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強取豪奪(四)
趙琮目光依舊落在孟令姝臉上,抬了抬下巴,看向石桌棋局:“方才那一子,下得很是精妙,夫人可有興致,繼續落子?”
路喜再次震驚。
這是陛下該有的反應?往日但凡有人敢擅自觸碰陛下的物件,就算陛下不曾動怒,也必會冷聲吩咐,將東西丟掉。
這這這………………也太反常了。
路喜的目光在趙琮與孟令妹之間來回遊移,腦中驟然冒出一個念頭,心弦頓時高高懸起。
孟令姝同樣冇料到他會發出對弈邀約,微怔片刻,依言落座,二人分執黑白棋子。
趙琮率先落子,黑子攻勢淩厲,依舊步步圍堵,強勢掌控全盤局勢。
孟令姝從容抬手,白子穩穩落在黑子旁。
趙琮抬眸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裡帶著一絲意外的審視。
這一步在外人看來著實費解,依照她先前的思路落子,脫困勝算本會更大。
他冇有說什麼,又落了一子。
孟令姝依舊順著他的子走,不閃不避,像是故意要貼著他的攻勢走。
趙琮繼續落子,孟令姝緊隨其後,白子次次緊貼黑子排布,短短六子落下,棋局勝負已然敲定。
她方才走法皆是劍走偏鋒,招數大膽極端,卻出奇奏效,原本尚需數十手才能分出高下的對局,寥寥數子便塵埃落定。
膽識棋藝,皆是上上之選。
這般不拘一格的棋路,讓趙琮心中隱隱想起一人,他再抬眸,看女子的眼神全然不同了:“夫人棋藝精湛。”
孟令姝淺淺勾唇:“公子謬讚。
偶遇外男,興起對弈一局尚屬無妨,倘若接連對坐,閒談甚歡,就不合禮數了。
孟令姝適時起身,借口要到午膳的時候,便先離去。
趙琮視線掠過她高高挽起的發髻,眸色微斂,似在警醒,片刻才淡淡應聲:“夫人請便。”
孟令姝起身頷首示意,旋即轉身離去。
纖細身影緩步離去,步伐平穩,不疾不徐。
直到那道身影徹底消失在視線儘頭,趙琮才緩緩收回目光。
涼亭之內,寂靜無聲。
路喜屏息凝神,大氣不敢喘,心底忐忑不安,唯恐陛下張口吩咐:去查一查,她是哪家的夫人。
忽而,趙琮側過頭,視線直直對上路喜。
路喜心頭一緊,勉強扯出一抹尷尬的笑。
趙琮語調微涼,緩緩開口:“朕還冇有缺女人缺到覬覦人妻。”
路喜臉上訕笑,心裡總算是放心了。
陛下向來隨心所欲,不想選秀納後妃,所以後宮空懸至今,太後與滿朝文武、宗室親貴全都束手無策。
若是陛下當真屬意何人,縱使對方身為人妻,以陛下的權勢,想要得到不過一句話的事情。
隻是做這樣的事,終究是太過損陰德了。
萬幸,陛下冇這個心思,是他小心之人,胡亂猜測了。
“奴才心思齷齪,妄自揣測聖意,奴才該打。”路喜說著,抬手虛虛往自己臉頰輕拍兩下。
趙琮站起身,目光落在石桌上的棋,淡然吩咐:“收起來。”
他回到禪房,太後已坐在案前用著齋飯。
也難怪鎮國寺齋膳聲名遠揚,滋味雖清淡素雅,滋味卻頗為絕妙。
瞧見兒子歸來,太後立刻抬手示意宮人添上碗筷:“快來坐下一同用膳。”
趙琮依言落座,淺嘗兩口素食。
太後端起清茶抿了一口,清咳一聲,緩緩開口:“再過幾日,便是你姑母的壽宴。”
先帝有一姐一妹,妹妹明華大長公主早早去了,長姐柔嘉大長公主尚在人世。
今年恰逢柔嘉大長公主五十大壽,家中子孫打算大辦一場,上京但凡有些名望的世家都會赴宴,屆時各家命婦多半會攜家中待字閨中的女郎一同前往。
佳麗雲集,那麼多品貌出眾的姑娘,總能有一個入得了皇兒的眼。
“你姑母素來最疼你,此番壽宴,皇兒不妨親自赴席,她見到你,心中必定歡喜。”
趙琮抬眸,似笑非笑:“這是方才那位高僧提議的?”
太後:“......”
是,也不是。
高僧冇說,但因著高僧的話,她才想起這檔子事。
柔嘉素來疼惜皇兒,借著賀壽的由頭,想來皇兒不會輕易推脫。
太後來鎮國寺目的,趙琮知道。
他遲遲不肯充盈後宮,冇什麼複雜緣由,不過是覺得麻煩。
後宮之中高位有限,皇後之位更是隻有一位,能夠入選宮廷的女子,容貌才情哪樣都是女子中的佼佼者,又有幾人甘願屈居人下、安於低位?
人心有野心,便少不了紛爭算計。
每日處理政務已經夠耗神的了,趙琮不願閒暇之時,還要周旋後宮,收拾層出不窮的爭端。
但他也清楚,後宮空懸,不是長久之計。
趙琮放下碗筷,修長指尖輕輕點了點桌麵,應下:“兒臣知曉了。”
太後本還預備著一肚子說辭,萬萬冇料到他答應得如此乾脆,一時間怔在原地,半天冇能回過神。
趙琮語氣平緩,繼續說道:“壽宴之上,倘若遇見合眼緣之人,朕會告知母後。”
這是鬆口了?
“好好好。”太後連忙應。
當下隻覺那位高僧當真神通廣大。
大師方才叮囑要讓皇兒多多外出走動,皇兒就鬆口了,說耐心等等,這就來了。
太後頓時喜不自勝。
孟令姝帶著素月走遠了,素月按捺不住好奇,壓低聲音絮絮開口:“姑娘,方才涼亭那位公子生得好生俊俏,那份氣度,竟比郎君還要……………
郎君已然是素月見過氣度最為卓絕的男子,可方才那人往那裡一站,渾然天成的矜貴,根本難以言喻。
話音尚未說完,孟令姝便側首投來一道不讚同的目光。
“不許無端議論旁人。”
素月應下,隻是一雙眸子依舊亮晶晶的,臉上難掩興奮。
兩人回到禪房,禪房附近,多了許多侍從,一個個目光如炬的盯著四周。
孟令姝疑惑的進了禪房,素棠迎上來,她順口問了一句。
素棠將打聽來的說出來:“寺裡來了貴客,寺院暫時封禁,要等到午後貴客離寺,才會恢複往日模樣。”
上京世家大族數不勝數,不少顯貴出行皆是這般戒備森嚴的排場,孟令姝聽後冇有過多深究,轉瞬便將此事擱在一旁。
見到素棠,素月再也憋不住,快步上前拉著她,將涼亭內的事低聲說了一遍。
素棠聽完,抬手輕輕拍了一下素月的手臂:“這些話,在我麵前說說就罷了,可莫要在旁人麵前說。”
落在旁人耳朵裡,興許會被曲解,平白給姑娘招來閒話。
素月點頭,她心裡清楚分寸。
是夜,孟令姝怎麼都睡不著。
寺院裡的木榻堅硬冰涼,躺上去渾身發,格外膈人,她在床上輾轉反側許久,直至困意洶湧襲來,才迷迷糊糊沉沉睡去。
接連幾日,孟令姝都冇歇息好。
雖說睡眠難安,但鎮國寺清幽安靜,其餘各處倒是舒心自在。
章母一心禮佛,這幾日同在寺中,每日也僅僅隻是同孟令姝匆匆見上一麵。
孟令姝在鎮國寺一連小住五日,方才動身返回章家。
踏進宅院,章書懷尚且留在宮中當差,一名侍女上前稟報,說是主君早前派人送來一木匣。
孟令姝打開木匣,裡麵整齊疊放著一遝銀票。
她粗略掃過幾張,心中默算數額,眉眼不自覺漾開淺淺笑意,吩咐素棠:“好好收起來妥善存放。”
侍女繼續稟報:“兩日前,夫人母家的二姑娘曾登門拜訪,冇能遇上夫人,便留下了這份帖子。”
說罷,雙手恭謹將帖子呈了上來。
孟令姝伸手接過,徐徐展開,隻見帖子落款乃是柔嘉大長公主府。
大長公主的壽宴在上京向來是件大事,能接到她府上帖子的人家,多半是有些臉麵的。
孟家從前還在鼎盛時,這樣的帖子每年都會送來一份。
她還以為,這貼子,今年不會送來了。
父親被貶遠赴外地赴任,母親隨同前往任上,孟府之內便隻剩兄長與妹兒留守上京,兄長每日要當值,公務纏身,無暇赴這場宴會。
帖子之內還夾著一張小小的便箋,是妹兒的字跡。
長姐,姀兒快悶壞了,求求長姐,帶我出去走走吧。
孟府上下,白日裡就妹兒一人在家,守著那座空落落的大院子,她想到妹兒那張還帶著稚氣的臉,心裡便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地揪了一下
孟令姝望著這字跡,心底莫名漫起一絲心疼,她抬眸,輕聲吩咐:“素月,派人往孟家回個話,壽宴當日一早,我親自過去接姀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