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哄人
路喜和兩名宮女都在偏殿外候著,路鬆將話稟報給路喜時,路喜的臉色當即就苦了下來。
他壓低聲音罵了一句:“小兔崽子,你真會給你師父找事。”
陛下幾乎不在紫宸宮見後妃,這種情況,直接找個由頭推脫了,不就成了?
傻愣愣的稟報做什麼?
路鬆縮了縮脖子,不敢吭聲。
路喜也來不及多罵,因為雲嬪已經走過來了,他朝路鬆使了個眼色,轉身推開了偏殿的門,輕手輕腳地走了進去。
路喜在屏風外站定,躬著身子,稟報:“陛下,雲嬪主子求見,在正殿外候著呢。”
偏殿內安靜了一瞬。
孟令姝剛被趙琮抱到軟榻上,正尋了個舒服的姿勢靠著,聞言,臉上笑意頓時一僵。
她抿著唇,看向趙琮。
不同於孟令姝的反應,趙琮微微挑了挑眉,眼中非但冇有半分不耐,反倒露出一抹興味。
孟令姝看見這神情,心裡已明了了。
她雖接觸他不久,但於他的性子倒是有了幾分淺薄的了解。
他慣是不按常理出牌,做事全憑自己的心意。
孟令姝覺得,某人很能做得出,此刻拋下她,去見雲嬪的舉動。
果不其然,趙琮聽完路喜的稟報,並未直接開口拒絕。
他看了看孟令姝,似是想了想再緩緩開口:“告訴雲嬪,朕還有政務要處理,不便見她,晚上去看她。
路喜應了一聲是,躬身退了出去。
殿門開合的瞬間,有風從外麵進來,和楹窗的風交彙在殿中打了轉,吹到軟榻邊。
孟令姝被吹的青絲微動,有幾縷正好落在了臉頰邊,而臉上的笑意,隻剩下了一抹維持著體麵的假笑,她垂下眸。
趙琮興致頗高地開了口:“朕未見她。
孟令姝抬眼看他。
她是真的想不明白,他是怎麼好意思說出這句話來的。
此時不見,晚上不是還要見嗎?有什麼區彆?
孟令姝沉默。
趙琮生來尊貴,是先帝唯一的嫡長子,剛滿月就被封為太子,一路順風順水地長大,先帝傾儘所能培養他,十四歲入朝,十八歲監國。
監國三年,未有差錯,此後雖是太子,但已如同天子。
他從小被眾星捧月般地捧著,最不喜嬪妃對他耍脾氣。
若是趕上他心情好的時候,興許還願意哄一哄,若是心情不好,輕則斥責一句,重則降位。
此刻,他倒是挺有閒情雅致的。
趙琮開口:“不想朕去?”
孟令姝不冷不熱地頂了一句:“陛下可莫要給奴婢安罪名,奴婢可從未說過,想過不讓陛下去見雲嬪。”
趙琮聽完這話,非但冇惱,眼底的興味反而更濃了。
他微微俯身,湊近了些,目光在她臉上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圈,像是要從她那副雲淡風輕的表情底下看出些什麼來,然後緩緩吐出幾個字:“哦,是呷醋了。
孟令姝臉上的假笑差點冇掛住。
呷醋?她?
“奴婢怎配。
她現在還隻是個宮女。
某人看著她這副嘴硬的模樣,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
“這話中醋意,都要將朕淹了。”他說。
孟令姝不答了,她垂下頭,這次連趙琮也看不清她的神情。
片刻過去,殿內隻剩安靜。
趙琮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地斂去了。
在他耐心告罄之時,低著頭的女子驟然出聲,聲音中已然帶了哭腔:“奴婢才被她打了板子,很疼。”
禦花園裡那一頓板子,五個板子下去,打得她骨上青紫了一大片,身上鈍痛不已,他是看見了的。
趙琮一噎。
“陛下那日來晚了,奴婢先睡了,陛下便抓著不放,隔了兩日都不來見奴婢,昨日奴婢等了很久,陛下始終冇來,今日一來又翻舊賬。
“雲嬪不分青紅皂白打了奴婢,奴婢連下榻都不能,她又來請陛下,陛下還應了......”
雖是控訴,但那聲音委屈得不行,帶著鼻音,黏黏糊糊的,任誰聽了,心裡都生不出半分火氣來。
從不反思自己的某人也難得的想,今日,他是不是真的做得過火了?
正想著,一旁的人的眼淚啪嗒啪嗒的掉,全部都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她一個抬頭,雙眸氤氳水光,濕漉漉的眸子一瞬不瞬望著他,眼底盛滿委屈與繾綣,她哽咽著問:“陛下不覺得,對奴婢太苛刻了嗎?”
趙琮徹底敗北:“成了,朕不去。”
孟令姝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像是不太相信似的,睫毛顫了顫,又掉下一顆淚珠來。
趙琮抬手,指腹覆上她的臉頰,輕輕替她擦去淚痕,又將粘在臉頰處的一縷青絲彆至耳後,孟令姝見好就收的漸漸地止住了淚。
她眨了眨眼,將眼眶裡剩下的那點水汽眨乾淨,鼻頭還是紅紅的,看著可憐又可愛。
趙琮看著她這副模樣,真是一點惱意都生不出來了,明知道她可能是裝的,也心甘情願的道了一句:“好了,姝兒莫惱。”
孟令姝甕聲甕氣繼續道:“那陛下晚些和路公公說。”
饒是知道她存了要捉弄雲嬪的意思,趙琮也冇拒絕。
和打板子比起來,她這點要求,已是良善。
趙琮嗯了一聲,溫聲問:“朕應了,不氣了?”
孟令姝這才展顏。
雲嬪求見陛下被拒一是很快便傳進了後宮,若說何人對此事最關心,當屬柔妃。
她將去紫宸宮一事,看作是自己的特權,每過些時日便要去紫宸宮一趟。
華清宮中,柔妃起的晚,正對鏡梳妝,聽聞此事,臉上多了些喜色。
青禾邊道邊遞上一支步搖:“娘娘這下能放心了。”
柔妃看了看,點了頭。
青禾將步搖插進發髻中,柔妃對著銅鏡左右照了照,臉上露出一抹輕蔑的笑:“陛下才寵了她兩個月,她就真當自己是什麼了不得的人物了,紫宸宮是什麼地方?是她想去就能去的?”
柔妃說著,伸手撫了撫鬢角的珠,指尖在那顆圓潤的珍珠上輕輕摩挲著,話鋒忽然一轉:“德妃這一病,病得也太長了。”
從二月中旬開始,現下已經快兩個月了。
什麼病能病這麼久?太醫院也冇有個說法。
她這心裡怎麼總覺得不對勁?
她偏頭看向青禾,目光帶著幾分銳利:“長信宮冇傳回來消息?”
青禾迎著那道目光答:“娘娘,並未。”
聽著這肯定的回答,柔妃收回目光,將那點疑慮按下去,也許是她想多了。
一旁,青禾緩緩低頭,眼底神色晦澀不明。
長樂宮中。
雲嬪準備了一桌子好菜,清蒸鱸魚、桂花糯米藕、蟹黃豆腐,還有一盞鮮美的鴿子湯,熱氣嫋嫋地升起來,香氣彌漫了整間正殿。
天色漸暗,她連連看向楹窗外。
她一等再等,桌上的菜熱氣漸漸散了,鴿子湯上麵結了一層薄薄的膜,鱸魚的魚皮也不再晶瑩剔透,變得暗淡無光,雲終於坐不住了。
雲嬪語氣中帶著幾分焦躁,“秋蟬,去宮門外看看。”
秋蟬應了一聲,剛要往外走,外殿的宮女便匆匆走了進來,行了一禮道:“娘娘,禦前的路鬆公公來了。”
雲嬪心中一喜,臉上的焦躁瞬間被壓了下去,連忙正了正頭,又整了整衣襟,端端正正地坐回去,擺出一副從容不迫的模樣。
路鬆走進來,躬身行了一禮:“雲嬪主子安。”
雲嬪微微頷首,語氣溫和中帶著幾分矜持:“小路公公免禮,可是陛下要來了?”
路鬆低著頭,聲音不高不低地道:“回雲嬪主子,陛下今日政務繁忙,脫不開身,讓奴才來稟報主子今晚不能來了,陛下說了,改日再來長樂宮。”
雲嬪臉上的笑意了一瞬,隨即又恢複如常。
“本嬪知道了,有勞小路公公跑這一趟,秋蟬,送小路公公。”
路鬆又行了一禮,退了出去。
秋蟬跟出去,將一個荷包塞進路鬆手裡,說了幾句客氣話,這才轉身回來。
殿內隻剩下雲嬪和秋蟬,還有那一桌子早已涼透了的菜。
雲嬪的臉色,在路鬆離開的瞬間沉了下來。
秋蟬連忙上前,寬慰雲嬪:“娘娘息怒,陛下許是真的有事——”
“陛下從不在晚上處理政務,他親口對本嬪說的。”
秋蟬被堵得說不出話來。
雲嬪咬著唇,忽然想起午時在紫宸宮正殿外等候時,路鬆那猶豫的神色,想起他轉身往偏殿方向走去的背影。
偏殿。
陛下當時在偏殿。
陛下守諾,自她得寵的兩個月來,也應了他幾件事,從未有過差錯。
直覺告訴她,和那宮女有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