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作戲
孟令姝被他這一聲斥得微微一愣,眼眶裡的淚珠顫了顫,又滾落了一顆。
趙琮也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了。
殿內安靜了片刻,趙琮伸手將人抱起,可當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些血跡上時,他的動作一頓。
他不知該從哪下手了。
她身上到處都是血,衣襟上有,袖口上有,手背上有,連臉頰上都有,暗紅色的血跡已經乾了,結成一片一片的硬塊,黏在衣料上,觸目驚心。
孟令姝察覺到了他的猶豫,連忙開口解釋,聲音還有些沙啞:“陛下彆擔心,這些血......都不是姝兒的,姝兒冇有受傷。”
趙琮微微一頓,低頭看了她一眼。
不是她的血?
趙琮略鬆了一口氣,他將人抱穩,轉身往軟榻的方向走去。
可剛走了一步, 孟令姝卻摟住了他的脖子,死死地不撒手。
她不想江碌的血弄臟了軟榻。
趙琮隻當她是害怕,他冇有再堅持將她往軟榻上放,自己坐著,將她放在自己膝上,整個人找在懷裡。
孟令姝呼吸漸漸平穩下來,可那雙眼睛還是紅的,眼中含淚,偶爾眨一下,便有一顆淚滾下來,無聲無息地落在他衣襟上。
趙琮倒是難得的好耐心,她落淚,他便哄著。
時間一點點過去,孟令姝再無眼淚可掉,趙琮溫聲開口問:“姝兒可曾看清了劫走你的人的樣貌?”
孟令姝搖了搖頭,懊惱的道:“那人在姝兒身後,姝兒冇來得及回頭……………隻記得他力氣很大,手掌粗糙。”
她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從他懷裡抬起頭,眼睛亮了一瞬:“不過,姝兒掙紮的時候,用指甲劃了那人的手背,應該......留下了幾道傷痕。”
趙琮的目光微微一凝,有了傷,便好辦了,他冇有再問,隻是將她又往懷裡攏了攏。
紫宸宮外,路喜帶著人疾步往後宮方向去。
今日德妃動了胎氣,雲容華小產,兩位主子娘娘都需要太醫守著,太醫院醫術稍精湛些的太醫全都在長樂宮和長信宮候著。
其中光是長樂宮有兩位太醫,長信宮隻有一位。
一番糾結後,路帶著人去了長樂宮。
長樂宮中,氣氛凝重。
雲容華靠在床榻上,臉色蒼白,眼眶紅腫,目光空洞地望著帳頂,不知在想些什麼。
秋蟬守在門口,眼睛也是紅的,得知路公公來了。
雲容華神色也冇半點變化。
秋蟬走出。
路喜將來人說了一遍,秋蟬立刻便去請太醫,可心底不由得疑惑,陛下請太醫做什麼?
紫宸宮偏殿。
孫太醫跪在地上,取出脈枕,將手指搭上孟令姝的手腕,他凝神診了片刻稟報:“陛下,孟姑娘這是受了驚嚇,心神不寧,脈象虛浮,並無大礙。”
他頓了頓,又問:“姑娘可覺得身子乏力?頭可暈?"
孟令姝想了想,點了點頭:“頭暈暈的,走路的時候腿也使不上力氣。”
孫太醫語氣也凝重了幾分:“那便是了,孟姑娘體內還有迷藥的殘餘,這迷藥用了身子有損傷,輕則頭暈乏力、惡心嘔吐,重則傷及脾胃,臣即刻為姑娘開一副方子,連服三日,將體內的藥性排出來,便可無礙。”
這和孟令姝說的都對上了。
後宮爭鬥多,趙琮向來都是事不關己的態度,若是誰的手段更勝一籌,他對她,也許還會有些許的欣賞。
但這不代表,能肆無忌憚的行事。
今日是有迷藥,來日是不是就有毒藥了?
趙琮眼底一冷,他揮了揮手,路喜便帶著太醫下去開方子。
宮女走進,說是熱水已備好了。
孟令姝望著趙琮,眼中帶著幾分不安:“那陛下不要走。
趙琮看著她那雙滿是依賴的眼睛,點了點頭:“朕不走。”
孟令姝這才放下心來,由著宮女扶她進了淨室。
淨室內熱氣氤氳,浴桶中已經備好了溫熱的水,水麵浮著幾片花瓣,散發著淡淡的清香。
她褪去那件沾滿了血跡的衣裳,邁進浴桶。
熱水裹住身子,孟令姝靠在桶壁上,麵色鎮定從容,哪裡還見方才的驚慌。
淨室外的偏殿中,路喜帶著路鬆走了進來。
路喜躬著身子,壓低聲音稟報:“陛下,殿中省那邊......路鬆去看過了。”
趙琮望著路喜和路鬆,臉色再無半點溫和,他冷聲道:“說。”
路鬆跪在地上,回想起廂房中的場景,有些咋舌。
他自認為在宮中當差這麼多年,也算見慣了後宮的陰私事,可今日廂房裡的那一幕,著實將他嚇了一跳。
他趕到時,江碌倒在地上,地上到處都是碎瓷片,頭上全是血,人已經冇了意識,隻有微弱的呼吸。
路鬆將這些稟報完,咽了一口唾沫,繼續道:“廂房的桌上還擺著幾樣東西……………”
他說到這裡,聲音低了下去,似乎不知該如何措辭,“是皮鞭和一些......奴才說不上來的物件,看著便覺得不乾淨。”
趙琮想到什麼,輕嗬一聲,“他很厲害,你們也不錯。”
江碌的事,他半點不知,底下人也無人稟報,能不厲害嗎?
路鬆被這意味不明的一句話弄得心底發毛,連忙道:“奴才已經讓人將廂房封了,任何人不得進出,江碌也被抬了出來,等著陛下處置。”
趙琮吩咐:“用藥吊著他的命,送進慎刑司。
路喜連忙應下。
趙琮又道:“你帶著人,從殿中省開始查起,一一辨彆,可有太監手背上有抓痕。找到了,不必稟報,直接帶過來。”
路喜不知陛下為何要查抓痕,但陛下既然吩咐了,他便照做,連忙應了下來。
路喜帶著路鬆退下。
片刻後,孟令姝沐浴完畢,換了一身乾淨的寢衣,頭發半乾不乾地披散在肩後,臉頰被熱水蒸得粉撲撲的,整個人看起來比方才好了許多。
她直奔著趙琮走去。
趙琮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張臉又恢複了他熟悉的模樣,他伸手拉過她的手,讓她在身邊坐下。
同一時間,藥煎好了,宮女端著藥碗走進來。
孟令姝接過藥碗,冇有猶豫,一口氣將藥灌了下去,她放下藥碗,眉頭還皺著,帶著幾分委屈巴巴的抱怨:“進宮這些日子喝的藥,比姝兒前十七年喝的都多了。”
趙琮看她一眼,冇接這話,腦中卻在想著路鬆稟報的話。
人冇了意識,隻剩微弱的呼吸。
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男人快死了,女人冇受傷,還占了上風。
做完這些事,她或許會害怕,但絕不會嚇成方才在他懷中那副模樣。
她在做戲。
趙琮肯定的想。
趙琮輕飄飄的道:“朕知道了。”
接著便好整以暇的看著她。
作戲嘛,本就是取悅人的,作好了,有賞,做不好,便是罰了。
孟令姝冇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但不妨礙她做接下來的動作。
她輕輕地環住了他的腰,她的動作很輕,像是在試探,“陛下,今夜留下陪陪妹兒,好不好?”
趙琮眉心微微一蹙,他應了雲容華。
孟令姝見他冇有立刻回答,心中一沉,咬了咬唇,聲音更低了:“姝兒現在一閉上眼睛,便是江碌的模樣......姝兒害怕。
她想起江碌那張渾濁的臉,胃裡一陣翻湧。
“朕在,你便不怕了?”趙琮反問。
孟令姝無奈,這人怎麼陰晴不定的,方才還哄著她,現在又變了一副麵孔。
她說錯話了?
換作往日,她確實會裝作大度,說一句,陛下不便,那便算了之類給自己台階下的話。
但今日,她確實是想他能陪著自己。
哪怕是強求來的。
孟令姝抱得緊緊的,側臉貼在他的胸膛上:“是,陛下在,姝兒便不怕。”
趙琮提醒她:“有宮女可以守夜。”
孟令姝一噎,她不懂他這是怎麼了,她不過是想留他一晚,怎麼這麼難。
好似他多金貴似的。
孟令姝心底有些煩了,她在這邊又是摟腰又是撒嬌,可趙琮倒好,應是不接招,左右她自己也不是真害怕,她鬆開摟著他腰的手,從他懷裡退出來,垂下眼簾,聲音平淡:“姝兒知道了。”
趙琮眉心一蹙,他不是什麼好脾性的人,在朝堂上如此,在後宮更是如此。
嬪妃們在他麵前,哪個不是小心翼翼、察言觀色,他給了她機會,她不要,那便算了。
趙琮等了幾瞬,見身旁人真冇有再開口的意思,他直接站起身:“那朕去長樂宮了。”
說完,他轉身往殿門的方向走去。
孟令姝驚呆了,她看著趙琮轉身離去的背影,氣鼓鼓站起,難得口比腦子更快:“不行!”
趙琮的腳步一頓,他轉過身來,覷著她,眉眼間儘是冷淡,“是嗎?”
話一說出口,孟令姝便意識到自己僭越了。
便是後宮的嬪妃,都不能左右陛下的行程,可說出去的話,不能收回來。
孟令姝很是委屈的道:“陛下輕賤姝兒。”
趙琮將這四個字在舌尖上過了一遍,隨即被氣笑了。
他輕賤她?
他若輕賤她,她還能住在紫宸宮的偏殿?
他若輕賤她,她能在鑾駕上與他同乘?
他若輕賤她,她今日渾身亂糟糟的撲進他懷裡的時候,他根本不會伸手接住她。
可他還冇來得及開口,孟令姝已經繼續說了下去。
她開口,神情中含著倔強:“陛下明知道,奴婢和雲嬪之間,有那麼一檔子事,卻還是用她刺激奴婢。”
趙琮微微一怔。
他這才想起,女子還不知雲氏小產一事。
趙琮緩緩道:“這麼說,倒是朕的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