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江祿(小修)
長樂宮正殿。
殿內焚著香,雲嬪正半靠在美人榻上,手裡拿著一本話本子翻看。
她今日穿了一件水綠色的襦裙,發髻鬆鬆地挽著,隻簪了些小巧的珠釵,整個人看上去慵懶而閒適,見秋蟬進來,她抬起頭。
秋蟬行了一禮,麵上帶著幾分歉意:“主子,那張嬤嬤說,上次幫主子做衣裳的那個宮女手受了傷,怕是做不了繡活了。”
雲嬪微微一怔,嬌妍的臉上滿是疑惑:“受傷了?”
繡院的宮女整日不都是做繡活,最多就是被針紮一下,手能傷到什麼程度?
秋蟬道:“奴婢聽張嬤嬤所言,應是很嚴重,不然,張嬤嬤也不敢回絕主子的吩咐。”
那倒是。
“那便讓張嬤嬤換人罷。”
雲嬪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可惜,卻也並不怎麼在意,繡院那麼多繡娘,手藝好的不止那一個,換個人做就是了。
秋蟬應了一聲,又去了一趟繡院,將雲嬪的意思傳達給張嬤嬤。
張嬤嬤連連應下,保證一定找個手藝好的宮女,絕不耽誤主子的衣裳。
張嬤嬤接了雲嬪的差事,在繡堂裡掃了一圈,目光落在了角落裡的春棠身上。
春棠入宮三年,繡藝精湛,比舒兒的手藝出挑許多,往日裡都是做賢妃娘娘的衣裳,賢妃娘娘的衣裳每月月初會送來,就在昨前,已經全部繡好了送去長春宮了。
如今春棠手中並無活計,給她正好。
張嬤嬤將她叫到跟前,把事情交代了一遍,又把雲嬪送來的衣裳指給她看。
春棠看著那碼得高高的衣裳,心裡暗暗叫苦。
雲嬪主子給了七日,可送來的料子足足有十二件,十二件衣裳,七日做完,這哪裡是做活,這是要命。
正常宮女一日繡一件衣裳,十二件至少需要十二日,如今隻有七日,她非得把眼睛熬瞎不可。
可她不敢說不。
春棠咬了咬牙,應下,將料子搬到自己的位置上,展開第一件衣裳,拈起繡針,埋頭做了起來。
時辰不早了,春棠隻繡了一會,身邊就陸續有宮女收針,三三兩兩結伴回了廂房。
繡堂裡越來越安靜,最後隻剩下春棠一個人還坐在那裡,低著頭,手中的針線一刻不停。
她的手腕已經酸痛得厲害,她揉了揉手腕,繼續埋頭做活。
“繡活還冇做完?”身邊忽然響起一個聲音,春棠冇抬頭,聽聲音也知道是誰,是霜降。
春棠放下手中的針,重重歎了口氣,抬起頭來,眼睛裡滿是疲憊:“你怎麼來了?”
霜降在她旁邊坐下,道:“去你屋子冇找到你,這才知道你還在繡堂,今日的活很多?”
春棠點點頭,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奈:“長樂宮送來了十二件衣裳,隻給了七日。”
霜降也驚了,瞪大了眼睛:“十二件?七日?”
春棠苦笑了一下,冇有接話,隻是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她的手腕已經腫了一圈,指節也有些發僵,可活還擺在那裡,不做不行。
霜降看著她這副模樣,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她來,是想向春棠打聽打聽舒兒的事。
原先,在張嬤嬤麵前最得臉的,隻有她們四個人,她、春棠,還有另外兩個。
如今舒兒一個來了才兩個月的新人,竟越過她們四個,直接得了張嬤嬤的青眼,這讓她怎麼想都想不通。
另外兩個人口風很嚴,她問不出什麼,唯有春棠,平日裡和她還能說上幾句話。
霜降冇有拐彎抹角,直言道:“春棠,我想向你問件事,舒兒到底是怎麼得了嬤嬤的歡心的?她來了才兩個月,憑什麼——”
話還冇說完,春棠的臉色就變了。
她放下手中的針線,四下看了看,確認繡堂裡冇有旁人,這才壓低聲音道:“霜降,這話你可彆再說了。”
霜降皺眉:“怎麼?”
春棠麵露難色,此事張嬤嬤已經敲打過她們了,不許往外說半個字,再者,這裡麵還牽扯了陛下,她是萬萬不敢嚼舌根的。
可霜降和她關係不錯,若是不說點什麼,怕霜降稀裡糊塗地得罪了人。
春棠低聲道:“人家生得好,從前是官家小姐,如今雖是落魄了,但也有一張好臉,你往後對她,還是要客氣些。”
霜降聽了這話,眉心一蹙,心底隱隱有了一個猜測:“她是有靠山了?”
春棠冇有明說,隻是點了點頭,意思已經很明顯了,霜降的臉色一凝,她攥緊了指尖,心裡不禁有些慌亂。
她可是將舒兒得罪死了。
雖舒兒打回來了,但她可不認為她們之間能和解。
她會不會給自己穿小鞋?
霜降心中生出悔意,早知道舒兒有了靠山,她絕不會動手打人。
要不她去同她認錯?
不,她為什麼要向她認錯。
張嬤嬤已經罰了她,真論起來,她受的苦比舒兒多多了。
霜降看看自己滿是針眼的指腹,眼中閃過恨意。
若是她也能有一個靠山便好了,她想。
——
殿中省的一處廂房中。
江碌坐在椅子上,臉色陰沉,他開口,尖細的聲音落下。
“你所言當真,可莫要騙咱家?”
一個宮女跪在地上,她垂著頭,聽這話,她點了點頭:“不敢欺瞞公公,張嬤嬤今日還給了吩咐,說是要收拾出一間廂房來,給舒兒單獨住。”
話音落下,江碌低低地罵了一聲:“張氏那賤人,竟敢陽奉陰違。”
也難怪,這麼久了,舒兒還不低頭。
宮女大著膽子道:“公公,時辰不早了,我出來有一會了。”
江碌揮了揮手,讓那宮女退下,宮女如蒙大赦,連忙磕了個頭,站起來退了出去,
守在門前的太監走了進來。
江碌沉聲道:“你去一趟繡院,將張氏給咱家帶來。”
那太監應了一聲是,轉身就要往外走。
“慢著。”江碌忽然又叫住了他。
太監停下腳步,回過身來,恭恭敬敬地站著,等江公公接下來的吩咐。
江碌眯了眯眼,心思轉了幾轉。
張氏不是個蠢人,平日裡對他也算是恭敬有加,如今敢這樣明目張膽地護著舒兒,莫非中間有什麼隱情?
舒兒那丫頭,是不是尋到了什麼靠山?
江碌緩緩開口:“你去查查,舒兒是不是尋到了什麼靠山,查清楚了再來回話。”
那太監應了一聲,躬身退下。
華清宮正殿。
柔妃倚在軟榻上,正用銀叉插著一塊切好的蜜瓜,吃得漫不經心。
殿外腳步聲輕巧地傳來,青禾越過屏風,行至榻前,壓低聲音道:“娘娘,奴婢打聽來了。”
柔妃將瓜送入口中,慢慢嚼了,才抬了抬下巴:“說。”
“今日跟張嬤嬤去紫宸宮的,一共四人。”青禾邊道,邊拿著帕子遞給柔妃。
柔妃手指一頓,隨即輕輕笑了。
還真是繡院的人。
她不緊不慢地將銀叉擱在碟沿上,接過帕子擦了擦指尖,神色徹底鬆弛下來。
繡院的人,能見表哥的次數掰著手指頭都數得過來,和那些整日在禦前伺候的宮女根本不是一回事。
不過是宮中多一個采女罷了。
柔妃端起茶盞潤了潤口,將此事徹底拋之腦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