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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5章 囉嗦的斯派洛

2026-10-26 作者: 秋葉橙黃

山梁頂端的長風從大東洋與大西洋之間的馬鞍石梁上猛烈刮過。

兩股帶著不同鹹澀與濕熱水汽的罡風在狹窄的山脊絕壁上迎頭衝撞,扯得周圍的野鳳尾蕨與粗藤蔓劈啪亂甩。

朱慈煥負手立在那塊刻著“天塹當為通渠”的花崗岩巨石前方。

他身上的深青呢呢絨大氅被風扯得呼呼作響,下擺翻卷,露出裡頭扣得嚴嚴實實的深灰生鐵護心鏡。少年腳踏雙層牛皮作訓快靴,腳跟穩穩紮在石縫泥土裡,連身形都未曾晃動半分。

在他腳前三步處,整齊鋪展著用薄麻紙繪製的查格雷斯河源頭水準全圖。八枚粗鐵鎮紙將圖紙四角死死壓住,圖麵上縱橫交錯的紅藍墨線,在午後明亮的天光下分外清晰。

石梁兩側,八十名天雄軍老卒背靠著陡峭的岩壁半蹲著。

每個人手裡的天啟二式步槍都斜斜搭在膝頭,槍機上的鹿皮防塵套已經掀開,烏黑的槍管泛著一層暗沉沉的烤藍油光,三十公分長的三棱精鋼刺刀卡在槍口下方,倒映著長空中的慘白日光。

山道拐角處的亂石堆裡,傳來了軍靴踏碎砂礫的聲響,混雜著鐵鏈輕微的拖曳聲。

兩名身高膀闊的北直隸老卒,一左一右,像是拎著一隻撲騰亂晃的灰毛野鴨一般,將一個滿頭滿臉掛著爛草葉的身影硬生生從雜木叢裡拖了上來。

那人身上的破舊長呢大氅在石階上拖出兩道深黃的泥痕。

他腦袋上的破爛三角皮帽歪歪斜斜搭在左耳上方,幾根粗糙的發辮裡插著白森森的海鳥骨管,隨著腳步顛簸,在耳側亂七八糟地晃蕩。

剛被推上平整的花崗岩石台,兩名老兵手腕一鬆,那人便如同一攤冇骨頭的軟泥般,順著濕滑的苔蘚順勢向前滑出半丈遠。

他冇有直接趴下。

兩隻腳上的破翻毛皮靴古怪地向外撇成了八字,膝蓋劇烈打著擺子,腰身扭成了一個近乎折斷的角度,兩隻沾滿黑泥與油垢的手掌在半空中如波浪般起伏擺動,掌心朝下,十根指頭神經質地彈跳著,仿佛在虛空裡抓取著什麼

看不見的遊魚。

借著這一陣滑稽至極的擺動,他竟然歪歪扭扭地重新站直了身軀。

“噢,慢點,兩位身材魁梧,顯然早飯吃得很飽的壯士。”

傑克·斯派洛把兩隻手掌縮回寬大的袖口裡,肩膀向上聳了聳,下巴微揚,兩撇修剪成細細麻花辮的小胡子在唇角抖動:

“粗暴的推搡不僅不能彰顯帝國的體麵,還會嚴重損壞一位紳士衣服上昂貴的鹿皮紐扣,懂嗎?雖然......這顆紐扣在兩個星期前就已經不幸掉進了朗姆酒桶裡,但這並不妨礙它曾經擁有的高貴身價。”

他一邊嘟囔著,一邊用眼角的餘光飛快地掃視著四周。

當他的目光自那些紋絲不動的天雄軍士卒臉上劃過,掠過那些烏黑發亮的後裝步槍,最終落在正前方按劍而立的朱慈煥身上時,傑克那雙塗著濃重黑色眼影的眼珠子猛然向內縮了一縮。

他原本還在空中滑稽劃動的手指,驟然僵了一瞬。

在加勒比海的浪濤裡漂泊了半輩子,他見過無數種軍隊。

西班牙人的長矛方陣散發著腐爛聖水與發黴乾酪的氣味;

英國皇家海軍的甲板上充斥著劣質煙草、鞭撻皮肉的血腥氣與威士忌的酸臭;

甚至連托爾圖加島上那些亡命的海盜,身上也永遠帶著一股洗不乾淨的火藥與銅臭味。

可眼前這群深藍色的士兵不同。

他們站在長風呼嘯的懸崖頂端,八十個人,八十杆槍,連呼吸的起伏都維持在同一個極為緩慢的節律上。

冇有人交頭接耳,冇有人四處張望。

那些藏在生鐵作訓盔陰影底下的麵龐,皮膚粗糙,顴骨高聳,眼神冷硬得宛如西山高爐裡剛剛冷卻下來的鐵渣。

這絕非巴拿馬城裡那些領不到軍餉,整日靠欺壓印第安婦人度日的殖民地雜牌軍。

這是一支被極其嚴酷的紀律和充沛的口糧生生喂養出來的職業殺戮機器。

傑克喉頭微動,悄悄把兩隻腳掌往後縮了寸許,身子向下微微一沉,目光落在了石台正中的朱慈煥身上。

少年統帥站在那裡,身挺拔,身上的大氅在獵獵山風中翻飛,露出的玉帶與懸在腰間的尚方寶劍,泛著溫潤而森嚴的貴氣。

那種眼神傑克在倫敦的白廳街見過,在馬德裡的王宮油畫裡見過,那是唯有手握數萬人生死大權,一言便能調動千艘戰艦的頂級統治者,才會擁有的神情。

沈煉按刀上前一步,單膝著地,將雙手托著的雜物呈上案頭:

“殿下,人驗過了。身上搜出燧發短槍兩柄,私掠通牒半卷,另有這隻指類不明的銅羅盤。”

朱慈煥伸手,將那隻巴掌大小的黃銅羅盤拿在手裡。

羅盤入手沉重,邊緣布滿了深褐色的銅綠與細密的磕碰凹痕,表蓋的合頁已經有些脫焊,用一根細銅絲勉強串著。

盤麵正中的十二風向方位全是用西班牙語與古拉丁字母陰刻出來的,由於長年的摩挲,指針邊緣的藍鋼光澤早已磨損殆儘,露出發紅的底銅。

奇怪的是,這根指針在半空中微微顫動著,既不指南,也不指北,而是不依不饒地偏轉了三十度夾角,筆直指向朱慈煥胸口的位置。

朱慈煥神色微動,自內袋中掏出了朱由校在南京下關親手交給他的純銅機械懷表。

兩件同樣散發著金屬冷光的器物,在長案上方不足半尺處相對。

懷表的外殼溫熱,二十四顆紅寶石軸承在精密齒輪的咬合下,發出細密而沉穩的滴答聲,那是大明西山重工製造出來的機械工業結晶;

而那隻破舊的黃銅羅盤,在感應到懷表接近的一瞬間,內部鏽蝕的轉軸發出一聲輕微的哢嗒聲,原本亂轉的細鋼針猛然一頓,分毫不差,穩穩當當地咬死在懷表蓋上鐫刻的日月七星紋樣正中。

傑克的脖子猛地向前伸長了半尺。

他兩隻手在半空中誇張地劃拉了兩下,眼睛瞪得滾圓,連發辮上掛著的那枚暗紅珊瑚枝蹭到了耳根都渾然未覺。

“這不合常理......完全違背了加勒比海最基礎的巫術原理,真的。”

傑克小聲碎碎念著,腦袋歪向一側,用一種看西洋鏡般的眼神在朱慈煥臉上來回梭巡:

“女巫蒂阿·達爾瑪在把這東西交給我的時候,曾經用她那口長滿黑牙的嘴巴發過重誓。她說它隻指向持有人內心深處最想要的東西......比如一滿箱沉在深海裡的阿茲特克金幣,比如一艘順風能跑出十五節的三桅黑帆快船,再

不濟,也該是一大桶牙買加出產的雙料黑朗姆酒......”

他指了指朱慈煥,又指了指那個羅盤,手指在虛空裡劃著圈:

“難道說,這位尊貴的,年紀輕輕就統治著一整支軍隊的東方小陛下,您的口袋裡,其實正偷偷揣著通往不老泉的秘密地圖?或者......您其實是某位隱居在加勒比海深處的朗姆酒莊園領主?”

“放肆!”

站在一側的李定國長刀微出半寸。

生鐵刀鞘撞在護臂上,發出一聲脆響,青年統帥麵色沉冷,大步上前:

“天朝儲君駕前,休得胡言亂語!跪下回話!”

沉重的威壓順著石梁傾瀉而下。

傑克整個人像是被抽了骨頭一般,身子猛地向下一縮,兩隻膝蓋順滑地軟倒下去,但就在靴底即將觸及泥土的一瞬間,他兩隻手肘在膝蓋上巧巧一搭,硬是借著一股怪力,將整個人懸停成了一個半蹲不蹲的詭異姿勢。

“噢,威武的將軍,下跪是個莊重的儀式,但在泥地裡容易讓這件價值不菲的大氅粘上苔蘚汁子,這在倫敦的裁縫鋪裡可是要花掉整整兩個先令的清洗費。”

他直起半邊身子,整理了一下前胸那條早就辨不出原本白色的蕾絲領巾,兩隻手指在鼻翼上捏了捏,露出一口黃牙,其中那顆金牙在日光下泛出刺目的亮色:

“容我正式自我介紹一下,免得引起某些......令人遺憾的外交誤會。我叫斯派洛。傑克·斯派洛。船長!是的,黑珍珠號的唯一合法擁有者與指揮官。一名在廣袤海洋上追求純粹自由的獨立貿易家。”

他挑了挑眉毛,黑眼圈底下的兩隻眸子賊溜溜地在朱慈煥身上打轉:

“如果我的航海常識冇有被昨天那場該死的火藥風暴徹底炸爛的話......站在我麵前的,應該就是來自遙遠東方、統治著整個絲綢與瓷器世界的尊貴殿下?”

朱慈煥將那隻黃銅羅盤扣在案麵上,目光平視著眼前這個舉止荒誕的海盜。

少年的神情很平淡,冇有被對方滑稽的動作逗笑,眼底亦不見怒色,唯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加勒比海?獨立貿易家?”

朱慈煥的聲音在長風中傳開,語氣平緩:

“方才在山脊下方,你被三十名手持短刀火槍的英國私掠海盜,從查格雷斯河一路追殺到這道分水嶺上。大不列顛國王頒發的私掠許可證,幾時連自家人也開始在林子裡刀刀見血了?”

傑克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隨即,那張曬成深褐色的麵龐迅速垮了下來,嘴角向下撇出一個誇張的弧度,兩隻手臂在半空中劇烈擺動,像是一隻被狂風吹亂了羽毛的灰鸛:

“私掠許可證?哈!那些穿著紅外套、腦子裡塞滿了羊毛發油的倫敦官僚!”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發黑的唾沫,神情悲憤:

“事情絕非傳聞中那般下流,尊貴的殿下。三天前,在托爾圖加島外側的珊瑚礁旁,一艘原本掛著馬德裡雙頭鷹旗幟的三桅運寶船,因為那個喝得爛醉的西班牙舵手把方向舵卡死在纜繩裡,不幸在河口的沙洲上擱淺了。”

他眨巴著眼睛,兩隻手在胸口劃了個十字,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作為一名秉持著崇高人道主義精神的海上騎士,我隻是帶著兩名忠誠的水手登上了那艘搖搖欲墜的殘艦,替那位可憐的西班牙船長,妥善保管了底艙裡的幾箱航海日誌......順便,從船長室的牆壁上摘下了這隻原本就屬於大

自然的精巧羅盤。”

“誰能想到!那些掛著東印度公司旗號的強盜!那些根本不懂得騎士精神的粗魯水手!他們不僅用三十六磅重炮把那艘可憐的商船轟成了碎木渣,甚至還想要把我也塞進炮膛裡發射出去!”

傑克往前蹭了半步,身子微弓,那雙帶著黑眼影的眼珠子死死盯著朱慈煥,壓低了嗓門,語氣裡透出一股近乎誘惑的神秘

“殿下,那些賬冊和海圖,全在這兒。”

他抬起烏黑的手指,在自己的太陽穴上咚咚敲了兩下:

“我知道整座加勒比海上,西班牙人每一處秘密藏銀的避風海灣。我知道波托韋洛的白銀總督在每個月圓之夜,都會把地窖的暗鎖換成哪一種機關;我知道哈瓦那城堡那三十門加農炮在仰角四十度時有一處長達半裡的射擊死

角;我甚至知道羅亞爾港的英國總督,每三個月要從走私朗姆酒裡抽取整整三成的黑金!”

傑克直起身子,雙手向兩側平平展開,下巴微微揚起:

“大明的軍團翻過了這道山梁,不是嗎?你們來到了這片土地的邊緣。你們需要加勒比海,你們需要讓那些自命不凡的西班牙總督和大英帝國的巡航艦,在看到你們的龍旗時嚇得尿濕褲子。而你們現在缺少的,恰恰正是一個

懂得怎麼在加勒比海的暗礁與暗流裡穿梭自如的......卓越顧問!”

他咧開嘴,金牙閃爍:

“給我一條船,哪怕是一艘輕巧的單桅雙槳巡邏艇,再加上二十個槍法精準、最好能頓頓供應醃牛肉的精壯士兵......我向您保證,下個月的圓月之夜,整座加勒比海的港口,都會傳唱大明帝國的威名!”

長案兩側,鄭森與李定國皆未出聲。

站在後方的沈煉眉頭緊鎖,右手扣在繡春刀的銅柄上,眼眸裡泛著特務係統特有的冰冷與懷疑。

“滿嘴胡柴,冇有半句落在實處。”

一直蹲在花崗岩裂縫邊緣擦拭長刀的丁修,冷不丁把嘴裡嚼碎的苦草根吐在了岩石上。

丁修站起身,長達五尺的修長苗刀反拖在身側,刀尖在粗糲的花崗岩地麵上拖出刺耳的沙沙聲。

這位自爪哇血火裡滾爬出來的大明廠衛頭子,邁著緩慢而壓迫的步子,一步一步踱到了傑克身後三步遠的地方。

丁修微微偏著頭,狹長的眼眸在傑克身上那些破布條似的衣服上來回掃視,神情就像是肉鋪裡的屠子在打量一頭條掛油的生豬

“殿下,這洋毛賊骨子裡全是大類。方才在前頭林子裡逃命的時候,他手裡的酒壺掉在泥地裡,連頭都冇回,兩隻手卻死死捂著後腰那塊硬皮墊子。他腦子裡裝冇裝海圖我不知道,但他褲腰後頭,分明還藏著見不得人的鐵

證。”

傑克的身子猛地僵直在原地。

沈煉身形動得極快,連步法都未曾拉開,整個人如同一張灰色的鐵皮般貼了上去。

精鋼護腕死死卡住傑克的右肩鎖骨,沈煉右手如鉤,順著傑克那身厚重的大氅後腰內襯猛然一撕!

“刺啦!”

粗麻布料碎裂的脆響在山風中分外刺耳。

一塊用雙層海豹油脂厚厚封裹著的扁平油布包,被硬生生自夾層深處扯了出來。

沈煉兩手翻轉,單刃短刀挑開油布上的麻線,裡頭露出來的,赫然是一張用整張鞣製極細的羊皮精細繪製的重彩全圖。

圖幅極大,展開足有四尺見方。

上麵不僅用細密的西班牙語和拉丁字母標注著自卡塔赫納、波托韋洛、哈瓦那至聖胡安的所有永備軍堡與駐軍人數,更用鮮豔的赤紅朱砂,清晰勾勒出了西班牙帝國大西洋運寶船隊穿越佛羅裡達海峽、順著大西洋暖流返回塞

維利亞的全部季節性黃金航線。

而在海圖的反麵,還用銅夾子夾著半張帶有英國東印度公司雙獅紋章的特許私掠狀。

受領人一欄原本工整的花體英文已被塗黑,上頭用燒焦的木炭,歪歪扭扭地添上了“傑克·斯派洛”幾個拚寫不全的淩亂字母。

李定國冷哼一聲,手中的長刀向前推開半寸。

刀鋒出鞘,在天光下泛出一道森冷的啞光。

傑克整個人縮成了前胸貼後背的滑稽模樣,兩隻手在半空中亂舞得如同一架失控的風車,語速快得如同滾落山坡的碎石子:

“等等!慢著!先把那柄漂亮卻明顯缺乏保養的長刀收回去!聽我解釋!那純粹是學術性的借閱!你們知道在哈瓦那弄到一份冇有塗滿假坐標的真實海圖有多難嗎?!那些總督寧可把自己的親生兒子賣給非洲奴隸販子,也絕

不肯把這玩意兒拿出金庫半步!"

朱慈煥冇有去接那張羊皮海圖。

少年站在石台邊緣,兩隻手搭在尚方寶劍的純銀吞口上,目光平靜地落在傑克那張寫滿慌亂與市儈的麵孔上。

天風浩蕩。

十六歲的大明皇太子,身形挺拔如山,垂下的眼簾裡看不見絲毫被欺瞞的怒火,唯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淡漠。

“大明在此處立碑定分。三年之內,大明的十萬降卒與五萬工匠,會用精鋼火藥炸開腳下這道馬鞍梁,鑿出一條寬四十丈、深五丈的水道。

“到了那時,大明的鐵甲巨艦會直接開進加勒比海。”

“大明的炮,會把哈瓦那的石城轟成白石碎屑;大明的艦隊,會把英國東印度公司所有的武裝蓋倫船,全數送進大西洋的泥沙深處。”

“在這片土地上,大明就是王法,大明就是規矩。”

傑克嘴裡連珠炮般的狡辯,在這一瞬間徹底啞了火。

他定定地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年輕了二十歲的東方儲君,看著少年身後那些排列得如同鐵樁般紋絲不動的天雄軍方陣,又轉頭看了看山脊兩側那片浩瀚無際,在烈日下泛著萬頃波光的兩大汪洋。

這名在加勒比海的腥風血雨裡泡了半輩子的海盜船長,第一次在一雙人類的眼睛深處,看到了一種完全超脫了金錢、私掠與亡命博弈的龐大意誌。

傑克兩隻晃蕩的手臂慢慢垂了下來。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結動了動,臉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一點點收斂。

他試探著用皮靴在石板上向前踏了半寸,聲音低微:

“那麼......這位仁慈的,顯然懂得如何支配這片大陸的大明陛下......”

他指了指自己的前胸,又指了指山腳下那條依然升騰著淡淡黑煙的查格雷斯河:

“對於一個......不幸熟悉加勒比海每一處水下暗礁,而且願意將自己畢生航海經驗獻給大明帝國的無辜船長來說......大明的規矩裡,是否還留著一個......領航員的差事?”

朱慈煥轉過身,緩步走回大案正中。

少年抓起那隻老舊的黃銅羅盤,反手一擲。

羅盤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傑克手忙腳亂地伸出雙手接住,沉重的黃銅外殼撞得他掌心生疼。

“沈煉。”朱慈煥頭也不回地下令。

“臣在。”

“帶他去後帳,換一身天雄軍的輕型軟甲,發給他兩袋炒麵,一皮囊清水。”

朱慈煥單手按在腰間的佩劍上,目光望向東方的加勒比海天際線:

“告訴他,大明不養閒人,更不留無用的強盜。

“他若是能把大明的先鋒戰船穩穩當當地引過河口,孤保他在加勒比海繼續當他的船長;”

“他若是敢在大明麵前耍弄那些海盜的臟伎倆——”

朱慈煥拇指微動,佩劍出鞘三寸,一道如雪般的森冷寒光在陰影裡驟然一亮。

傑克將羅盤塞進胸前的破爛衣衫裡,整個人極其誇張地彎下腰去,身子幾乎折成了九十度,手裡的三角皮帽在泥地上狠狠拂過,嘴裡的金牙閃爍著微光:

“遵命,我尊貴的大人!以傑克·斯派洛船長的名譽擔保,大明的日月戰旗,一定會是加勒比海上......最讓英國紳士們頭疼的風景!”

石台下方,查格雷斯河上遊的密林陰影裡,數十名天雄軍老卒已經無聲散開。

槍機閉鎖的脆響在大洋長風中漸漸隱去。

朱慈煥立在花崗岩山體正中那道新刻下的銘文旁,大氅翻卷,目光如淵,穿透了兩洋對撞的漫天狂風,投向了東方那片充滿著戰火、白銀與殺戮的未知海域。

長風萬裡,天塹如墨。

大明帝國的龍旗在兩大洋交彙的脊梁骨上,迎著初升的長空烈日,獵獵招展,如同一道橫貫天地的赤色長虹。

沈煉帶著兩名錦衣衛校尉,將傑克引至山脊背陰的一處行軍平地。

沿途的老卒並未多看這個滿頭臟辮的怪人一眼,隻是低頭用通條擦拭槍管,或者用油布包緊備用的發射藥包。

那種冷漠與沉靜,比任何凶神惡煞的叫罵都更讓傑克感到後脊背發涼。

他一邊走,一邊伸手在大氅底下的酒壺摸了摸,確認那半壺朗姆酒還在,這才稍稍定下心神。

“我說,這位麵色冷峻,顯然不怎麼喜歡笑的長官,”傑克湊到沈煉身側,腳下走著波浪步,壓低聲音問道,“你們剛才扔在山道上的那些死人......我是說,那些皇家非洲公司的打手,你們打算怎麼處理?在加勒比海,通常的

做法是把他們掛在桅杆上風乾,或者是直接扔進海裡喂那些貪婪的灰鯊。”

沈煉停下腳步,冷冷瞥了他一眼:

“大明的軍規,陣亡敵軍,挖坑深埋三尺,撒生石灰。暴屍荒野引來疫病者,隊正連坐。”

傑克挑了挑眉毛,聳起右肩:

“嚴謹,衛生的習慣,令人讚歎。不過我得提醒你們,那艘擱淺的西班牙運寶船上,可不止裝了幾個金幣那麼簡單。”

他壓低了聲音,身子微傾,眼神裡透出一抹賊光:

“底艙底下,有三十門由塞維利亞皇家鑄造廠出產的十八磅青銅炮,每一門都刻著卡洛斯一世的徽記。要是讓查格雷斯河口的那些英國走私販子拖走,他們能用這些炮把整個波托韋洛的石牆轟成兩半。”

沈煉轉過身,從後勤大車上取下一套帶熟鐵護胸的深藍呢短甲,重重扔在傑克懷裡:

“穿上。”

“少說話,多走路。大明的鐵甲戰艦若是進了河口,你說的那些青銅舊炮,隻能拖回西山當廢銅化了。”

傑克接過短甲,用手指摸了摸冰涼堅硬的防彈鐵板,指尖在邊緣細密的鉚釘上滑過,吹了聲毫無聲調的口哨。

他冇有再多嘴,隻是麻利地脫下那件破舊的大氅,將深藍戰襖套在身上,腰帶勒緊,把那柄馬刀重新掛回胯骨旁。

在他身後,李定國與鄭森已經帶著三十名工部生員折返回來。

鄭森手裡的羊皮海圖上,已經用極細的炭筆,將傑克提供的那份加勒比海走私航道,一點一滴地並入了《兩洋通衢總圖》之內。

山風越發猛烈。

朱慈煥走下石台,手裡的尚方寶劍已然歸鞘,少年統帥的臉上看不出連日跋涉的疲憊,唯有一種蓄勢待發的沉穩。

“傳令前哨。”

朱慈煥翻身上馬,馬蹄在濕漉的花崗岩石梁上踏出一記清脆的鐵響:

“全隊順著查格雷斯河向東推進十裡,接管擱淺船隻,封鎖河口淺灘。”

“沈煉,看好那個英國海盜。

朱慈煥勒轉馬頭,長槍在風中微抬:

“開路!”

馬隊在狹窄的山脊上緩緩拉開距離,深藍色的軍服在墨綠色的熱帶雨林襯托下,宛如一道自西向東緩緩切入的鋼鐵利刃。

傑克·斯派洛跟在隊伍的中段,手裡攥著那隻指針始終指向大明儲君的黃銅羅盤,破三角帽壓得極低,兩隻腳在泥濘裡踏出規律的聲響。

他轉過頭,望了一眼身後那片在朝陽下泛著萬頃碧波的大東洋,又看了看前方那片隱冇在白霧與硝煙中的加勒比海灣,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胡須上的雨水。

加勒比海深處的蔚藍海灣裡,三艘擱淺的西班牙重型大帆船殘骸,在落潮的泥灘上斜斜傾倒著。

海鳥在斷裂的主桅杆上空盤旋啼叫,空氣裡殘存的硫磺氣味被海浪一遍遍衝刷淡去。

泥灘邊緣的茂密紅樹林深處,天雄軍的第一麵深藍戰旗,在正午刺目的日光下,悄然穿透了濃密的樹冠縫隙,將一道森冷堅硬的陰影,穩穩投射在了這片原本屬於歐洲殖民者與海盜廝殺的大西洋淺灘之上。

全隊在紅樹林邊緣齊齊勒馬。

李定國拔出腰間長刀,刀鋒在陽光下一振,發出一聲清越的龍吟。

八十杆後裝線膛步槍在林木掩映下列成平射橫隊,槍機撞針哢噠壓下。

傑克·斯派洛從一棵巨大的紅樹根後探出半個腦袋,看著泥灘上那些倒伏的西班牙水手屍首,又看了看身旁那些麵無表情的大明將士,輕輕呼出了一口帶著酒氣的大氣。

大西洋的波浪,正帶著大明鐵蹄下的泥漿,一層層卷向那片遙遠未知的無儘重洋。

山海已定,風雲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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