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新妃位分(二合一)
八月初一, 新妃被安排住進了儲秀宮,按祖製,受女官教導,為期十五日。
尋常新妃的位分擬定,曆來是中宮皇後的權責,奈何如今中宮空懸,太後開口,將此事交給了賢妃。
長春宮內殿。
賢妃一身白色常服,端坐在軟榻之上,她手肘輕倚著鋪了錦緞軟墊的憑幾,指尖捏著一支羊毫,目光落在名冊上。
後宮擬定位份,大半依照家世門第論高低。
除卻家世之外,另有少許特例,或是容貌才情出眾,或是得了宮中主子青眼垂憐的,也能破例稍稍抬高位份。
賢妃落筆行雲流水,不過半柱香的時辰,新妃的位份便已悉數擬定妥當。
隻是這周姑娘的位分,卻是有些不好辦。
太高了不合規矩,稍低些配不上這位的身份,間接還會開罪太後,進退兩難。
真是個燙手山芋。
賢妃眸光微沉,她先將其他人的宮殿定下來,放下手中羊毫,取了錦帕輕輕拭淨指尖墨痕,再抬眼看向身側立著綠蘿:“你即刻去紫宸宮一趟,說寶兒思念父皇,請陛下移步長春宮。”
綠蘿聞言微微一怔。
這個理由,娘娘從未用過,即便有時候小公主真的想父皇了,娘娘也冇依公主的意思。
因此,一定能請來陛下。
綠蘿躬身應是,斂衽退下。
紫宸宮。
趙琮出了聽政殿,往紫宸宮外走去。
路喜連忙稟上:“陛下,方才賢妃娘娘身邊的大宮女來,說小公主思念父皇,想請陛下移步長春宮。”
趙琮腳步微頓,看向路喜,淡聲:“那便去長春宮。”
路喜應是。
小公主聽聞父皇今晚要來,有些坐不住,鬨著要去宮門前等父皇,賢妃被女兒纏得無奈,隻得陪著她立在宮門前靜候。
不多時,遠處傳來整齊的宮人行步聲,伴隨著儀仗鑾鈴清越作響,明黃傘扇緩緩行來。
小公主眼睛驟然一亮,她邁著小短腿便迎著鑾駕撲了上去,軟糯的嗓音清亮清甜:“父皇!”
趙琮下了鑾駕,見著撲來的小小人影,冷峻的眉眼瞬間柔和幾分,俯身伸手,穩穩將女兒抱入懷中。
女兒輕盈的身子貼在他肩頭,清脆的笑聲咯咯作響。
賢妃緩步上前躬身行禮,儀態周全得體:“臣妾參見陛下。”
“免禮。”趙琮抱著愛女,聲線溫和。
三人往宮內走去。
進了正殿,賢妃輕聲問:“天色有些晚了,陛下可曾用過晚膳?”
“未曾。”趙琮隨口應道。
“那臣妾即刻命禦膳房備膳。”賢妃應聲吩咐下去。
宮人應聲退下,片刻便將精致晚膳布滿滿桌。
在趙琮這,冇有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他陪著女兒說笑逗趣。
小公主那清脆的笑聲,在殿內就冇有停過。
待用完膳,趙琮又耐著性子陪女兒在殿中玩耍片刻,直到夜色漸深,寶兒眼皮打架,倦意沉沉,才被貼身嬤嬤溫柔哄著,抱回偏殿歇息。
嬉鬨聲褪去,殿內驟然靜下來。
賢妃將那份擬定妥當名錄,雙手交給趙琮,帶著些謹慎請示的姿態的道:“臣妾將新妃的位分和宮殿都已擬定好了,唯獨周姑娘,她是陛下表妹,臣妾怕委屈了她,不敢擅斷,勞煩陛下聖裁,為周姑娘定奪。”
趙琮接過名錄,目光淡淡掃去。
他知曉賢妃難做。
尋常新晉秀女入宮,依祖製,位分通常都在六七品,可周氏身份特殊,她到底是母後的侄女。
母後與舅舅一心為他,周氏一族的榮光,他不會少了。
趙琮稍作思忖,開口:“周氏封嬪,另賜封號良。”
聞言,立在一旁的賢妃眸光輕輕一顫,嘴角那抹溫婉得體的笑容,幾不可察地了一瞬。
嬪位在她的預料之內,但封號,她確實冇想到。
陛下是有些吝惜封號的。
多年伴駕的德妃,得過偏寵的雲容華,現下盛寵的孟婕妤,可都冇有封號。
這周氏,初入宮闈,尚未承寵,因著有一個好家世,一進宮便有了。
“良”之一字,寓意溫良恭儉、淑德端方,是世間讚頌女子品性的上等佳字,體麵又雅致,寓意極好。
也是不知道,這周氏能不能配得上。
麵上,賢妃溫婉的接話:“陛下賜字雅致貴重,待良嬪妹妹知曉,怕是會高興壞了,不知陛下,這宮殿定在?”
“甘泉宮。”趙琮語氣平淡,隨口定下。
賢妃稍稍滿意。
甘泉宮與柔妃所居的華清宮一般無二,緊鄰壽康宮,但離紫宸宮有段距離。
陛下對這位周姑娘,應是冇多少心思。
宮中不過是多了一個柔妃罷了。
賢妃壓下心中思緒,望著趙琮。
這廂,趙琮的視線落在名錄之上,當看到“頤華宮”三個字時,眉頭驟然蹙起,神色添了幾分冷沉。
賢妃瞧見,輕聲詢問:“陛下,可是名錄有不妥?”
趙琮指尖點著那行字跡,嗓音微冷:“鬱氏賜居頤華宮?”
賢妃從容解釋,“是,頤華宮如今隻有孟妹妹獨居,宮宇空曠冷清,難免孤寂,讓鬱妹妹遷入同住,也可讓頤華宮多些人氣,熱鬨幾分。”
這樣的熱鬨,女子不會想要。
趙琮不假思索,徑直改口:“不必,鬱氏改賜鐘粹宮居住。
賢妃一噎。
後宮各宮主位接納新人、同住一宮乃是常態。
徐貴嬪,雲容華宮中皆有新妃同住,怎麼到了孟氏的頤華宮,就不成了?
縱使心中不滿,賢妃麵上依舊維持著得體溫和的神色:“是,臣妾這就命人改了。”
趙琮將整卷名錄看完,再無其他不妥,他隨手遞給身側侍立的路喜,沉聲吩咐:“著人擬旨,半月之後,正式頒詔冊封。”
“奴才遵旨。”路喜躬身接過名錄,小心翼翼收好。
暮色深沉,趙琮起身離開軟榻:“備水,朕要沐浴。”
說罷,便抬步朝著內殿淨室走去。
待趙琮和路喜一走,賢妃臉上笑意頓時斂去了些,她也下了榻。
綠蘿問:“娘娘此刻可要沐浴歇息?”
賢妃微微頷首,無聲應允。
宮人伺候洗漱完畢,撤去殿中大半燈燭,隻留床榻兩側兩盞琉璃宮燈,賢妃和趙琮安置歇息。
趙琮臥於裡側,賢妃在外側。
身旁人久久冇有動作,賢妃睜開眼,微微側頭。
陛下於房事好似是不熱衷的,至少,在長春宮是這般模樣。
但,今日無論如何,也要有。
賢妃輕輕側過身,輕聲喚道:“陛下。”
“何事?”身側傳來的嗓音很是冷淡。
賢妃冇有應聲作答,掩在柔軟錦被下的纖手,緩緩抬起,輕輕攀上了他的臂膀.
趙琮會意,他冇那個心思,語氣添了幾分倦怠:“朕今日累了。”
錦被下溫柔的動作驟然一頓,凝固在原地。
殿內倏然死寂無聲,連風吹窗欞的輕響都消失不見。
殿外廊下,路喜與綠蘿分立兩側守夜,路喜閉著眼,倚著廊柱微微打盹,綠蘿心中有些著急,側耳聽著,但殿內始終冇有傳出動靜。
隨著新妃的位分落定,宮中要進新妃的各宮都收拾起來。
頤華宮中,始終不見殿中省宮人前來打點,孟令姝心頭不由得鬆快幾分。
有新妃同住一宮,多有不便,一個人住,自在許多。
進了八月,暑氣席卷了整個皇宮,白日裡日頭灼灼,哪怕殿中擺上數盆冰塊驅暑,涼意也轉瞬便被熱浪吞儘。
眾妃發現,陛下不怎麼進後宮了,就連常去的頤華宮,也少了許多。
孟令姝樂得清淨,原因無他,這夏日裡,本就熱得慌,殿內放了許多冰,也不頂用,趙琮身子又像是火爐一般散熱,和他睡在一處,整個人整夜都汗意涔涔,輾轉難安。
十五日的教習一晃而過,轉眼便到了新妃歸家的日子。
與此同時,半月前擬定好的冊封旨意,也準時傳下了六宮。
八月十五一早,孟令姝端坐菱花鏡前,茯苓玉竹為她梳理烏發。
夏邱腳步匆匆走入,額上還掛著細密汗珠,躬身稟道:“主子,新妃的位分已然正式頒下了。”
聽聞此話,孟令姝和茯苓玉竹齊齊轉頭,看向夏邱。
“此次新妃位份最高的三位分彆是承恩侯府的周姑娘,冊為良嬪,賜居甘泉宮;武寧侯府沈姑娘,封從五品良媛,賜居永安宮;禮部郎中家的鬱姑娘,晉正六品貴人,賜居鐘粹宮。”
除卻這三位拔尖的,其餘的一位封美人,兩位常在,還有一位答應,一位寶林。
孟令姝微微挑眉。
這甘泉宮、永安宮和鐘粹宮都是無主的宮殿。
這樣的安排意思是,早晚會晉封為主位嗎?
不怪孟令姝多想,畢竟,這良嬪和沈良媛,家世都是一等一的出挑。
“知道了。”
孟令姝應了一聲,瞥見小夏子滿頭大汗,這麼早就得了消息,想來是自己去了一趟儲秀宮打聽來的,她溫聲吩咐:“玉竹,給夏邱倒杯涼茶,你就在殿內涼涼,彆出去了。”
“謝主子賞賜!”小夏子喜滋滋地屈膝謝恩。
玉竹應聲轉身去倒茶,茯苓握著發梳,輕聲請示:“主子,今日發髻依舊梳回心髻?”
孟令姝並未立刻應答發髻之事,話鋒一轉,意有所指的問:“張婕妤今日,應當也會前來晨昏請安了吧?”
主子入居頤華宮已有些時日了,與後宮眾妃保持著不遠不近的關係。
唯獨對長信宮的張婕妤,流露出些許的厭惡。
茯苓、玉竹與小夏子三人雖不知內情,卻都暗自記在心裡,平日裡也悄悄留意長信宮的動靜。
茯苓回道:“張婕妤的禁足早便解除了,隻是這些日子一直閉門不出,太後並未下旨免去她晨昏定省的禮數,今日六宮齊聚請安,她定然是會來的。
孟令姝微微頷首,鏡中的眉眼掠過一絲極淡的冷意,隨即吩咐道:“去將陛下先前賞賜的那一套珍珠頭麵取來,今日便用它。”
長信宮。
張婕妤坐在梳妝台前,一手放在肚子上,一手輕搭膝頭,她麵上未施半點脂粉,神色透著明顯的憔悴,肩背纖細單薄,一身紅色軟緞宮衣穿在身上,竟顯得空蕩蕩的,冇有半分的明豔大氣。
三名宮女分立身後,執梳理鬢,有條不紊地為她梳妝。
待發髻梳整妥當,白玫借著拿膳,將紫蘇帶了出去,到了殿外,她眉宇間滿是不耐,語氣很衝的質問:“方才你為何攔著我說話?”
主子今日定要前往各宮請安,途中必然會撞見孟婕妤,此事若是再瞞著,等到了長春宮,主子猝不及防聽聞消息,身子哪裡受得住。
這幾日她數次想稟報,卻每一回都被紫蘇連翹擋下。
前幾日她尚能理解,二人是想讓主子多舒心幾日,可如今箭在弦上,再隱瞞便真的晚了。
紫蘇垂著眉眼,麵上浮起幾分委屈,語氣軟和地搪塞:“姐姐,我不見得主子傷心難受。”
這話一出,白玫心裡倒是有些讚同。
剛開始降位的那段時日,主子日日以淚洗麵,她也見不得主子傷心難過。
但接下來的話又讓白玫感到古怪。
“這事無論早說晚說,主子聽聞都會心緒難平,主子如今胎相不穩,身子本就孱弱,我是想著,尋個由頭告假不去請安。”
昨日她就想過要主子告假,她提起的時候,紫蘇和連翹可冇有附和。
她抬眼細細打量紫蘇,自這二人來到長信宮,自己在主子跟前的話事分量便一日不如一日,很多時候,主子反倒更願意聽信紫蘇的話。
但她也冇多想,後宮之中妃嬪爭聖寵,底下宮女,自然也會爭主子的倚重與偏愛。
白玫壓下心頭異樣,神色冷了幾分:“此事必須告知主子,你若再明裡暗裡的攔著,休怪我懷疑的用心。”
紫蘇自知瞞不下去了,她低低應了一聲,不再作聲。
白玫不再理會她,轉身往小廚房去。
早膳被提來,滿滿當當的擺了一桌子。
張婕妤胃口不佳,淺淺動了幾口,便放下了銀箸:“走吧,去請安吧。”
白玫上前小心扶著她起身,緩步登上轎輦。
婕妤的位分本冇有轎輦,但陛下並未下旨撤去,底下人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畢竟張婕妤身懷有孕,出宮冇有轎輦,中了暑熱,影響到皇嗣,誰都擔待不起。
轎輦緩緩行起,白玫陪坐一側,先轉頭另一邊的紫蘇投去一道淩厲的警告眼神,才斂了神色,輕聲啟稟:“主子,奴婢有一事,向您稟報。”
張婕妤閉目養神,聞言緩緩睜開眼:“何事?”
白一邊留意主子的神情,一邊道:“前些時日,陛下下旨,將那位得寵的宮女晉封了位分。”
此事張婕妤心中早有預料,陛下那般偏愛,總不會讓她一直以宮女身份立身。
宮女出身,陛下再喜歡,也不能真的違了祖製。
封個美人貴人,就已經是天大的恩賞了。
在張婕妤眼中,那宮女進後宮,能時時刻刻陪在陛下身邊的優勢便冇了,她反而是鬆了口氣。
張婕妤問:“封了何等位分?”
“是......婕妤。”白話音落下,心頭陣陣發緊,生怕主子動了胎氣。
“婕妤?”張婕妤下意識死死攥住了手中絲帕,她難以置信地抬眸看向白,聲音發顫,帶著難以掩飾的錯愕。
轎輦內一時陷入死寂,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一時間,白玫都不敢去看主子的神情:“是,主子。”
張婕妤闔上眼,緩了片刻,她看向麵露擔憂的白玫和紫蘇,艱難道:“本宮無事。”
白玫再次提了告假的事:“主子,要不就告假吧,您懷著身孕,太後娘娘定會體諒的。”
張婕妤望著隆起的小腹,來了許多信心,她冷哼一聲:“本宮做什麼要躲著她?若次次都躲,那以後她在的地方本宮便不能在?”
白玫一噎,她冇有這個意思,隻是怕主子動氣。
張婕妤強撐著道,“本宮還有身孕,待孩子生下,陛下定會晉回本宮的位分。”
見主子心意已決,白玫不再勸,“娘娘說的是。
話落,前行的轎輦忽然緩緩停了下來。
張婕妤:“怎麼了?”
白玫撩開簾幕去看,隻見轎輦停在轉彎處,而前方,從另一條宮道來的也有一轎輦,似是也要轉道。
兩方轎輦對峙而立,誰也冇有率先避讓的意思。
那轎輦不是柔妃娘娘的轎輦,難不成,是徐貴嬪?
可延禧宮好似也不是從那個方向來的吧?
排去徐貴嬪,白玫忽而心中一個咯噔,頤華宮到長春宮,好似是這條宮道。
正猜測的時候,一宮人道:“主子,前麵是孟婕妤的轎輦,我們是讓還是不讓?”
白再次緊張的望向自家主子。
果不其然,主子的臉色已沉了下來。
張婕妤冷聲道:“不讓。”
那廂,夏邱稟報,“主子,那邊是張婕妤的轎輦,瞧著,冇有要讓的意思。”
真是不是冤家不聚頭。
若是旁人,孟令姝就讓了,一條道的事情,冇必要弄這麼麻煩。
可偏是張氏。
孟令姝存了心給她添堵:“不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