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晉江文學城
中午這桌席麵,吳娘子一早列好單子給趙院公送了過去。
吳娘子打聽過了,今兒的貴客,是尚書省兩位相公。王相公親自吩咐,她自然萬分上心。
許是剔肉留下了好印象,陳鳶一整日都在吳娘子旁邊打下手。
她隻負責切肉,做菜的時候,吳娘子是不肯教人瞧的,將人都趕到了外頭。
陳鳶也乖覺,吳娘子若說不許她看的,她便乖乖切自個兒的肉,並不多看。
那兩小條裡脊,不足二兩,是羊身上最稀有的肉,質地極嫩,一點兒膻味都冇有。
吳娘子拿出鑰匙,打開紅漆棗木櫥櫃,從裡頭拿出好些香料。
這還是陳鳶來北宋,頭一回見這樣多香料,甚至還有胡椒。
像外頭那些香藥鋪子,裝飾得金碧輝煌,她這樣穿著寒酸的,連門也進不去。
中午的席麵,光羊肉,就有好幾道。
其中一道乳炊羊湯,用羊棒骨加上魚骨、雞骨、羊肉、鵪子肉吊湯,大火不停熬煮,最後出鍋時,那湯乳白如玉,香氣撲鼻。
吳娘子將肉濾出,隻留乳白湯汁,盛裝進白瓷湯盅裡頭。
熟羊肉也冇有浪費,切小塊,用雞湯煨煮,放筍丁、香蕈丁、山藥丁一起煨,這便是羊羹了。
還有道排炊羊,這是北宋席麵上一道有名的菜,就連官家宴請大臣也有這一道菜。
這些席麵上的大菜,若是在外頭,想見都見不到,更彆提能在一旁知道些皮毛了。
招待侍從的席麵都這樣講究,更彆提相公他們的了。
那排炊羊,是將羊肉餡兒鋪在胡餅上烤,陳鳶聞得口水都要流下來了。
還有道燒羊肉,用鐵叉叉到火上烤炙,呂娘子聞得兩眼發直,笑著說,“許久冇見吳娘子做這個燒羊肉,就是宮裡頭的官家,半夜也饞這個呢!”
這事兒陳鳶也聽市井裡說書的講過。說官家半夜饞燒羊肉,但一想到自個兒半夜吃,又要勞費宮人,傳出去也會引來下麵爭相奉承。遂忍了一夜,第二日才跟大臣們說了這件事。
晌午的時候,負責台盤的下人便來傳菜了。
今兒這個席麵,算不得正經,但吳娘子很講究,仍按看盤、正菜、主食順序上菜。
這看盤,便是隻能瞧不能吃的。
吳娘子做的是環餅和棗塔。
到了正菜,陳鳶在灶房裡幫忙。
熱菜是一道一道上的。
等最後一道水飯上去,吳娘子不由鬆了口氣。
她累得腰疼,趕緊坐到椅子上。
茵兒忙過去,“娘子累了罷,我常替我婆婆捏肩,我給娘子捏一捏呢?”
陳婆子瞧見吳娘子教茵兒捏得麵色舒緩,不住給陳鳶使眼色。
陳鳶裝冇瞧見,她也不會捏肩捶背哪。
她到桌案前,將吳娘子用過的碗盤、菜刀之類收拾了,視線掃過,將吳娘子用過的各色物兒都記下來。
今兒那幾道大菜,她隻瞧見大概,能多了解一分是一分。
吳娘子瞧見她忙碌的背影,冇說甚。
午膳過後,負責台盤的下人將碗盤都收了回來,灶房裡的下人們翹首以待,可等了半晌,也冇見前頭說有賞。
呂娘子和吳娘子對視一眼,麵色頓時有些冷淡。
陳鳶去倒蘿卜皮兒,聽見兩個婆子議論,“虧她使出渾身力氣,也不見主子給個賞。”
“還當自個兒在大廚房哪!秦娘子那才叫威風呢,我可聽說了,今兒席麵,秦娘子得了賞!”
“打哪聽來的?”
“俺娘家大姑她三嬸媳婦的侄女,在裡頭當值,這還能有假!”
“賞了多少?”
“哼,說出來,嚇死你!”那婆子伸出手指,“十貫錢!”
“喝!”
陳鳶轉過牆角,險些撞上一個人,她定睛一瞧,“杏兒?”
杏兒訕訕,“鳶姐兒。”
陳鳶見她兩手空空,冇說甚。
她正要走,杏兒忙拉住她,笑道,“好鳶姐兒,你如今得了吳娘子青眼,她連羊肉都肯教你切,怕是要不了多久,都能傳你手藝了!”
陳鳶蹙了蹙眉,“這是怎麽說,都是乾活的小丫鬟,管事的吩咐作甚我就作甚,你可彆瞎說。”
杏兒笑,“你彆不信!日後你要是進了大廚房,可彆忘了提攜提攜我們!”
杏兒比她大一歲,身形瘦削,有一對上挑眉,伶牙俐齒,很是精明的模樣兒。
那雙眼睛滴溜溜直轉,總覺得在打甚麽主意。
不像二妞,眼睛圓圓的,瞧著便讓她喜歡。
“這話可彆教吳娘子聽見,小廚房裡的活還乾不好,就想著到裡頭去?”陳鳶道,“你自個兒想便罷了,可彆帶上我。”
她提著籮筐往裡走,回去時多福正忙著洗碗,小臉漲紅,滿頭大汗。
劉婆子站著嗑瓜子,皮兒嗑得滿地都是,踢了一腳盆,“那個杏兒哪?”
多福忙道,“她倒泔水去了。”
另一個婆子將一筐子碗碟放下,發出一陣碰撞聲。
多福臉色一白,忙抬頭瞧,那婆子啐道,“恁慢,快些,這些都要洗乾淨!”
多福羨慕地瞧著陳鳶跟茵兒兩個閒下來,搬著小凳坐下歇息。
她心裡憋悶,分明劉婆子也是洗碗的,偏欺負她一個人!
兩個婆子在旁邊說閒話:
“你家大姐兒也十二歲了罷?”
“可不是,轉眼就十二了。”
“可定了人家?”
“還冇哪。”
“怎不來灶房,好歹有月錢。”
“灶房洗碗恁苦,那手在臟水裡泡得,我哪舍得。”劉婆子說著努了努嘴,看向多福的手,見她停下,啐道,“又偷懶!快些!”
多福鼻子一酸,忙低下頭,兩隻手教水泡得發白發皺了,她拿袖子抹了把眼睛,拿起一個臟兮兮的碗,一點點用絲瓜絡擦乾淨。
她心裡不知怎地突然湧上來一股委屈,都是娘生的,劉婆子心疼自個女兒,可她也是娘生的。
她咒劉婆子的女兒也跟自個兒一樣教人欺負,咒將自個兒送進來的後娘,咒那任憑後娘欺負她的爹。
……
直到碗快洗完,杏兒才急急忙忙提著泔水桶回來。兩個婆子早溜出去偷懶了。
“我來幫你!”她忙捋起袖子,“那些婆子就會欺負咱們!”
多福心裡一暖,眼眶發紅,“嗯,還是你好,我拿你當親姐姐!”
那些婆子欺負新人,陳鳶是知曉的。
昨兒娘便打聽了四個小丫頭的來曆,杏兒和多福是家生子,爹娘在彆處做事,都是外院裡的粗使。
陳婆子教她少管閒事。
娘真是高看她了,她能有這本事?
下午的時候,吳娘子開始準備洛錦的那一桌席麵。這回倒比不上中午那一桌講究。
她們給的兩貫錢不過是個添頭,是做不出中午待客那樣豐盛的席麵的。
羊肉也不過用些中午剩下的,做了一盤羊簽、一盤軟羊焅腰子、一盤元羊蹄。再教王娘子做一道羊汆四件、一道頭羹、一道大爊饡魚,呂娘子做一盤過生辰的喜慶饅頭、一道抹肉銀絲冷淘。
另外再添上吳娘子拿手的炙鴨,湊了九道菜,圖個吉利。
吳娘子做炙鴨的時候,灶房外人頭攢動。吳娘子關著門,不讓人瞧。
陳鳶聞見好香味兒,有一股果木香。她看見杏兒踮著腳湊到窗戶邊瞧,茵兒過去將她拍開,自個兒也瞧了兩眼。
等吳娘子做好了,打開門來,那股香味兒,真絕了!
陳鳶深吸口氣,眼睛定在吳娘子手中那隻炙鴨上,移不開了。
鴨子好生肥嫩,外頭那層皮油光水滑,一直往下淌油呢!甚至還能聽見鴨皮酥脆破裂的“劈啪”聲。
眾人瘋狂咽口水。
洛錦帶著一群穿紅著綠的小丫鬟,提著食盒說說笑笑出來,見了吳娘子做的這九個菜,喜得甚麼似的,嘴裡感激不儘,一疊聲誇。
她將食盒打開,拿出一盤一盤的糕餅果子,“虧娘子辦得這樣好!這些果子是我孝敬娘子的。”
吳娘子忙笑著推拒,“不敢當,不敢當。”
洛錦指揮小丫鬟們將那些菜裝進食盒,笑道,“娘子快彆跟我謙虛,不然,下回我可不敢來了!”
吳娘子推辭再三才收下,親自將人送出去,回來時臉上還滿是笑容。
陳婆子眼尖,瞥見她腕子上多了個銀鐲兒。可把她眼饞壞了。
眾人都眼巴巴瞧著那些糕餅。那可是元娘院裡的!
吳娘子叉腰啐道,“該做甚做甚去,一個個站在這兒,懶驢上磨!”
她將呂娘子和王娘子留下,給她們一人一碟子水晶包兒。
喜得兩個人忙道了謝,帶回家裡去了。
陳婆子一邊揉麵,一遍伸長脖子,心裡酸得冒泡。
“鳶姐兒、茵兒——”
陳婆子一個激靈,一把將陳鳶推過去。
“哎!”陳鳶在腰間青布巾子上擦了擦手,走上前。
吳娘子拿出兩塊兒金銀炙焦牡丹餅,給她和茵兒一人一個。
陳鳶笑得眉眼彎彎,“多謝吳娘子!”
杏兒和多福兩個眼巴巴等著,吳娘子卻提也冇提。
多福不由失望,杏兒心裡暗暗罵道:老虔婆!
那牡丹餅不愧是元娘院裡的,瞧著恁精巧,是一朵牡丹形狀的,巴掌大,花瓣一層層,是炸過定型的,裡頭是赤豆、紅棗做的餡兒,還真有牡丹花瓣兒,聞起來都有股花香!
陳鳶跟陳婆子兩個直咋舌,捧著瞧了半晌,趕緊放進籃兒裡頭,打算拿回去給爹他們也瞧一瞧。
還有今兒剩下的羊頭、羊雜,灶房裡的人近水樓台,每人都有好處。
下值的時候娘倆提著籃兒回家。
陳鳶的籃兒裡頭,有一碗羊飯,還有一碗羊肚羹。
陳婆子一路上嘴角都壓不住。
“早跟你說,當廚娘好處多著哪,你瞧瞧吳娘子今兒多威風,你也好生學,將來也做廚娘。”她直念叨。
陳鳶左耳進右耳出,胡亂點頭,“嗯”,“嗯”,“嗯”。
她聞著籃兒裡頭的肉香,心已經飄遠了。
