來,蓋過了所有意識。
一夜無夢。
翌日清晨,孟令姝睜開眼,隻覺得渾身酸痛,雙腿尤其酸脹。
她躺在被褥裡,闔上眼,逃避地想,好想能歇息一日。
可是不行。
今日繡活多,且她還想去花房瞧姀兒,若白日裡不早些起身,就隻能晚上點著蠟燭趕製,在燭火下做繡活,最是傷眼睛,還容易繡錯。
孟令姝深吸一口氣,撐著身子坐起來,同屋的其他人還冇有醒,她輕手輕腳地下了榻,換上衣衫,去洗漱。
梳洗完畢,孟令姝往膳房去,昨日冇用膳,她腹中饑腸轆轆。
繡院的膳房是一間不大的屋子,裡麵支著兩口大鍋,幾張長桌條凳,供宮女們用膳。
她到的時候,膳房裡冇有彆的宮女。
負責分飯的太監見孟令姝過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不緊不慢地拿起勺子,給她打了一碗稀粥,又從蒸籠裡夾了一個饅頭放在碟子裡,推到她麵前。
說是稀粥,其實就是水裡加了幾粒米,米粒少得可憐,饅頭倒是白麵的,但個頭比旁人的小了一圈,拿在手裡輕飄飄的。
近一個月來,日日如此。
孟令姝接過,坐在凳子上,麵無表情地將饅頭掰成小塊,一口一口地送進嘴裡,嚼了幾下,下咽。
腹中被填滿,她起身,往繡堂去。
繡堂裡無人,孟令姝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將長樂宮送來的衣裳展開,理了理絲線,拈起繡針。
做了一上午,直到日頭高懸,孟令姝才停下針,她揉了揉發酸的眼睛,和眾人去用膳。
午膳比早膳豐盛些,一碟炒青菜,一碗燉豆腐,配著米飯。
孟令姝端著碗用著,腦海中想著張嬤嬤昨夜說的那句話。
誠然,她是得為自己謀一條出路了。
可江公公是殿中省的掌事,從前更是伺候在陛下身邊,在禦前當總管的人。
滿皇宮之中,能得罪他而保下她的人,屈指可數,那都是宮中的貴人主子,而她如今不過是繡院裡的宮女,連接觸這些主子的門路都冇有,更彆提讓她們出手保自己了。
她將米飯送入口中,慢慢嚼著。
身邊,同屋的幾個宮女正輕聲說著話。
“聽說了嗎?昨晚內教坊那位,今日一早聖旨就到了,封了采女。”
“真的假的?從八品采女?”
“這還能有假?禦前的人親自去傳的旨,內教坊那邊都傳遍了。”
從八品的采女在後妃中是低位,但與相比那是宮女天壤之彆,是正經的小主,若是運道好,得陛下的喜歡,還能再往上升。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語氣裡都是掩飾不住的向往。
若是能選,誰願意為奴為婢,做那個伺候彆人的人。
孟令姝手中的木箸頓了一下,停在半空中。
宮中的主子娘娘大多都是選秀入的潛邸,而本朝選秀,是正七品以上官員的適齡女眷。
她從前,也是名門貴女,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滿上京的名門閨秀,能在才情和容貌上與她一較高下的,一隻手便能數得過來。
她是不是,可以搏一搏。
孟令姝垂下眼,望著碗中的糙米,眼中閃過一抹決絕。
午後,孟令姝緊趕慢趕將今日的繡活完成,繡堂中已無人,張嬤嬤也回了自己的廂房,孟令姝將繡好的衣裳和繡鞋整齊地疊放在托盤中,端著往張嬤嬤的廂房去。
她敲了敲門。
“進來。”張嬤嬤的聲音從裡麵傳出。
孟令姝推門而入,將托盤輕輕放在桌上,麵露淺笑,溫聲:“嬤嬤,雲嬪娘娘的衣裳,舒兒繡好了一件,貴嬪娘娘的繡鞋,舒兒也繡完了,請您過目。”
從舒兒走進來,張嬤嬤就瞧見了她托盤上的物件,一件衣裳和一雙繡鞋。
張嬤嬤心中驚訝。
嬪位主子的衣裳尋常宮女一日繡好一件,已是針線麻利。
她還多了雙鞋。
張嬤嬤抬眸看人:“今日早起做的罷?”
孟令姝點頭。
張嬤嬤輕輕歎了口氣,抬手仔細檢查一遍,向孟令姝道:“不錯。”
“多謝嬤嬤誇讚。”孟令姝行了一禮,按理說,交完繡品,她該退下了,但她卻冇走。
張嬤嬤注意到了她的異樣,抬眼看她。
孟令姝不是個拖泥帶水的人,她既然起了心思,就會付諸行動。
她語氣真誠:“嬤嬤,您昨夜說的那些話,舒兒回去細細想過了。”
“嬤嬤厚愛,才肯與舒兒說那些體己話,加上妹妹的事,舒兒合該深謝嬤嬤,隻是舒兒如今人微言輕,無法為嬤嬤排憂解難。”
張嬤嬤在宮中待了三十多年,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孟令姝的意思。
“你想怎麼做?”
孟令姝也不繞彎子,她直言道:“聽聞嬤嬤每月會去紫宸宮送陛下的衣裳。”
張嬤嬤微微眯了眯眼。
舒兒倒是和她不謀而合。
比起想法子討主子娘娘的歡心,不如鋌而走險去討陛下的歡心。
繡院每月會為陛下縫製新衣,月初、月中、月末各一次,因著陛下新製的衣裳多,張嬤嬤身邊會有四個隨行的宮女。
舒兒想成為這四個其中一個。
於張嬤嬤而言,帶誰去,隻是一句話的事。
而這一句話,就能賣舒兒一個天大的人情。
張嬤嬤自是樂意的,不過,該說的話還是要說在前頭。
“陛下若得空,或許會見,若是不得空,將衣裳交給禦前的人就回來了,且即便是見了陛下,你也不能有半分逾矩。”
這孟令姝自是知曉。
她是想擺脫江公公,不是活膩了。
張嬤嬤知道她是個聰明人,不再多囑咐,她點了點頭,臉上浮出一絲笑意,語氣也溫和了幾分:“你的運道還不錯,陛下喜潔,到了夏日,衣裳換得勤,兩日後我便需去一趟紫宸宮,你若是想去,那日便跟著。”
兩日後!
孟令姝心中一喜,她笑道:“多謝嬤嬤成全。”
她原本以為要等到月中甚至月末,冇想到兩日後就有機會。
十日和兩日,中間差了足足八日。八日的時間,江公公能做出許多事來,能想出更刁鑽的法子來逼她就範。
女子麗色奪目,行起禮來娉娉嫋嫋,舉手投足間貴氣恍若與生俱來,張嬤嬤心中暗暗讚歎,覺著此事成功的幾率又多了幾分。
——
兩日後,未時一刻,紫宸宮。
張嬤嬤特意選了下午來,上午陛下多半在聽政殿處理政務,哪裡有空看什麼衣裳,下午見著人的幾率要大得多。
孟令姝跟在張嬤嬤身後,雙手穩穩地端著托盤,盤中疊著一件新製的龍袍。
她今日穿的依舊是宮女統一的衣裳,發髻上帶著普通的絹花,再無彆的飾物。
若說真有什麼特殊,就是她昨日沐浴了。
尋常宮女每六日能沐浴一次,若是在冬日裡,每十日才能沐浴。
次數多出來,就要使銀子,一次便是半兩,她一個月的月例才一兩。
進了宮後,她再是愛潔,也不能日日有沐浴。
一路經過重重通傳,禦前總管路喜迎上來,他與張嬤嬤低聲交談了幾句,一行人被引入紫宸宮正殿。
孟令姝的心跳快了起來。
踏入正殿,一直向前,張嬤嬤停下,她們跟在身後的人也停下。
路喜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繡院送新製的衣裳來了。”
趙琮嗯了一聲,聲音不高不低,聽不出什麼情緒。
路喜朝張嬤嬤使了個眼色,張嬤嬤立刻帶著四個宮女往前走了幾步,齊齊福身行禮。
“起來罷。”趙琮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比方才多了一絲隨意。
路喜側了側身子,示意四個宮女端著衣裳上前,齊齊排開,讓陛下過目。
孟令姝隨著眾人的動作上前。
趙琮淡淡地瞥了兩眼那些衣裳:“放下罷。”
路喜應了一聲,朝四個宮女微微頷首,孟令姝隨著眾人走到殿側的一張長案前,將手中的托盤輕輕放在案上,動作極輕極穩,冇有發出任何聲響。
就在她彎腰放托盤的這一瞬間,趙琮的目光不經意地掃了過來。
他聞到了一縷淡淡的清香,有些像梔子花的香味,清雅中帶著不膩人的甜。
趙琮的目光順著那香氣尋去,落在了殿側一個女子的身上。
女子正側身對著他,微微彎著腰,她側臉微垂,鼻梁秀挺,下頜線條柔婉,唇瓣嫣紅一點,竟透著幾分嬌俏靈動,隻一眼便覺眉目如畫,惹人憐惜。
往下瞧,那白皙的肌膚在青色衣領的映襯下,白得幾乎有些晃眼。
素衣荊釵,難掩絕色,趙琮一時失神,多看了兩眼。
片刻後,四位宮女將衣裳都擺放整齊,轉過身來,麵朝禦案的方向。
趙琮看清了她的正臉。
比之側臉的嬌俏,正臉明豔的刺人。
趙琮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冇有移開。
孟令姝早就感受到了那道視線,轉過身來的後一瞬,她大著膽子,緩緩地抬了一下眼簾,目光直直撞上了一雙漆黑的眼睛。
黑眸深邃沉寂,帶著不怒自威的氣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