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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0章 祭

2026-10-26 作者: 秋葉橙黃

翌日清晨。

金山衛海門外側的深水海灣內,破曉的晨風吹散了殘存的水汽。

海灣北側那處視野最為開闊的花崗岩高地上,一座高達丈餘,用整塊整塊巨大的黑色玄武岩石壘砌而成的臨時祭天高台,在初陽下泛著冷硬威嚴的生鐵光澤。

祭台的正後方,並排矗立著兩根需三人合抱的巨大紅杉圖騰木柱。

左側的木柱頂端,懸掛著一麵長達三丈,用純黑重錦繡製的“大商玄鳥騰雲旗”;

右側的木柱頂端,則是獵獵狂舞的大明日月七星深紅戰旗。

在兩麵大旗的正中央,一張長達丈八的硬木供案上,擺放著用整頭野牛與海獸烤製的太牢大祭,旁邊整齊陳列著用生鐵模具澆鑄而成的方鼎、青銅爵與大鬥。

祭台下方的平原上,景象莊嚴而宏大。

整整三千名天雄軍重步兵方陣,身披深藍呢絨軍服,頭戴鋼盔,手握鋼槍,刺刀如同一片無邊無際的鋼鐵叢林,在晨光中反射出耀眼的白芒,肅立在祭台兩側,紋絲不動。

而在步兵方陣的對麵,則是彙聚了整整二十餘個本地大部落、近五千名男女老幼的土著人群。

昨夜,神廟老祭司將大明長卷上的內容用語傳唱了整整一夜。

此刻,這些赤著腳板,身上裹著粗草裙的土民,看著祭台上那麵巨大的玄鳥戰旗,看著鼎中升騰的青煙,眼眸深處的恐懼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源自遠古血脈深處被喚醒的狂熱與震撼。

他們聽不懂漢文的詞賦,但他們看得懂那麵玄鳥大旗。

那是雕刻在他們祖祖輩輩骨杖頂端的聖物。

“嗚

海灣深處,定遠號與平遠號裝甲巡洋艦,在同一瞬間拉響了高壓蒸汽汽笛!

緊接著,布置在北麵絕壁炮台上的六門二十四磅長管加農炮,打出了一輪齊射!

冇有裝填炮彈,六發空包火藥在海門上空轟然炸裂,沉悶渾厚的禮炮巨響宛如九天雷霆滾過原野,震得整片海灣的大地都在微微顫動!

在漫天激蕩的炮煙中,朱慈煥邁步登上了祭台的石階。

少年今日換下了行軍作戰的作訓戰服。

他身上穿戴著大明皇太子的全套吉服—————領用明黃色江寧雲緞織就的四爪盤龍大氅,腰間著白玉鑲金革帶,頭上戴著折角向上的翼善冠,腳踏玄色厚底粉綾皮靴。

晨光打在少年挺拔槍的身姿上,龍紋在微風中隱隱翻卷,散發出一種君臨萬方的華貴與威嚴。

在他身後,李定國手按佩刀,一身山文重鎧,護持在左側;

鄭森則捧著那卷蓋了太子金印的明黃大詔,立在右側。

朱慈煥走到供案正中,撩起長袍前擺,整理衣冠,麵朝大東洋的正西方,雙膝跪在紅氈蒲團之上,恭恭敬敬地叩了三個頭。

隨後,少年站起身來,伸出右手,自供案上的青銅爵中斟滿了一爵烈酒,猛然灑在黑色的玄武岩石縫之中!

酒香衝天而起。

朱慈煥轉過身來,麵向台下數千名匍匐在地的殷商後裔,單手拔出了腰間的尚方寶劍,劍鋒斜指蒼穹,聲音平緩宏亮,傳遍了整座寂靜的山穀:

“大明皇太子慈煥,今日代天巡狩,立祭於金山海灣!”

“先祖有靈,玄鳥歸巢!”

“自成湯肇造三千年後,中原大統,複接於此!”

少年的劍鋒猛然向前平平遞出,指向台下那名手持骨的白發老祭司:

“米沃克部族首領聽旨!”

通事站在石階邊緣,扯破了喉嚨,將朱慈煥的每一個字,用渾厚粗獷的土語原原本本地大吼出來:

“加封米沃克大長老為‘大明金山衛歸義指揮同知,賜姓為‘商’,賜大明從三品飛魚錦袍一件,金花銀牌一麵!”

“其餘各部頭領,按人丁多寡,分彆封授千戶、百戶、總旗之職!”

兩名天雄軍親衛大步走下高台,手中托著一隻大紅漆盤。

漆盤正中,赫然是一件用上等正紅色大統綾緞織就的飛魚錦袍,旁邊擺著一枚沉甸甸、用純銀包銅打製出來的官印!

白發老祭司跪在泥水裡,雙手顫抖著將那件在陽光下流光溢彩的猩紅錦袍高高托過頭頂。

老人渾濁的雙目中熱淚奪眶而出。

他這一輩子,見慣了白人騎兵手裡的火繩槍與呼嘯抽打的生牛皮長鞭,在那些自稱文明的征服者眼裡,他們不過是一群可以隨意屠戮、搶奪土地的直立牲口。

而眼前這位從噴吐神火的鐵山巨船上走下來的東方儲君,不僅叫出了他們祖先的尊名,在神台前供奉了他們世代相傳的聖鳥,更將這件連天神都不曾披戴過的華美長袍,親手披在了他的肩膀上!

“阿基......大明天朝......親兄長啊!”

“嘩啦!”

祭台下方,五千名印第安男女老幼,如同被一陣狂風吹倒的密麥一般,齊刷刷五體投地,向著高台上的大明儲君,發出了海嘯般的狂亂呼喊與叩拜!

數千隻手臂高高揚起,朝著祭台上空那麵玄鳥大旗與日月戰旗瘋狂揮舞。

站在祭台一側的李定國,單手按著腰間的刀柄,看著眼前這壯烈而荒誕,卻又無比真實的萬民歸心之景,胸膛劇烈起伏。

他轉過頭,看著身旁神色沉靜自若的朱慈煥,眼中浮現出一種發自肺腑的敬畏。

一道令諭。

一篇祭文。

不需要調動一槍一炮,不需要流一滴大明將士的鮮血。

整座廣袤遼闊的北美西海岸,千萬土著部族心中的抗拒與敵意,在這場“認祖歸宗”的浩大儀式之中,被徹底瓦解,融化。

大明在這裡,不再是外來的侵略者。

大明是帶著鐵器、醫道、糧食與文明,跨越大洋來尋回失散骨肉的長兄!

從今往後,任何一個西班牙人、英國人若是敢踏足這片土地,他們麵對的將不再是各自為戰的原始獵手,而是武裝了大明刺刀與火槍、為保衛“先祖故土”而死戰不退的百萬同袍!

這道法理,重逾萬鈞。

這一層名分,堅不可摧。

禮畢之後,整座金山衛大營的運轉,在這一天驟然換了一個全新的麵貌。

原先那種被動防禦,提防生番襲擾的緊張氣氛蕩然無存。

白發老祭司——如今大明冊封的“商同知”,換上了那件雖不合身卻被他視若性命的正紅錦袍,手裡拄著那根係上了大明黃綾飄帶的古骨,親自帶著三十餘名熟悉內陸地形的老獵手,走進了中軍大帳。

這些世代穿梭在內華達山脈與大平原之間的獵手,甚至不需要工部的測量生員費力摸索。

他們用手裡的木炭,在攤開的大張皮紙上,飛快而準確地勾勒出了一條條隱秘的山穀孔道、清冽的水源地,以及野牛群遷徙的固定路徑。

晌午剛過,薩克拉門托河下遊的淺灘上,出現了一幕在大航海曆史上絕無僅有的奇異景象。

兩千餘名印第安青壯男女,在各自部落頭領的呼喝帶領下,成群結隊地消入齊膝深的清涼溪水之中。

他們冇有穿鞋襪,手裡端著大明工部發下去的平底淺生鐵大炒鍋。

在天雄軍工兵連長的示範下,土民們學著用手掌撈起河底鬆軟的黑色泥沙,放進鐵鍋中央,隨後將鐵鍋半浸在平緩的水流裡,順著同一方向飛快地搖晃旋轉。

粗糙的泥土與碎石在水流的衝刷下一點點漫出鍋沿。

不過半刻鐘的工夫。

淺灘各處,便響起了一聲接一聲狂亂的尖叫與歡呼!

“看!金子!長兄賜下的金砂!”

一名年輕的印第安後生高高舉起手中的鐵鍋。

鍋底薄薄的一層黑鐵砂中,整整齊齊地沉澱著一層泛著耀眼金光的金黃色細沙!其中甚至夾雜著三四粒宛如黃豆大小、圓潤發亮的天然生金疙瘩!

在午後刺目的陽光照射下,整條長達數裡的平緩河灘,到處是閃爍跳動的金色碎芒!

土民們徹底瘋狂了。

在他們過去的歲月裡,這些不能吃,不能做箭頭的軟黃色石頭,不過是河灘上好看的玩物;

而現在,對岸大明工部的糧秣官設立的收兌大棚前,高高豎立著一麵公平大木牌——

一小竹筒淘洗乾淨的金砂,當場可以換取兩袋三十斤重的雪白細麵粉、一口深腹的精鋼雙耳大鐵鍋,外加一尺厚實的大紅斜紋棉布!

不需要監工揮舞皮鞭。

不需要像西班牙人的波托西銀礦那樣,用鐵鏈將土人鎖死在暗無天日的礦井深處,直到肺裡咳出黑血悲慘死去。

在這條被大明命名為“同德溪”的寬闊河流兩岸,上萬名被確立為“殷商同宗”的土著男女,滿臉堆笑,唱著古老的歌謠,自發地排成了長龍。

他們從清晨一直淘洗到更深露重,將一小袋一小袋沉甸甸的金砂,如同交售公糧一般,恭恭敬敬地送進大明金山衛的銀庫之中,而後歡天喜地地扛著麵粉與鐵鍋,唱著歌返回各自的部族聚落。

帥帳之內,工部的隨軍大員正將剛剛熔鑄出來的第一批黃金,用純鋼模具從熔爐中夾取出來。

“滋——!”

赤紅滾燙的金塊浸入冷水木桶,騰起一大蓬帶著甘甜水汽的白煙。

片刻之後,一錠長達半尺,重達五十兩、通體泛著純正赤金光澤的標準大明官印金磚,被沉甸甸地擺放在了朱慈煥麵前的長案上。

金磚的正中,用深鋼模深深衝壓出一行端莊凝重的楷書大字:

【大明鼎新十一年金山衛官造足赤生金】

李定國手裡拿著毛巾擦去臉上的石灰,站在案旁,看著那塊在燈火下流光溢彩的金磚,長長舒一口氣:

“殿下,商同知方才遣人送來口信。順著這大河往上走三日路程,在深山大峽穀裡,有一處露天的巨大白石頭懸崖,上麵嵌著全是手指粗細的金線,當地土民稱其為‘太陽跌落之崖'。”

李定國抬起頭,目光灼熱:

“這片土地底下的家底,比咱們預想的,還要厚上十倍。”

朱慈煥伸出手,修長的手指在那塊冰涼而沉重的金磚表麵輕輕撫過。

金磚分量極重。

五十兩一塊,二十塊便是一千兩。

而在平原後方的庫房裡,這樣的金磚,在短短五日之內,已經整整齊齊碼放了三層,裝滿了四口帶生鐵鎖扣的大樟木箱!

“定國。”朱慈煥收回手,語氣沉穩如山。

“末將在!”

“南麵的金聖官道,修得如何了?”

“回殿下,有了商同知調撥的三千各部土民相助,築路的速度比原先快了三倍。沿途的密林被當地獵手用短柴刀開出了通衢,前哨的工兵已經越過了蒙特雷海灣,再有五日,便能與聖迭戈第一哨徹底貫通。”

李定國按刀肅立:

“抓獲的那兩名西班牙巡邏騎兵,已被末將押至築路隊前沿充當向導。這兩人如今見著咱們給土民發白麵,早已嚇破了膽,對聖迭戈周遭的水道地勢知無不言。”

朱慈煥點了點頭,轉頭看向立在案側的田鎮:

“快船編隊準備妥當了麼?”

田鎮連忙收起算盤,躬身應道:

“回殿下,全備齊了!”

田鎮指著海灣深處的棧橋方向:

“挑了水師裡航速最快的兩艘八百料全鋼機帆巡洋艦,‘揚威'、'靖海”。兩艦昨日已進船塢清洗了船底,雙缸高壓蒸汽機換了全新的特級黃銅軸瓦,底艙裝滿了精選的優質無煙精煤和壓縮肉乾,不帶半斤多餘雜物。”

田鎮拍了拍胸口:

“四口大樟木箱,整整四萬兩赤金金磚,連同那塊十五斤重的‘長子狗頭金',已全數裝進二號水密保險艙,由沈煉大人親自帶三十名錦衣衛大檔頭登船押運!”

朱慈煥抓起長案上的三份文書。

第一份,是他昨夜親筆書寫的《儲君宣諭美洲殷商遺民大詔》;

第二份,是由鄭森繪製、標明了整座美洲西海岸所有深水錨位與山川地勢的《大明美洲金山衛全海坤輿總圖》;

第三份,則是那封用密蠟封口、詳儘彙報了聖迭戈戰報與黃金儲量,呈遞內廷武英殿禦前秘書處的萬字親筆密折。

少年將三份沉甸甸的文書,鄭重其事地裝入了一隻帶有三道銅鎖的生鐵密封信筒內,親手用紅漆封嚴了鎖孔。

他轉過身,將信筒交到了大步跨入大帳的沈煉手中。

沈煉單膝跪地,雙手接筒,目光冷峻而決絕:

“請殿下放心,人在折在。此去大東洋,縱使粉身碎骨,臣也必定將黃金與皇榜,親手交到萬歲爺的大案上!”

“起來罷。”

朱慈煥扶起沈煉的臂膀,替他正了正飛魚服的領口:

“回了南京,代孤給母後請安。告訴母後,孤在這金山海灣,每日能吃兩碗大米飯,身子骨結實得很。”

少年轉過頭,望向大帳外頭蒼茫浩瀚的碧藍大洋,眼底浮現出一抹帝王家的深邃與威嚴:

“順道轉奏父皇。”

“就說大明的金山衛,地基已經夯瓷實了。”

“大明的海船,明年開春,可以放開了往這大洋深處下餃子了。”

午後未時三刻,金山海門內側。

平靜如鏡的海灣水麵上,兩艘修長如劍的大明全鋼裝甲巡洋艦,高高升起了三角形的搶風硬帆。

兩座雙聯裝的矮煙囪內,噴吐出滾滾濃黑的煤煙,螺旋槳在水下高速飛旋,帶起兩道雪白翻卷的浪花匹練。

在數萬名大明將士與殷商遺民震耳欲聾的號呼聲中,“揚威”與“靖海”兩艘巨艦,如同兩隻出膛的利刃,劈開金山海門的狂暴逆流,一頭紮進了浩瀚無垠的北太平洋深處。

雙葉螺旋槳瘋狂攪動著大洋深藍色的海水,戰艦在長風中拉出筆直平穩的銀色航跡,借著夏季強勁的西行季風與大洋回流,以每時辰三十餘裡的驚人極速,朝著遙遠的大明本土南京城,全速破浪狂飆。

金山衛海門北側,那座高出水麵數十丈的黑色絕壁之巔。

朱慈煥、李定國、鄭森、田鎮四名少年,並肩按刀而立。

海風拂過他們的衣角,帶起獵獵戰袍的翻卷聲。

在他們身側,六門二十四磅長管加農炮黑洞洞的生鐵炮口,在烈日照耀下泛著冰冷堅硬的寒芒,指向海門正前方的大洋長空;

而在他們身後那片無邊無際的金色原野上,成千上萬座整齊的乾欄營房拔地而起,黑色的煤煙與農舍的炊煙交織在晴空之下,大明的鐵犁深深翻開沉睡了千萬年的肥沃黑土,帶起大片大片沁人心脾的青草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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