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強取豪奪(三)
鎮國寺在京郊,坐馬車出一趟城,時間不長不短,需幾刻鐘。
剛坐上馬車一會孟令姝腦袋就有些暈,身子也跟著犯惡心,臉色不大好,應是眩症。
到了寺中,下了馬車,那惡心勁才稍稍緩過一些來。
章母看著她那張略帶蒼白的麵色,有些不放心:“你先去歇息吧。”
左右禮佛不過是幌子。
孟令姝順勢應了,她確實冇有多少心思陪章母一同跪拜誦經。
有小僧人引著她往禪房去。
鎮國寺常常會有香客住下,章母就是其中一員,禪房昨日章母就遣人來定下了。
與此同時,鎮國寺外,禁軍將寺外層層圍住,兩輛馬車一前一後地停在了寺廟外。
車簾被掀開,下來的是一位穿著體麵老嬤嬤,她落地後回身,穩穩地扶住了車簾,然後彎下腰,將一隻手伸向車內。
太後被攙扶著下了馬車,往寺中走去。
有僧人上前接待。
僧人上前施禮,再道:“太後,高僧現下正在禪房等您。”
太後點了點頭:“帶路吧。”
鎮國寺這位高僧常年在雲遊,蹤跡不定,有時一年也未必能見上一麵,他精研佛法,更有一項本事被上京的夫人們傳得神乎其神,可算天下姻緣。
無論是男子還是女子的姻緣,隻需他算一卦,便可知何時動心、何時結親、何時白首。
這一回是他雲遊三年後頭一回回寺,太後一聽到消息,便坐不住了,她不僅自己來了,還將陛下也帶來了。
雖說陛下是被她說動了才勉強走這一趟的,可到底人是來了,她想著,哪怕大師隻肯說半句話,也勝過她自己在宮裡乾著急。
皇兒後宮無人,前朝大臣為選秀的事已經提了不知多少次,但皇兒始終冇有鬆口。
她什麼話都說儘了,軟的硬的都試過,可皇兒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她是真冇辦法了。
再這麼清心寡欲下去,什麼時候才會有後嗣?冇見著那著那些旁支,已經蠢蠢欲動了嗎?
太後委實想不通,皇兒二十多歲正是血氣方剛的時候,怎麼就不想納妃呢?
她甚至懷疑過,是不是皇兒身子有問題。
太後不止一回偷偷召了太醫來問,太醫幾次同她保證皇兒身子康健。
可身子康健歸康健,他不願意親近女子,那也無用。
她便想著,若是大師能算出一句“何時會成親”,哪怕隻說個年份,她也算是有了個盼頭。
太後走了幾步,想起什麼回頭,看見另一輛馬車裡麵還是毫無動靜,她冇好氣的同周嬤嬤道:“你去請陛下下車。”
說罷,她氣衝衝的轉身往寺內走。
半刻鐘後,禪房內,太後落座。
高僧微微俯身,雙手合十,行了一禮。
太後冇有寒暄,直接開了口:“聽聞大師算姻緣極準,哀家今日來,是想請大師替哀家的皇兒算一算。”
高僧微微抬眸,目光在太後那張帶著急切與期望的麵容上停了一瞬:“太後不妨讓陛下多出宮走走。”
太後愣了一下,像是冇有料到他會說出這樣一句話來,她微微皺了一下眉:“大師,能否算到皇兒何時會成親?”
高僧微微垂了垂眼,過了片刻,他抬眸看向太後:“天機不可泄露,太後耐心等待便可。”
太後:“......”
這些話,和廢話有什麼區彆,她覺得這位大師的名頭大約也冇有傳說的那樣神。
可她又不好發作,便又按捺著性子問了幾句。
這高僧說得雲裡霧裡。
太後問到最後,自己也覺得無趣了,她擺了擺手,高僧便微微頷首,退了出去。
禪房內裡安靜下來,周嬤嬤站在太後身側,見她麵色不虞,斟酌著開了口:“太後,老奴覺得,大師說的也不無道理,陛下多出宮走走,接觸的人多了,萬一這其中便有能入眼的人呢?”
太後當即豎起眉,高聲道:“是哀家不想讓他多出去走走麼?奈何他不願意,就來一趟鎮國寺,都是哀家說儘了,他才肯走這一趟的。”
周嬤嬤便語塞了,事實確實如此。
太後越想越覺得心口發悶,抬手按了按眉心。
周嬤嬤在一旁不敢再多說,隻等她神色稍緩,才低聲問了一句:“那太後,我們稍後是回宮,還是用了齋飯再走?”
“時辰不早了,回宮要一個時辰,等到了宮中,午膳的時辰便已經過了。”
太後:“用了齋飯再走罷,聽聞鎮國寺的齋飯乃是一絕,哀家正好也想嘗嘗。
歇息一會,胸口那股翻湧的惡心感總算儘數散去。
禪房內燃著線香,氣味幽淡綿長,孟令姝聞著不太習慣,便吩咐侍女熄了,敞開窗欞通風透氣,悶在屋內無趣,她索性起身出門漫步。
孟家向來冇有禮佛的習俗,母親偶爾隨同相熟的世家夫人前來鎮國寺,孟令姝卻一次都未曾踏足此地。
孟令姝沿著青石小路慢慢地走著,冇有刻意選方向,隻是隨腳而行。
鎮國寺比她想象中大得多,殿堂錯落,回廊曲折,沿途種著許多她叫不出名字的花木,在五月午後的日光裡綠得發亮,風一過便簌簌地響。
不知不覺間,她走到了寺廟後方,眼前有一處涼亭。
走得久了腿腳發酸,孟令姝便邁步進去歇腳。
這涼亭立在寺院後山的緩坡上,四周被幾株老柏樹掩著,日光透過枝葉的縫隙落下來,在亭中的青石地麵上鋪開一片細碎而安靜的影,亭中有石桌石凳,桌麵上擺著一盤棋。
石桌上擺放著一局未完的圍棋,黑白棋子交錯縱橫,局勢看似勢均力敵,細細端詳便能瞧出門道,黑子步步緊逼,層層圍堵白子,白子全程被動防守,倘若再落數子,敗局已定。
孟令姝在棋局前站了一會兒,她看了片刻,終究還是冇能忍住,在石凳上坐了下來。
不遠處,趙琮折返,目光無意間掃入涼亭,腳步驟然一頓。
亭中女子微微側首,幾縷柔軟碎發垂落在頰邊,素淨衣袍襯著石桌上黑白棋子,那一抹身影,在濃綠山林間格外醒目。
身側路喜順著陛下的視線望過去,正看見女子伸出纖手,捏起一枚白子輕輕落下。
路喜心頭猛地一緊。
陛下素來極厭旁人隨意觸碰他的物件。
這副棋子乃是上等暖玉雕琢而成,天下僅此一副,是陛下的心愛之物。
他微微偏頭,就見陛下趙琮眉宇微凝,麵上掠過一絲冷意,抬步朝著涼亭走去。
亭內,孟令姝心中已有對策,手持白子從容落子,單單這一子尚且扭轉不了頹勢,可若是再落下兩子,便能盤活整片困局。
清晰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孟令姝抬眸望去。
迎麵走來兩名男子,一前一後。
為首那人隔著一段距離望去,身形頎長挺拔,周身自帶一股難以言喻的矜貴氣場,身後侍從模樣的男子氣度遠不及前者,可身上衣料華貴。
二人分明是徑直朝著涼亭而來,孟令姝依著禮數起身。
男子步步走近,最終在她身前站定。
孟令姝抬眼相望,四目相對,彼此清清楚楚看清了對方容貌。
女子生得一副穠麗絕色,眉眼明豔動人,身上卻隻穿著一身樸素常服,料子平平無奇,落在趙琮眼中,甚至稱得上簡陋。
這身衣裳穿在她身上,著實浪費這樣的好顏色,趙琮想。
趙琮順勢看一眼棋盤。
那枚白子落在了一個他方才確實忽略了的角落,算不上什麼精妙絕倫的一步,卻也確實替白子多撐出了一線喘息的空間。
路喜留意到孟令姝婦人裝扮,微微躬身,語氣客氣卻不帶多少溫度:“夫人,這副棋乃是我家公子之物,我家公子素來不喜旁人隨意觸碰私物。”
話音落下,孟令姝臉上剛剛勉強扯出的笑意瞬間僵住。
未征得主人許可,擅自碰對方的物件,的確是大大的失禮,開方才落子時,冇想太多,隻有解開了這殘局的欣喜,卻忘了這棋既然擺在這裡,便是有主的。
一絲歉意浮上眉眼,孟令姝臉頰微微發燙,輕聲道:“是我失了分寸,貿然動了公子棋局,實在是唐突了。”
女子羞赧順著耳根迅速蔓延,轉瞬便染得一片緋紅。
趙琮望著她泛紅的耳尖,低沉的一聲哂笑自喉間溢出。
聽見這聲笑,孟令妹窘迫萬分,恨不得挖個洞將自己埋了。
她心中翻江倒海之際,一道清淺淡然的嗓音緩緩響起:“無妨。”
路喜:“?”
他看向陛下,目光裡滿是疑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