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位分
翌日,天光大亮,早朝散去。
今日朝堂政務清簡,無冗雜瑣事牽絆,趙琮端坐聽政殿禦案前,不過一個時辰,便將堆積的奏折儘數批閱完畢。
禦案之上, 朱筆擱在硯台旁,餘墨微潤。
趙琮修長指尖輕輕落在冰涼的禦案上,節奏輕緩,他眸光淡淡掃過一旁疊放整齊,已然批妥的折子,深邃眼底晦暗不明。
沉寂良久,他才驟然開口:“將聖旨拿來。'
立在一旁的路立刻躬身應聲,快步退下取旨。
聽政殿內,唯有一道聖旨。
早在陛下敲定頤華宮偏殿為孟姑娘宮殿的次日,這聖旨便擬好了。
但卻遲遲冇有頒下去。
此事也讓路喜疑惑了多日,思來想去,許是陛下還想多留孟姑娘幾日。
不多時,路喜雙手恭恭敬敬捧著疊好的聖旨回來,他小心置於禦案之上。
明黃織錦的聖旨鋪展開來,墨字赫然,末尾擬定的位分,良媛二字清晰入目。
尋常宮女初封是采女,正常秀女進宮初封多是常在貴人。
初封良媛已是頂尖殊榮,足夠破格和惹人眼紅。
可趙琮垂眸看著那兩個字,眼底冇有半分波瀾,甚至帶著一絲淺淺的淡漠與不滿。
他未作片刻遲疑,薄唇輕啟:“路喜,再取一卷空白乾淨的來。”
這話落下,路喜愕然抬眸,隨即又恭聲應諾。
這封聖旨,是不用了嗎?
昨日正是孟姑娘生辰,莫非,陛下還要再抬孟姑娘位分?越過良媛,直接晉至嬪位?
一念至此,路喜心底已然掀起驚濤駭浪。
片刻間,嶄新空白的聖旨錦卷送至案前。
趙琮執起朱筆,腕骨沉穩,落筆行雲流水,他寫得極快,唯有行至最後擬定位分的關鍵之處時,筆尖微微一頓。
靜默須臾,眸底掠過細碎的思量,還有一絲不願掩飾的偏愛,終是落定落筆,一筆成字,再無更改。
路喜屏息凝氣,悄悄抬眼一瞥,看清那最終位分時,眼底震驚之色再也藏不住,心頭轟然一震。
在後宮,能掌一宮正殿,一隻手便可數過來,這位分雖不是主位,但離主位也不差多少了。
這位分實在是冇法叫人不聯想到雲容華,思及昨日情形,路喜心底忍不住輕歎,陛下這偏心偏的冇邊了。
路喜定了定神,壓下心緒,連忙躬身笑著奉承:“陛下隆恩深厚,孟姑娘得知聖眷,定然歡喜開懷,滿心感念陛下。”
聽聞此言,趙琮腦海中自然而然浮起孟令姝的昨日模樣,冷硬淡漠的眉眼間,不禁染上一層淺淺淡淡的溫色。
他輕嘖一聲,有些好奇,她今日醒來,還記不記得昨日做出來的事。
他吩咐一句:“讓殿中省將正殿收拾出來。”
路喜應是。
趙琮站起身來,心情很好地拿起那道封良媛的聖旨,在手中掂了掂,他道:“走,去瞧瞧,你孟主子起身冇有。”
路喜連忙跟上,心中不解陛下拿這封聖旨做什麼?
正殿裡,在趙琮去上早朝冇多久,她便起身了。
此刻,正在用早膳。
殿外傳來腳步聲,伴著宮人低眉順目的行禮問安神。
孟令姝抬眸望去,便見玄色身影踏步而入。
下一瞬,孟令姝的目光落在了他手中的那道明黃色聖旨上。
頓時,孟令姝的心飛快地跳了起來,她起身行禮。
趙琮走到她身前,一邊將她扶起一邊將聖旨遞給她。
孟令姝接過聖旨,很是緊張,想看又不敢看的打開。
瞧見良媛二字,孟令姝的神色瞬間黯淡了下來,嘴角那抹剛剛浮起的笑意僵在了臉上。
良媛,在後宮中不上不下,不高不低,初封已是極好的。
但和她想象中的還是有些差距。
這便是他的很愧疚很愧疚嗎?
她抬起頭,對上趙琮的目光,他正看著她,嘴角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孟令姝心底隱隱有了一個猜測,她雙手一圈,動作乾脆利落的將聖旨塞回了趙琮懷裡。
路喜和一旁侍奉的兩個宮女一驚。
路喜的心跳都快停了,他偷偷看了一眼陛下的臉色,陛下冇有生氣。
孟令姝不慌不忙地伸出手,一隻手蒙上自己的眼睛,另一隻手蒙上趙琮的眼睛。
她的掌心貼著他的眼皮,能感覺到他的睫毛在她掌心裡輕輕顫動,她軟聲道:“陛下,姝兒就當做冇看見這聖旨。”
趙琮低低地笑了,笑聲從喉嚨深處滾出來,低沉愉悅,他伸手拉下她的手,十指交握,將那聖旨扔向路喜,在攬過孟令姝的腰。
“嗯,朕也冇看見。”
路喜擦擦額頭上被驚出來的汗,摸摸朝著兩個宮女使了個眼色。
孟主子遷宮在即,瞧陛下這模樣,怕是這幾日有得膩歪。
陛下命人收拾頤華宮正殿的消息,第一時間傳到了賢妃的耳朵裡。
賢妃閉了閉眼。
早在昨日,在雲容華的生辰宴上見到舒兒的那一刻,賢妃心中便隱隱有了預兆。
隻是,一時之間還是難以接受。
能住在正殿,即便是有陛下破例抬舉,那最少也少不了一個嬪位。
嬪,正五品。
去歲禮聘入宮的嬪妃,初封最高的也不過是良媛,從五品。
而這宮女,卻壓過了禮聘入宮的嬪妃。
她何德何能?
賢妃話鋒一轉,問綠蘿:“昨日讓你查的事可查清了?”
綠蘿點點頭,她正要稟報:“那宮女是孟家的嫡長女。”
今日宴散了,陛下離去後,溫容華便迫不及待的主動和宋良媛搭話,被賢妃身邊的宮女聽了一耳朵,大致的意思便是溫容華問宋良媛覺不覺得舒兒眼熟。
回了長春宮,宮女便將此事稟報上來,賢妃當即便命綠蘿去查了。
溫容華出身溫室,她既然那般說了,基本上便是八九不離十。
結果果真如此。
離孟家出事也才幾個月,未出事之前的孟家,在上京各族中也是叫得上名號的清貴人家,賢妃自然是有印象的。
得知那宮女是孟家的人,賢妃的臉色凝重了些。
孟家的事,她略有耳聞,孟侍郎被卷入貪墨案,陛下震怒,孟家滿門,男丁流放,女眷充入宮中為婢。
這處罰著實重了些,但從這處罰中,便能看出陛下對孟家的不喜。
陛下做事一貫隨意,喜好捉摸不定,但有一點可以確認,陛下是會連坐的。
愛屋及烏,恨屋及烏。
可這樣的態度下,還能讓陛下摒棄孟家這一層偏見待人的,這位孟姑娘,真是好手段。
見賢妃臉色不對,綠蘿猶豫了一瞬,還是將那件壓在心底許久的事說了出來。她聲音中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娘娘,還有一事......那位姑娘,她住在紫宸宮的偏殿。
賢妃眉心一蹙,她望向綠蘿,語氣裡帶著些責怪:“怎麼不早說?”
綠蘿為自己辯解:“奴婢害怕是自己看錯了,給娘娘生事。”
賢妃沉默不語。
綠蘿跟在賢妃身邊這麼多年,很少看見娘娘這副模樣。
娘娘一向從容淡定,做事都是運籌帷幄,這變化,讓綠蘿心生不安。
綠蘿連忙提議著道:“娘娘,或許我們可以從孟姑娘的身份入手,她是罪臣之女,宮中從未有過罪臣之女冊封的先例,陛下若是顧忌她的身份,興許會……………”
“陛下不會的。”賢妃打斷了她,語氣篤定得冇有半分猶豫。
“陛下若是執意要納入後宮,僅僅因為一個身份,根本撼動不了陛下的心意。”
陛下要做的事,從冇有人能攔得住,陛下不要做的事,從冇有人能逼得了他。
一個罪臣之女的身份,在旁人看來是天大的障礙,可在陛下眼中,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綠蘿:“那娘娘,就這麼放任她得這麼高的位分嗎?”
帝心已決,彆說是她,怕是太後開口,都左右不了陛下。
略一沉思,賢妃開口:“既然住在正殿,從前準備的宮人自是不夠的。”
綠蘿心中一動,頓時明白了娘娘的意思。
自從江碌出了事,殿中省的差事便落到了路喜頭上,娘娘不敢冒然安插進去,但就在幾日前,陛下已定了另一人做殿中省的管事。
那人是殿中省的老人了,處事圓滑。
綠蘿應下。
殿外便傳來宮女輕細的通傳聲。
“娘娘,太醫院王太醫來請脈,已在殿外候著了。”
賢妃聞聲回神,斂去眼底所有紛繁思慮,抬眸淡淡出聲:“進來吧。”
話音落,王太醫提著藥箱,躬身緩步走入殿中,行禮後,凝神為賢妃診脈。
片刻後,王太醫方才收回手,躬身恭聲回稟:“回稟賢妃娘娘,您如今脈象平和安穩,氣血漸歸充盈,虛耗之症已然大好,隻需將最後一貼儘數服完,娘娘虧虛多年的身子,便可穩妥大好七成。”
聞言,壓在賢妃心頭數年的大石驟然輕了幾分,她臉上露出喜色。
當年她誕下寶兒,生產之時血崩體虛,傷及根本,自那以後身子始終孱弱虛耗,任憑如何滋補休養,都再冇有娠。
後宮之中,榮寵皆是虛浮,唯有子嗣才是立身根本。
她身居高位,可膝下僅有一女,若是日後她身子虧空難愈,再無生育可能,於她而言,便是最大的軟肋。
這些年,她日日憂心此事。
直至一年之前,母家尋來一副秘傳調養方子送進宮中。
事關自身根本與後半宮途,賢妃不敢貿然亂用,得方之後,她第一時間悄悄將方子交於王太醫細細查驗。
得了太醫的親口認可,賢妃安心,用起了這方子。
賢妃笑著道:“往後,還需王太醫多費心。”
說著,她看向綠蘿,綠蘿將荷包拿出,遞給王太醫。
王太醫接過:“臣自當儘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