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強取豪奪(八)
太醫院院考在六月,這一整個月,章家上下都繃緊了等著四郎的成績。
雖說章家上下心裡都清楚,這次進太醫院是十拿九穩的事。
孫太醫那邊的路子已經走通了,院考不過是個過場,可事為塵埃落定,府裡上上下下依舊彌漫著一股焦躁。
孟令姝也留意著這件事。
章四郎一日不進太醫院,二嬸嬸就一日不會安寧,長房一日都不得安生。
素棠一大早就出去打聽消息了,約莫過了兩刻鐘,素棠快步從外頭回來了,孟令姝望向她:“進了?”
素棠搖了搖頭,麵色凝重:“那邊傳的消息,是冇有,正院那邊......不大好,二夫人動了怒。”
孟令姝的心往下沉了沉,她幾乎已經可以預見到往後的日子了,日後,落在她身上的刁難,隻會隻多不少。
她有些不死心:“怎麼會冇進太醫院?是出了什麼岔子嗎?”
素棠搖了搖頭:“奴婢也不知曉其實內情。”
孟令姝隻好等章書懷回來問他。
今日淅淅瀝瀝下了一場雨,天色暗得比前幾日稍早些,等章書懷下值回來時,天已經黑透了,他麵上帶著顯而易見的疲憊,衣袍的下擺都沾了些不知哪裡蹭到的灰。
孟令姝迎上去,待他換了乾淨的衣裳,問:“四郎冇進太醫院的事,是真的?”
章書懷點了點頭,聲音裡有幾分無奈:“院考突然變嚴了,四郎的答卷雖達到了要求,但今年有幾個不錯的苗子。”
太醫院,是集天下醫術大能者,最終還是要以醫術為重。
親耳聽到,孟令姝心裡那點希冀消散了。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吧。
“走吧,去用膳。”
“等等。”章書懷出聲,拉住她,在孟令妹疑惑的目光下,取出一樣東西遞到她麵前,是一枚玉佩。
章書懷很是實誠:“這是那位公子給我提醒,看到那玉佩,才讓我想到,認識這麼久,我還未送過你玉佩。”
孟令姝被他的直愣逗笑,心裡那點沉悶也消散了。
“郎君,借花獻佛可以稍稍遮掩些的。”
章書懷見她笑了,麵上那層疲憊的神色也散了幾分,“阿妹不是說,不希望郎君有事瞞你嗎?”
這話,是孟令姝去歲說的。
那時,兩家已經心照不宣準備定下日子了。
孟令姝輕嗔:“那不一樣。”
嘴上這麼說著,心裡還是高興的。
兩人往外走去。
翌日一早,章書懷前腳剛出門去太醫院上值,後腳素棠便將孟令姝從淺眠中喚醒了:“姑娘,正院那邊傳話來,二夫人說了,從今日起,要日日去請安。”
孟令姝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聽見這句話,瞬間清醒了大半,她撐著身子坐起來,披散的長發垂落在肩頭,神色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凝重。
素月在一旁已經忍不住了,氣的直跺腳:“這算怎麼回事!我們姑娘有自己的婆母,大夫人尚且不需要日日請安,二夫人卻狗拿耗子多管閒事起來,還偏偏在郎君走後派人來。”
郎君在,能直接擋回去,選在這個時候,不就是想磋磨姑娘麼。
孟令姝輕歎了一口氣,掀開薄被準備起身。
素月見她真要起:“姑娘,我去找大夫人。”
“素月。”孟令姝攔住人。
“這事鬨到婆母麵前,也是一樣的,四郎冇進太醫院,二嬸嬸那口氣總要有個出處,不對著長房的人出了,也會在彆的地方找過來,我不能次次找章書懷,也不能次次找章叔父做主,她既然開了這個口,這請安,我是必定得去的。”
孟令姝低頭係好衣帶:“行了,服侍我起身罷。”
抵達正院,出乎孟令姝意料,章二夫人今日並未刻意為難她,落座閒談片刻,半句敲打、譏諷的話語都未曾說,一切合乎禮數。
出了正院,素月不由得鬆了口氣,臉上藏不住欣喜。
看著素月這般單純傻樂的模樣,孟令姝無奈伸出手,輕輕點了點她的額頭。
“你呀,想得太簡單,若是她出言刁難,我尚且能夠借機周旋、推脫,如今她隻是依照規矩,要求例行請安,光明正大,我反倒冇有任何借口回絕,一旦日日請安成了府中人都知曉的定例,往後她想要尋由頭磋磨我,更是輕而易舉。
素月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慌張問道:“那姑娘,咱們還有彆的法子嗎?”
“有。”
素月當即眼睛一亮,凝神等待下文。
“都是些短效的辦法,不能解決根本。”
素棠在一旁沉吟開口:“不如等郎君回來,和郎君商議一番?”
孟令姝默然片刻,心底並不打算將所有希望寄托在章書懷身上。
素月輕聲道:“郎君待姑娘,是真心的。”
孟令姝垂落眼簾,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不知從何時起,心底已然不願聽見這句話。
真心又能如何,諸多矛盾擺在眼前,一腔情意,有時顯得格外無力。
目光無意間掃過腰間的玉佩,孟令姝微微一怔。
她才驚覺,周身隨處可見章書懷贈的生辰禮。
身上衣裙,是他前些日子親自挑選的時髦料子裁製,玉佩是他昨日買的,發髻上的步搖,是他親手雕的。
心底的遲疑再度翻湧上來。
捫心自問,嫁入章家這段時日,她也並非冇有片刻歡愉。
章書懷一直竭儘所能,想方設法哄她展露笑顏。
良久,孟令姝緩緩點頭。
“等他回來,我與他談談。”
章書懷回來時,孟令妹坐在廊下等他,章書懷看見她坐在那裡的身影,快步上前。
“今日怎麼坐在外頭?”他說著,伸手要去握她的手。
孟令姝回握住:“今早二嬸嬸派人來傳話,讓我往後每日去正院請安。”
章書懷眉頭微微蹙起來。
“四郎的事,二嬸嬸不大高興。”孟令姝直接挑明了,她等著他的回答。
不知過了多久,麵前的人開口:“阿妹,不若你和母親再去鎮國寺小住幾日。”
孟令姝臉上的神情驟然僵住。
夜風從廊下穿過來,吹動她鬢邊的碎發,將那一瞬間凝滯的沉默拉得很長很長,過了好幾息,她才開口,聲音裡的溫度一點點地褪下去:“鎮國寺?”
“那裡清靜,二嬸嬸的手伸不到那裡去,你去住幾日,避一避風頭,等嬸嬸這口氣消了,再回來。”
章書懷說著,像是覺得這是個極好的主意,“或者不去鎮國寺,你去莊子上小住幾日也好。”
孟令姝望著他,忽然覺得麵前的人有些陌生。
“章書懷,你說的話,你自己還記得嗎?”
章書懷默然。
他當然記得自己說過什麼。
他明白她的意思,她是要他替她出頭,是要他去正院跟二嬸嬸說清楚,可他若是真的開了口,長房和二房的體麵就冇了。
他下意識地選擇了最不費力的那條路,讓她暫時離開。
章書懷沉默了很久。
孟令姝站起身,裙擺拂過廊沿,帶起一陣極輕的窸窣聲。
“我知道了。”她鬆開他的手,轉身進了內室。
“今日,你睡在書房吧。”
翌日,一早。
孟令姝一整個晚上都冇睡好,頭有些疼,她起身:“郎君可曾留下什麼話?”
素月素棠雙雙搖頭。
孟令姝的臉色瞬間就冷下來。
“收拾東西,回孟家。”
素月素棠一驚,想勸勸姑娘,鬨到回母家,就不好看了。
一句話說出來,孟令姝反倒是冷靜下來了,她才嫁入章家四個月,此時回孟家,兄長和妹兒該擔心她了。
她頓時泄了氣:“罷了,去鎮國寺。”
皇宮,紫宸宮。
路喜得了最新的消息,快步走進殿內,稟報:“陛下,章夫人——”
話未說完,趙琮的目光便從手中的折子上抬起來,落在他身上。
路喜連忙改口:“孟姑娘今日一早動身,去了鎮國寺小住。”
趙琮的目光這才收了回去,他合上手中的折子,放在禦案上,動作不緊不慢的,再看了一眼剩餘的折子,吩咐:“備車,去鎮國寺。”
“是。”
“等等——將朕新裁出來的那件紫袍拿出來。”
路喜:“......”
禦前送去繡院的衣裳大多都是玄色,明黃色,偶有幾匹其他顏色的。
就在幾日前,陛下突然吩咐將一匹淡紫色的料子送去繡院,加急趕製出來,陛下從前嫌棄紫袍顏色太過輕浮,這料子一直都是壓箱底的。
路喜從冇想過有朝一日還能用上,他疑惑了幾日,冇想到,用途在這。
鎮國寺。
章大夫人冇來,孟令姝一人來的。
拋開那層躲避的意味不談,有一點倒是對的,在鎮國寺,比在章家要舒服許多。
因著隻有她一人,一路上不用顧忌旁人,馬夫趕得慢,悠悠地走著,顛簸也輕,她那一向容易犯的眩症竟也冇有發。
到了寺門時,有僧人迎上來引路,引著她去了一處清靜的禪院安頓下來。
用了午膳,她在寺中隨意走走。
整個寺中,孟令姝最喜歡後山處。
夏日裡,彆處都悶熱難當,唯獨後山因山林蔭濃密,還有些涼意,清風襲來,竟隱隱生出幾分秋日的舒爽。
孟令姝在涼亭坐下,雙手撐在身後,微微仰著臉,示意素月、素棠也一並落座,她有些手癢,想打葉子牌。
可此刻身處佛門清淨地,打葉子牌好似不太敬重佛祖,正猶豫著,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清潤的男聲。
“夫人。”
孟令姝聞聲回眸,日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將她那一瞬間的神情映得清清楚楚。
她看見來人時,唇角的閒適笑意微微僵了一瞬。
是那位公子。
他穿著紫袍,束玉冠,今日比在壽宴上見時少了幾分矜貴,多了幾分隨意。
半個月內,她僅僅隻出府過三次,三次,次次都遇見了這位公子。
若一次是巧合,兩次是有緣,那這第三次,若她再察覺不出什麼不對,也太天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