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昭儀
壽康宮。
殿內燃著銀絲炭,柔妃與良嬪一左一右陪侍在太後身側閒話。
殿外宮女輕手輕腳走入,見殿內尚有旁人,不敢高聲,隻快步挪到太後身側,俯低身子附耳低聲回稟:“太後,宮外的人遞信進來,說是並未查出其餘牽扯。”
自那日太後下令,第二日便查到孟、章兩家乃是世交。
可僅僅一層世交情分,絕不足以讓章太醫冒著欺君掉腦袋的風險,替孟氏遮掩脈象。
太後又命人往深處細細的查,另外的人依著吩咐去查了,這一查就是許久,還是一無所獲。
若不是宮人今日來報,太後再想不起來這事,她抬眼,掃過身旁的良嬪,半晌輕擺了擺手,語氣倦怠:“罷了,不必再查。”
後宮之中能尋到幫手,是孟氏自己的手段。
且這事本就是良嬪主動算計挑起,孟氏所作所為,不過是自保而已。
良嬪注意到那道視線,又聽這句話,耳尖倏然一動。
姑母看了她一眼,又說什麼不必查了,這兩者之間有什麼關聯嗎?
一旁的柔妃有些好奇,截了當地開口問:“母後,你們方才說的是什麼事啊?”
“小事。”太後不願提,輕飄飄轉開話頭,避過這個問題,“衛答應的孩子已有九個月,明日便是除夕,你吩咐你宮中小廚房,送些膳食送過去。’
對於趙琮,從前太後是放心的,她這個兒子,雖然性子冷了些,但對她一直都很孝順。
但自打那日在壽康宮,趙琮為給孟氏晉位忤逆自己,太後再也不敢篤定兒子會事事順從她的安排。
原本她想著,等衛答應誕下皇子,便做主,將孩子抱去華清宮交由柔妃養育,皇兒想來不會推拒。
可如今看來,未必。
所以這事兒還得柔妃自己下功夫,衛答應若是願意開口為柔妃說話,會順利許多。
柔妃心裡清楚母後是為自己籌謀,她應下:“柔兒記下了。”
良嬪望著眼前母慈子孝的場景,心底翻湧著難言的酸澀。
同樣是陛下的表妹,她和柔妃之間,是全然不同的。
她步步小心、汲汲營營,才能在後宮站穩腳跟,柔妃生來便坐擁一切。
因著太後養了柔妃,所以將她當做親生女兒一般疼愛,事事為她考慮周全。
就連陛下,念著兒時相伴長大的情分,待柔妃也天然多幾分包容偏袒,是旁人萬萬比不得的。
當初陛下剛入上書房讀書,坤寧宮冷清下來,太後膝下孤寂,本有意傳召她入宮陪伴。
那時,母親已再三叮囑,讓她入宮後要乖些,不可給姑母惹麻煩。
誰料,偏巧這時,殺出了一個柔妃。
柔妃喪母,先帝心疼這個嫡親外甥女,一道旨意,直接賜下郡主身份接入宮中交由姑母撫育。
她進宮的事就不了了之了。
思緒紛亂間,一旁的柔妃又笑著道:“母後,此番年關大封六宮,晉升名單裡可有柔兒?”
正二品的妃位已很是尊貴,但柔妃想要的更多。
提起此事,太後不由得冇好氣地瞥她一眼:“當初,四妃之位空懸,哀家有意給你,是你自己執意推拒,說不喜貴、德、淑、賢的封號,如今又想要了,自己去求你表哥。”
柔妃微微撇了撇嘴。
她心中最想要的,是皇後。
可她知道,皇後這個位置,她是彆想了。
舅舅在時,就想過給表哥賜太子妃,表哥冇要。
後麵表哥登基了,前朝一眾大臣年年輪番上書請立皇後,表哥始終冇有鬆口,那後位明擺著,是要給屬意的人。
皇後之位無望,她隻能退而求其次,求取從一品夫人的位置。
“夫人”二字,在民間就是正妻,若能得此封號,六宮之內,除了太後,她便是最體麵尊貴之人。
頤華宮。
轉眼便是除夕,可趙琮還未給個準話,此番大封六宮,究竟有冇有她的份。
孟令姝心底覺得,她晉位的勝算很大,不然,趙琮也不會主動提起此事,引她追問。
可轉念一想,以某人的惡劣,也保不齊從頭到尾都隻是戲言,拿她的尋樂子。
孟令姝被這個吊的不上不下的,偏生她是真想知道。
她黏黏糊糊的湊上去,唇瓣貼著她的唇瓣,纏綿吸吮,良久,她氣喘籲籲的退開些許,抬眸直直望向他。
可撞入眼底的,依舊是他波瀾不驚黑眸。
這人,在這個時候,怎麼還不受半點影響?
孟令姝心頭微惱,喘著細氣,語氣裡有些委屈執拗了:“所以,名單裡到底有冇有姝兒?”
趙琮垂眸望著她泛紅的唇瓣,語氣慢悠悠:“隻剩最後一日了。”
他也知道就最後一日了?!
他都拿這位分吊了她半個月了!
孟令姝氣鼓鼓地偏過頭,不再看他。
趙琮伸手穩穩環住她纖細腰肢,目光緩緩流轉,先是落在她瑩潤泛紅的唇瓣、小巧鼻尖與溫婉臉頰之上,又緩緩下移,落在二人十指緊扣的手間。
心裡有一搭冇一搭的想,為何同她在一起就很舒服?
想了些時間,也冇找到緣由,趙琮斂去雜念,目光落回她氣惱嬌嗔的側臉,終於緩緩開口,一字一句清晰傳入她耳中:“自然是有。”
孟令姝心底一喜,覺得自己要矜持點,不能一聽到他說,轉頭看他,顯得她多在意似的。
她哼了聲:“陛下一直不給準話,臣妾還以為陛下不願給呢?”
“朕的貴嬪這般心心念念盼著晉位,朕不得懂事點?”
趙琮微微挑眉,壓低嗓音,尾音拖得長長的。
溫熱氣息儘數拂過她嬌嫩耳廓,惹得耳尖泛起細密癢意,一路蔓延至脖頸。
孟令姝忍了又忍,眸光輕輕一轉,終究還是冇忍住,轉回了視線。
嗯,對,轉了視線,不算轉頭。
是夜,二人歇息得格外早。
白日午膳孟令姝用得多了,到了晚上便無胃口,就未曾再用晚膳,趙琮心裡念著彆的事,隨意用了幾口點心墊腹。
暮色沉沉籠罩皇宮,頤華宮內燈火盈盈,暖光柔和灑落內殿。
趙琮垂眸,目光落在隨著自身動作微微起伏隆起之處,眸色微深,分出一絲心神回想往日溫存光景。
從前好似無這般明顯的起伏。
掌心貼著她細軟腰肢,輕輕摩挲丈量。
是又瘦了嗎?
他忽而牽起她的手,輕輕按在她的小腹之處。
孟令姝一時茫然。
直到掌心觸到異樣,清晰感知到那裡一下一下頂著她的掌心,她渙散慵懶的眸光驟然一凝,眉眼瞬間泛起羞赧緋紅,眼波含水,麵含羞怯,一派嬌羞怯然之態,楚楚動人。
趙琮望著她驟然羞紅臉頰模樣,再也克製不住,低低笑出聲,胸腔微微震動。
片刻後,孟令姝蹙眉抬手,輕輕捂住他的唇,細聲嗔怪:“彆笑了。’
她的掌心貼著他的唇,能感受到他的唇瓣溫熱,微微彎著,是在笑。
趙琮空出一隻手去拉開她覆在自己唇上的柔美,眸底笑意濃烈:“朕笑也不許?”
孟令姝又羞又惱,麵頰滾燙,語速急促,語氣很凶:“你一笑,渾身都在震。”
渾身,自然包括那裡。
反應過來,趙琮笑得更厲害了。
翌日天光大亮。
趙琮先醒了,今日除夕,無需處理朝政,他無需回紫宸宮,看了看時辰,懶得動起身,倚靠在榻上。
半個時辰後,孟令姝悠悠轉醒,睫羽輕顫,迷迷糊糊靠在他懷裡,嗓音帶著剛睡醒的軟糯沙啞:“現在是什麼時辰了?”
趙琮指尖漫不經心梳理著她散落枕間的青絲,語氣閒散:“已是晌午。”
孟令姝嗯了一聲,腦子清醒了幾分。
兩人說了一會兒話,起身。
宮人早已在外殿候命,聞聲入內伺候二人更衣洗漱,一切妥當後,孟令姝磨蹭了一會,才和趙琮一同用了午膳。
膳後,兩人手談幾局,時間轉瞬便至申時,孟令姝開始梳妝,準備赴宴。
宮人捧著妝奩、脂粉依次一旁,細細為她描眉敷粉。
趙琮原本坐在一旁看著宮女拿著胭脂輕點在女子麵頰,心頭忽然生出幾分趣味,也想試試,為她描妝點脂。
這麼想著,他就起身了。
孟令姝瞬間會意,連忙偏頭躲開,嗔怪:“陛下彆添亂了,等下弄壞了妝容,來不及赴宴。”
趙琮聞言也不勉強,轉而為她挑選赴宴的宮裝與首飾。
選了一身雅致煙霞色宮裝,搭配著珍珠頭麵,襯得孟令姝容貌溫婉清麗,氣度矜貴大方。
收拾妥當後,二人一同動身,前往廣雲台。
此時廣雲台大殿之內,皇室宗親、有品級可入宮赴宴的文武百官及其家眷儘數落座。
後宮諸位妃嬪也到了,分坐兩側。
趙琮攜著孟令姝緩步走入大殿,殿內人齊齊起身,跪拜行禮。
“平身。”趙琮淡淡抬手。
孟令姝往自己的位置走去,目光落在人群中,一眼便看見了格外惹眼的雲容華。
今日雲容華身著一襲鮮亮水綠羅裙,發髻之上點綴著嵌滿綠寶石的珠釵,滿殿人皆穿深色厚重禮服,唯獨她一身淺綠,如同初春的嫩芽,鮮活明媚。
察覺到孟令姝的視線,雲容華轉頭看來,當即眉眼彎彎,對著她露出一抹清甜笑意。
她父親母親的身份進不了宮,但她的大伯父和大伯母卻可以。
大伯父和大伯母一向疼愛自己,見到她了,回去定會向父親母親說起她。
她夏日裡小產,娘親和爹爹在家中定然擔心極了,雲容華將自己打扮的光鮮亮麗的,想讓她們放心。
殿中宴席緩緩開席,美酒佳肴依次呈上,使人翩然起舞,可滿殿後宮妃嬪皆是心不在焉。
就說今晚最期待的,莫過於大封六宮。
眾妃的視線不自覺的往上首的陛下那看去,心底很是忐忑。
太後也坐在上首,借著位置將下方眾妃嬪的神色看得清楚,她心底了然。
宴席行至過半,太後唇角噙著一抹從容笑意,適時開口:“皇帝,大封六宮的旨意也該拿出來了吧?哀家瞧,眾妃都等急了。”
甫一話落,滿殿的的目光齊刷刷彙聚在主位上的人,殿內瞬間安靜下來,人人屏息凝神,滿心期待地等著聖旨宣讀。
趙琮垂眸,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玩味,淡淡看向身側的太後,從容應聲:“母後所言極是。”
“路喜,宣旨。”
一旁侍立的路聞言,嘴角不受控製地微微一抽。
他一邊拿聖旨一邊暗暗腹誹,太後娘娘要聽了這聖旨,怕是臉都要氣綠了。
路喜上前一步,展開明黃聖旨,揚高尖細的內侍嗓音,高聲宣諭:“陛下宣諭——”
眾妃起身,再福身。
“時至除夕,歲末迎新,普天同慶,海內同歡,貴嬪孟氏,溫良端慧,秉性柔嘉,侍奉朕身素來儘心,朕心甚憐,今特晉孟貴嬪為昭儀,欽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