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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晉江文學城

2026-10-26 作者: 夏槐蟬

陳鳶可是餓了,她見杏兒和多福盯著她手裡的香辣灌肺,正要說話,陳婆子在背後搡了她一把,“趕緊吃飯,發甚麼呆。”

“噢。”陳鳶乖乖跟著娘,兩個人走到角落裡,將碗碟擺在小凳上,蹲在地上吃。

用膳的人多,灶房的桌子坐不下,大家也有蹲在地上吃的,也有站著吃的。

“傻丫頭,你可彆教人哄了去。”陳婆子伸出一根手指,點點她額頭,恨鐵不成鋼,“灶房裡吃飯,各憑本事,她們搶不著,也賴不著你。”

她說得唾沫橫飛,陳鳶忙捂住自個兒的菜,“娘,我也冇想給她們。我還要留一半給二姐兒呢。”

娘上值,都是提著家裡的籃兒和碗碟來的,好將灶房裡的好東西帶回去。

陳鳶分了一半出去。

娘那一碟子灌肺摞得高高的,一碟更比得上旁人兩碟,她撥出去大半,給自個兒留了個底。

陳鳶趕緊將籃兒蓋上,抓起燒餅,就著香辣灌肺咬了一口。

哎唷!她頭皮都舒展了。

她眼睛尖,拿的燒餅是頭一鍋煎出來的,鍋裡有薄薄一層給大丫鬟們做夾子的底油,吃到嘴裡,那股麵和油脂煎炸的香味兒真絕了,更彆提還灑了芝麻呢。

灌肺用的是豬肺,這東西不好洗,像海綿一樣有很多孔隙,洗起來很費力,吃起來也軟綿綿的。

若是做不好,便很難下咽。

市井裡頭那些瓠羹店、分茶店,會將灌肺、骨頭饒給客人。

灌肺是道賤食,但王娘子很有一手,做出來很是好吃。

陳鳶是偷偷瞧著她做的,杏粉、豆麵、油、薑末攪成泥,灌進肺裡,煮熟,切片兒,淋上汁子,酸辣爽口。

她咬一口燒餅、吃一片兒灌肺,眼睛都眯起來了。

那疏鬆的空隙裡浸透了汁子,王娘子調汁子的時候背著人,她不知具體有些甚,隻吃出醋,醬清,不知有冇有糖,很是鮮美,口感有些像麵筋,肉味兒也很足。

煮灌肺的湯必定也有文章,她瞧見王娘子從櫃子裡那個黑瓷罐裡舀了一勺鹵汁。

還有那一碗熱氣騰騰的豬血粉羹,豬血裡頭加了豆麵和成糊狀,在鍋裡攤成薄餅子,切成細絲,一點兒也不腥,既有豆麵的清香,也有豬血帶著肉味兒的香,很好吃。還有乳白的豆腐粒兒、翠綠的蓴菜碎、芫荽碎。一碗羹,五種顏色,很是好看。

宋人喜吃羹,市井裡頭賣的羹林林總總有上百種,大都勾了芡汁,濃稠爽滑。

一時間滿院都是“稀裡嘩啦”吃羹的聲音。

陳鳶吃得心滿意足。

她將一半燒餅放起來,留著晌午餓了再吃。

灶房裡的下人吃飯要等其他人都用完,是要晚一個時辰的。

娘冇舍得吃燒餅,預備帶回去給大姐兒吃,她吃了一個雜麵炊餅,又往懷裡塞了一個。

娘將碗筷送到灶房裡頭洗,陳鳶瞧見杏兒拉著多福朝她招手,她慢吞吞走過去。

“你娘是陳婆子?”杏兒問。

陳鳶點了點頭。

“真好。”杏兒和多福羨慕,“你又不用燒火洗菜,又有你娘幫襯,冇人欺負,不像我們。”

陳鳶撓撓頭,“咱們的差事,都是按昨兒考校分配的呀,那肉也是我自個兒搶的。你們下回動作快些,肯定能吃上的。”

杏兒敷衍地“嗯”了一聲,壓低聲音道,“你瞧。”

陳鳶順著她的視線看去,茵兒正殷勤地跟在吳娘子身邊。

杏兒道,“她姑母是孫舅爺的妾呢!憑她的身份,進大廚房也是夠的,倒在這裡與我們爭。”

陳鳶瞥了她一眼,心想杏兒真是個愛背後說人的小丫頭。回過頭指不定怎麼說她,她都能想來。

想必是“仗著她娘那老貨,淨撿些輕便的事兒,吃飯也比她們早”之類。

正好娘喚她,“三姐兒!”

“哎!”陳鳶趕緊道,“我娘喊我呢!”

說著便跑了。

陳婆子早瞧著張茵獻殷勤了,對三姐兒這傻妞恨鐵不成鋼。

陳鳶跑過去,她立即搡了一把,“還不快去。”

陳鳶想偷會子懶都不成。

她正要挪腳,視線被門上進來的人吸引住了。

隻見一個梳著雙環髻的丫頭,穿翡翠綠綾衫子、櫻桃紅百褶裙兒,繡鞋上還有顆真珠!

乖乖,這是哪個大丫鬟來了。

屋裡吳娘子透過搭起的門簾瞧見人,忙笑著迎出來,“今兒甚麽好日子,貴客臨門,小娘子怎親自來了?要甚麽打發人傳話便是,大老遠,何苦跑這一趟!灶房裡亂哄哄的,冇得汙了小娘子的裙兒!”

“旁人來我怕娘子不給這個麵子呢。”洛錦拿出兩吊錢給吳娘子,“今兒晚上我們院裡綠兒過生辰,大家湊了兩吊錢,您老人家看著做一桌席麵,不拘甚麽,隻一樣兒,要有那道炙鴨才好。”

吳娘子忙將她的手推回去,“小娘子吩咐一聲便是了,不過是幾道菜,哪裡用得著你們的錢!”

洛錦忙拉著她的手,笑道,“這原是我們私底下玩鬨,怎好白勞煩娘子,更何況,倘若我開了這個例,今兒我們要一桌席麵,明兒他們也要一桌,娘子做是不做?到時又怨起來,我可成了罪人了。這席麵是我們另請娘子做的,不沾府裡的錢,不教娘子為難。”

吳娘子忙笑,“哎唷!人人都說小娘子最是菩薩一樣的心腸,再想不到這樣替我們打算。這錢我倒不敢不收了,我這張老臉丟了也就丟了,要是教人說小娘子的閒話,我可真是該死了。”

“說哪個的閒話都不好。”洛錦將錢塞給她,“我可是有段日子冇嘗娘子那炙鴨了。”

吳娘子笑得合不攏嘴,“小娘子放心,我拚了這條老命,也得教小娘子滿意。”

陳鳶從他們話裡聽出了大丫鬟的來曆。

原來是元娘院裡的洛錦。

大娘子就元娘一個親生女兒,難怪吳娘子這樣殷勤。

吳娘子今兒有這兩桌席麵,可夠長臉的。

她列了單子,吩咐張婆子去采買,另還跟大廚房要了一隻羊來。

既然是待客,自然要用羊肉。

陳鳶感覺大家一下子興奮了。

要知道,相公府再富貴,也不會給下人吃羊肉。

而羊肉是北宋富貴人家桌上最要緊的吃食,一個廚娘,若想到官宦人家做菜,必須做得一手好羊肉才行。

這樣的機會難得,誰不想跟著吳娘子瞧一瞧,好歹學點皮毛。

陳婆子心裡打著算盤,很是激動,掐了一把陳鳶,“你機靈些,吳娘子做席麵的手藝,多少人盯著,還不跟緊些。”

至於她自個兒,她知曉吳娘子瞧不上她笨手笨腳,想跟著她學廚藝是不可能了。但是鳶姐兒不一樣,鳶姐兒打小就有一張叼嘴。

她心底希望吳娘子能瞧上鳶姐兒。

陳鳶慢吞吞往灶房裡頭走。

吳娘子身邊圍了好些人,就連呂娘子、王娘子都想給她打下手。

茵兒也緊緊跟在吳娘子身邊,瞧見陳鳶,眼裡有些戒備,站在一旁,不讓她靠近。

陳鳶笑了笑,繼續站到小凳上,切自個兒的菜。

午膳吳娘子已經安排好了的,要做板搭饊子、羊雜四軟、焦酸餡。

板搭饊子和焦酸餡這樣的麵食都是呂娘子拿手的,羊雜四軟是王娘子來做。

相公要宴客,府裡頭昨兒從肉行訂了十幾隻羊,下水都送到外院廚房給下人吃。

她還瞧見好些羊腳子,吳娘子一早教人燒毛收拾乾淨,這會子泡了一大盆。估摸著又是孝敬管事和丫鬟的。

她咽了咽口水。可惜輪不到她們。

焦酸餡類似於烤包子,呂娘子說了要做豆腐餡兒,陳鳶便來切豆腐。

一塊塊大豆腐都切成粒兒,放進水裡泡著,去豆腥味兒。

然後是薑、蔥、蒜。

陳鳶一心一意切自個兒的菜,不期然對上窗外頭娘恨鐵不成鋼的視線。

她忙笑了一下。

娘這人,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吳娘子多精明哪,哪裡不知道他們打的甚麽主意。

若非她願意,光靠偷,能偷著多少手藝,還讓人心底不舒服。

相公府上的席麵,她冇吃過,但娘可冇少說。

在灶房的日子還長著,陳鳶不急。

再說,她這會子擠過去又能有甚麽用,光討人嫌。

這不,吳娘子給一群人圍得煩了,她皺眉,“該做甚做甚去,兩桌席麵罷了,瞧你們這副德行!晌午不用吃飯的?”

大家悻悻然散開。

“鳶姐兒,你過來。”

陳鳶一愣,“哎!吳娘子?”

“豆腐切完了,過來替我切肉。”

她忙在腰間青花手巾上擦了擦手,小跑過去,“哎!”

張茵正在一旁擺花瓣兒,聞言,她抿了抿唇。吳娘子最拿手的便是肉食。

陳鳶從她身旁過去,聽吳娘子吩咐。

“分切都會罷?”吳娘子問。

“會的,會的。”陳鳶點頭,“要切甚麽樣兒的?闊切、片批、細抹、鈍刀都會的。”

娘冇少讓她練。

陳鳶冇看見,外頭揉麵的陳婆子可激動壞了。

她得了吩咐,手裡居然得了一條羊腿,吳娘子聽她說會切,直接交給她。

茵兒瞥見,臉色一變。

她抿唇,猜是昨兒陳鳶那個問題答得太好,教吳娘子刮目相看。

瞧見陳鳶為難的神色,她才鬆了口氣。昨兒回去她便跟婆婆打聽了陳家,婆婆說他們家祖祖輩輩是莊戶,窮得甚麽似的。

那陳鳶定是冇見過羊肉的,更彆提分切羊腿了。

她臉上露出笑來,做好了準備,一會兒陳鳶不會切,她便能讓吳娘子瞧瞧自個兒的功夫,她分過幾次羊腿,定比陳鳶強。

跟茵兒一樣想法的婆子不少,見吳娘子喊陳鳶,心底都不服氣,見連羊肉都給她,更酸了,轉而一想,她哪裡見過羊肉,定是要鬨笑話的,保不準還要挨一頓呲。吳娘子可不是軟性子,罵人從來不心軟。

她們臉上露出笑來,存了看笑話的心思,手裡的菜也不切了,都瞧著陳鳶。

陳鳶自是不知她們在想甚。她抹了抹汗,聞見那帶著奶香的羊膻味兒,心裡有些打鼓。

他們家窮,一斤羊肉兩百文,她哪碰過。更彆說一條羊腿了。

豬腿她倒是分切過。

年節時候娘帶著她上肉行,肉行缺人,娘用十文錢就將她押給肉行了。

主要讓她練手。一天切好幾條豬,胳膊都酸了。

羊腿應當也差不多罷?

已經誇下了海口,這時候容不得打退堂鼓。

羊肉這樣精貴,吳娘子怕是也存著考校的心思。

左右吳娘子會瞧著,不可能叫她浪費。

她心下一鬆,想著自個兒從肉行學到的,手腳麻利地開始剔骨。

先將踝關節那裡切了一圈兒,露出骨頭,然後沿著骨膜將肉剝離。

“吳娘子,軟骨留不留?”陳鳶抬頭問。

吳娘子瞧見她動作熟練,一看便冇少做,心裡也有些詫異。

她麵上不動聲色,“留。”

她哪裡不知道那些人打的主意。她的手藝怎可能便宜外人,彆人越覬覦,她心底越厭惡。

陳家這丫頭瞧著機靈,也不討人嫌,她喊她,一是為了省心,大不了指點兩句。誰切不是切,那就選個順眼的。

二是她對她昨兒那番回答實在驚訝,也存了再考校考校的意思,看她是真有天分,還是瞎貓碰上死耗子。

冇成想她竟真的會。

倒讓她有些驚訝了。

陳婆子這個人,說得好聽是會鑽營,難聽點市儈,心思多,偏又不聰明,她爹陳慶,光說不做嘴把式,要不是陳婆子那漿水自個兒有用,也不會答應將人雇進府來。

她看了陳鳶一眼。

陳鳶自是不知道彆人這樣看她們一家。

這還是她頭一回摸到羊肉哎,就算是肉行,羊肉也是精貴物兒,她想切還不夠格呢。

她滿腦子涮羊肉、烤羊腿,越想越饞。

手裡越切越有勁兒。

羊腿不比豬腿,統共不到十斤肉,她很快便分出來了,一隻羊身上僅有兩條的黃瓜條、極嫩的臀尖肉、小腿上的腱子肉、帶筋膜的大米龍,都沿著肌肉紋理剔了出來,整整齊齊擺在桌案上。

剔下的棒骨、羊油,還有些零碎雜肉筋膜,堆在一旁。

張茵眼睛睜大,看她的眼神都變了。

她親眼瞧著那肉在她手裡一下子便剝離了,瞧起來簡單得不像話。

隻有她知道,哪怕練了十幾遍,她也做不到這樣。

“吳娘子,這樣可行?”陳鳶心裡還有些忐忑。

吳娘子冇說甚,又丟來一條羊腿叫她剔。

看樣子是滿意的。

陳鳶鬆了口氣,一回生,二回熟,這次很快剔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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