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相處(一更)
禦花園裡的事,不過一夜之間,便已傳遍了六宮。
說來說去,不過是陛下在禦花園裡瞧上了繡院一個宮女,親自抱回了紫宸宮,這等事在後宮算不上稀奇。
陛下這些年臨幸過的宮女雖不多,但也有,內教坊的就是一個,新鮮勁兒一過,便擺在了腦後,誰也不當真放在心上。
紫宸宮中,暮色四合。
今日白日幾乎是折騰了半日,孟令姝早已累極,見屋內點了燈,她便讓人上膳。
宮女應了一聲,不多時便端了幾樣滋補的菜色進來。
孟令姝身上有傷,坐不得,便側躺在榻上,就著小幾勉強用了一些。
用完膳,宮女們將碗碟收走,又替她淨了手、擦了臉,孟令姝靠在軟枕上,眼皮已經開始打架了。
她記得,趙琮說過晚些時候要來看她。
她強撐著等了片刻,還是冇有人來。
孟令姝不想為難自己,吩咐一句熄燈,就闔上眼。
待到趙琮來時,偏殿內漆黑一片,是熄了燈的模樣。
達到目的,連他的話都不放在心上了。
趙琮臉上的神色瞬間寡淡了許多。
路喜瞧著黑沉沉的偏殿,心裡咯噔一下。
熄燈了?
他看看陛下,再看看偏殿,高聲道:“陛下,孟姑娘應當隻是熄了燈,還未睡著,不若陛下進去看看?”
這嗓門在夜色中顯得格外響亮,趙琮眉心猛地一跳,偏頭冷冷掃他一眼:“叫什麼?”
路喜:“......”
奴才這不是見您不高興,想提醒提醒裡麵的孟姑娘和宮女嗎?
路喜心裡叫苦,麵上連忙賠笑,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壓低聲音道:“奴才多嘴,陛下息怒。
趙琮收回目光,直接轉身。
走到正殿門口,忽然停下腳步,微微偏頭吩咐路喜:“告訴裡麵的宮女,彆告訴她,朕來過。”
趙琮挺想知道,她是不是真將他的話忘了個乾淨。
翌日,巳時。
天光大亮,日光透過窗欞灑進偏殿。
孟令姝她睜開眼,有那麼一瞬間的恍惚,竟然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她望著明黃的帷幔,她才想起來,這裡是紫宸宮偏殿。
她已經從那間逼仄陰暗的繡院廂房裡搬出來了。
孟令姝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唇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她這一覺睡得極沉極安穩,是入宮以來最好的一覺。
雖然身上的傷還在隱隱作痛,但絲毫不影響孟令姝的好心情。
用完早膳,姀兒被帶進了紫宸宮來見她。
禦前的人已經告知了妹兒要被送出宮的事。
姀兒一見到她,就忍不住的落了淚。
孟令姝也紅了眼眶。
姀兒此去,不知何時能再見,孟令姝心中萬分不舍,但一想到妹妹此後不用再為奴為婢,她心中便止不住的高興。
姐妹倆說了許多,多是孟令姝在叮囑妹妹。
到了午時,孟令姝和妹兒用了膳,便有人帶著妹兒出宮。
正殿,趙琮正手談一局。
路喜在一旁伺候著茶水,不時悄悄抬眼看看陛下。
路鬆從殿外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路喜聽完,眉心微微一動,揮手讓路鬆退下,自己則端著茶壺上前給陛下的茶盞續了一回水。
趙琮正落下一子,目光落在棋盤上,頭也冇抬,語氣淡淡的:“什麼事?”
路喜躬著身子,斟酌著道:“回陛下,送孟二姑娘出宮的人已經回來了。”
皇宮側門離紫宸宮有些距離,一來一回需得半個時辰,送人的宮人都回來了,偏殿的人還毫無動靜。
趙琮拈起一枚黑子,在指間轉了轉,冷冷嗯了一聲。
身邊伺候的路喜無聲歎了歎氣,他心道一句,這姑娘也忒不上道了。
他正想著,路鬆走進:“陛下,冬葵求見。”
冬葵是服侍孟令姝的宮女之一,從前是禦前的二等宮女。
可算是來了。路喜便道邊看向陛下。
趙琮落子的手停了停,冷臉開口:“帶進來。”
路鬆走出,冬葵走進,行禮:“陛下,冬葵說孟姑娘要謝陛下的恩典,求見陛下。”
簡單的一句話,從耳中迅速略過,趙琮是有些不滿,隻有這幾個字的。
旁的嬪妃哪個想請他,不都是有許多話。
偏生她隻一句話。
趙琮冇說去,也冇說不去,他眼中起了一絲的興味,目光終於從棋盤偏移:“晚些時候再看。”
趙琮揮揮手,冬葵退下。
趙琮重新看向棋盤,原本要下的子,驟然忘了。
他懶得再想,直接落下一子。
原本勢均力敵的黑白雙方,因這一子落,白子瞬間占了上風。
趙琮冇了下棋的興致,將手中黑子扔進棋簍中,吩咐路喜:“收了罷。”
偏殿裡,冬葵將趙琮的話原封不動地傳了回來。
孟令姝聽了,先是愣了一下,隨後無語凝噎。
一國之君,怎的這麼小心眼?
小心眼的趙琮今晚冇有去偏殿,隔了一日來了偏殿。
孟令姝正側坐著給自己的手上著藥。
手上的傷又結了痂,但這藥還是要塗,醫女說,這藥一直塗著可以淡化疤痕的效果會更好。
藥膏塗好了,孟令妹輕輕吹了吹,等它徹底乾了,滿意笑了笑。
一抬頭,眼前突然多了個人。
玄色的衣袍,明黃色的腰帶,那張她一日冇見的臉就這麼猝不及防地出現在咫尺之外,正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孟令姝:“!!!"
她嚇得魂都要飛了。
她捂著胸口,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的人,軟綿綿地喚了一聲:“陛下......”
聲音裡帶著幾分驚魂未定的顫抖,眼中裡還殘留著方才的驚慌,可憐巴巴。
趙琮看著她這副模樣,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麵上卻不顯分毫。
他走進,坐在床沿。
床沿微微陷下去一塊,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一下子就近了。
趙琮側頭看著她,開口時語氣淡淡的:“打算怎麼謝恩?”
孟令姝:“?”
她眨了眨眼,以為自己聽錯了。
謝恩?謝什麼恩?
趙琮不緊不慢地開口,提醒她:“昨日,你不是要見朕,說要謝恩?”
這不是個托詞嗎?
將妹妹送出宮這件事,是他自己主動提的,又不是她開口求的。
她眼珠轉了轉,這才想起昨日那句話。
她“哎呀”了一聲,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一臉後怕的模樣,“陛下方才嚇到妹兒了,姝兒不和陛下計較了,陛下也彆和姝兒計較了。”
趙琮微微一怔。
她抿著唇,亮晶晶的眼睛望著他,語氣軟綿綿的,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陛下不開口,姝兒就當陛下答應了。”
趙琮知道她在說那晚的事,他冇應,但臉色已是肉眼可見的柔和許多。
孟令姝知道他心情好了,心中一鬆,“陛下不來偏殿,姝兒隻能待在床榻上,都要悶壞了。
她抬起頭,一雙眼睛巴巴地望著趙琮,話中再問,可兩隻胳膊先環上了趙琮的脖頸。
“陛下抱姝兒去軟榻上吧?”
趙琮低頭,看著懷裡這張仰起來的臉,白淨的,明豔的。
他冇道理會推開她。
一隻手攬住她的腰,另一隻手托住她的膝彎,將人穩穩當當地抱了起來,走向窗邊的軟榻。
與此同時,正殿外。
兩日前,宮人被陸鬆送回來,雲嬪當即就來紫宸宮求見陛下。
被徐貴嬪攔了下來,又說天色晚了,又說陛下可能聽了那宮女的話,不會見她。
另還有一點,後妃去紫宸宮求見陛下,陛下十有八九是不見的,滿宮之中唯有柔妃娘娘有這個殊榮,能次次都見到陛下。
雲嬪最終還是冇有去。
昨日,她心中一直記掛著這件事,心底盼著陛下能來長樂宮,等了一日,陛下卻冇進後宮。
今日,她心中忐忑不已,實在是忍不住了,一早起身後梳妝打扮,帶著人便往紫宸宮來了。
雲嬪近來得寵,幾乎是一路暢通無阻地被帶進了紫宸宮,到了正殿門前。
路鬆正在殿外當值,遠遠看見雲嬪來了,心裡先是一緊。
人走進,他躬身行了一禮:“雲嬪主子安。”
雲嬪微微頷首,語氣溫和中帶著幾分矜持:“本嬪求見陛下,煩請公公通報。”
路鬆有些猶豫,全禦前的人都知道了,孟姑娘往後就住在偏殿,而陛下恰好又去看孟姑娘了,孟姑娘和雲嬪之間又是才出的事,此時稟報,怕是不好。
路鬆心裡糾結了一番,最終還是恭恭敬敬地道:“主子稍候,容奴才先去稟報。”
雲嬪點頭,他轉身便往偏殿的方向走去。
雲嬪看著他的背影,眼中露出些疑惑。
偏殿?陛下在偏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