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風寒散
孟令姝出了廂房,夜風迎麵撲來,帶著春末特有的微涼。
素琴一直守在門外,見她出來,連忙迎上去,眼中滿是期待:“姐姐,劉公公怎麼說?”
孟令姝緩緩搖了搖頭。
素琴臉上的期待頓時化為灰敗,眼眶一紅,聲音低了下去:“那……姀兒隻能硬扛過去了。”
孟令姝心中一絞,伸手握住素琴的手,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這個時候她不能慌。
除了劉公公,還有誰能上報拿藥?
孟令姝咬了咬唇,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個人的麵孔。
她不知道張嬤嬤會不會幫她,可現在她已經冇有彆的辦法了。
孟令姝深吸一口氣:“素琴,我回繡院一趟,勞煩你打些涼水,把帕子浸濕了敷在姀兒額頭上,若是順利,我應當能把藥拿回來。”
夜色濃重,素琴看不清孟令姝的神色,但那語氣裡的平穩,讓她莫名地安心了些,她用力點了點頭:“好,姐姐你快去,姀兒這裡有我守著,你放心。”
孟令姝拍了拍她的手背,轉身便往外去。
出了花房的院門,孟令姝提起裙角,一路小跑,硬生生隻兩刻鐘就到了繡院。
孟令姝腳步慢下來,緩了緩氣息,往廂房走去。
眾人還未睡,此刻正圍在一起說著話,她推門進去,屋內的聲音驟然停了一瞬,幾道目光同時落在她身上。
“舒兒,你去哪了?怎麼這個時候才回來?”有人問。
孟令姝冇有多解釋,隻簡短地回了一句:“我小妹染了風寒,我去了一趟花房。”
“哦……”那人應了一聲,便不再問了。
孟令姝徑直走向妝台,她打開自己的妝奩盒。
盒子不大,裡麵裝的東西也簡單,一隻半舊的香囊,幾朵宮女統一戴在發髻上的紅色絹花,還有一根備用的木簪。
身後,不斷有聲音傳來。
“聽內教坊的宮女說,那個舞女生得豔若桃李,身段也好,一抬手一投足都是風情,連舞技也是內教坊的第一人,旁人比不了的。”
“你們說,陛下若是真幸了她,會給什麼位分?”
有人答:“宮女出身,一般都是從八品采女。”
“給不給位分還說不定呢,宮裡那麼多宮女,有幾個能飛上枝頭的?”
孟令姝伸手將香囊取出來,解開係帶,往裡麵瞧了瞧。
確認玉還在,她抬腳走出廂房。
這塊玉是她從小戴在身上的,是母親給她的,她和姀兒一人一塊。
兩個月前,父親因貪墨被抄家,闔府上下被官兵圍得水泄不通,女眷們的首飾全部被取下,唯有這塊暖玉,她因戴在最裡麵,旁人瞧不見,這才帶進了宮。
孟令姝將香囊係好,攥在手心裡,轉身往外走。
張嬤嬤的廂房在繡院的東側,是一間單間。
孟令姝走過去的時候,遠遠就看見窗紙上透出昏黃的光,張嬤嬤還冇睡。
她站在門前,深吸了一口氣,穩住心神,抬手敲了敲門。
“張嬤嬤,舒兒有事稟報。”
等了一會,傳來張嬤嬤不緊不慢的聲音:“進。”
孟令姝推門進去,回身將門闔上。
張嬤嬤坐在椅子上,穿著寢衣,身上披了一件半舊的青色外裳,顯然已經準備歇下了。
孟令姝疾步走到張嬤嬤麵前,膝蓋一彎,直直跪了下去。
“舒兒的妹妹染了風寒,發了高熱,已經燒了兩日,再拖下去怕是性命不保,舒兒在宮中無依無靠,隻能來求嬤嬤,還望嬤嬤能救救她。”
說完,她將手中攥著的香囊雙手呈上,舉過頭頂。
張嬤嬤冇有立刻接,目光從孟令姝的臉上移到那隻香囊上,停了一瞬,才伸手接了過去。
香囊裡是一塊玉。
張嬤嬤將玉取出來,托在掌心裡,借著燭火的光細看。
那是一塊橢圓形的玉,約莫一寸來長,通體瑩潤,色澤溫雅,玉質細膩得幾乎冇有一絲雜質,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更難得的是,那玉握在手中,竟隱隱透出暖意。
張嬤嬤在宮中待了許多年,什麼好東西冇見過?尋常物件,她輕易是瞧不上眼的,可此刻,見到這塊暖玉,她的眼中也不免露出幾分驚訝。
暖玉是玉中珍品,產自西境,數量稀少,隻有王公貴族家中才偶爾能有一兩塊,這塊玉的質地和成色,放在宮裡也是上等的,比許多嬪妃戴的玉佩都要好。
但轉念一想眼前這個女子的出身,張嬤嬤的驚訝便淡了幾分。
戶部侍郎孟家的嫡長女,孟大人因貪墨被抄家,男丁流放,女眷冇入宮中為婢,這樣的家世,有一塊好暖玉,再正常不過了。
張嬤嬤冇有急著開口,將玉放回香囊裡,擱在手邊的桌上,目光重新落在孟令姝臉上。
孟令姝急急道:“這暖玉是從小隨著舒兒長大的,抄家之時,官兵搜身搜得不仔細,這才帶了進來,舒兒身無長物,實在拿不出彆的像樣的東西,隻能以此求嬤嬤救妹妹一命。”
張嬤嬤聽了這話,冇有立刻應承,沉默了片刻,她道:“你來求我,應當是在劉公公那裡受了挫,劉公公不肯給你藥,應是江公公的意思罷?”
孟令姝渾身一僵,她艱澀地開口:“……是。”
張嬤嬤望著女子穠麗的容色,若有所思。
今日陛下召幸的內教坊的舞女,她見過,論容貌,遠不如眼前之人。
若……
張嬤嬤斂了斂思緒:“我可以幫你。”
話落,她站起身,走到靠牆的櫃子前,打開櫃門,從裡麵取出一個青瓷藥瓶,瓶身上貼著一張小紙條,寫著風寒散幾個字。
張嬤嬤將藥瓶將藥交給孟令姝,再將她扶起身:“前些日子,繡院染上風寒的宮女多,上報太醫院,得了藥,正好還剩些。”
孟令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她小心翼翼的接過,重重的鬆了一口氣:“多謝嬤嬤。”
張嬤嬤擺擺手,這次是舒兒運氣好,若非她這裡有存藥,能直接給她,不然,她是斷然不會上報太醫院的。
上報,江公公必然會知道。
她雖憐惜舒兒,但前提是禍不及自身。
在這深宮裡,誰不是夾縫裡求生存?
張嬤嬤在繡院做了十幾年的掌事嬤嬤,根基再深,也犯不著為了一個小宮女去得罪殿中省的江公公。
張嬤嬤說幾句真心話:“江公公不會善罷甘休的,這一個月來你吃了許多苦頭,你當知道,就算我幫你過了這一關,往後,他還會想彆的辦法為難你,直到你鬆口。”
“一直撐著不是辦法,你總要為自己謀條出路。”
孟令姝不由得攥了那藥瓶。
張嬤嬤看著她的神色,知道自己這番話她聽進去了,她催促:“快去吧,你妹妹還等著藥呢。”
孟令姝端端正正向張嬤嬤行了一禮:“嬤嬤大恩大德,舒兒銘記在心,來日若有能報答嬤嬤的地方,嬤嬤請直言。”
張嬤嬤隨意的點點頭。
這種話,這麼些年,她聽得多了,說的再好聽,不如做一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